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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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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碎心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失去了反應,唯有血水不斷滴落,觸目驚心。藤蔓被鮮血浸潤,興奮地舒展著末端的細枝,隨後便縮回地下,霍玚身體沒了支撐,再站立不住,倒進文曲星懷中。

文曲星瞳孔驟然縮緊,在意識到霍玚遇險後手顫抖著擡起,捂著他胸口血洞,但無論他如何努力,血依舊從他的指縫中汩汩外湧。文曲星呼吸愈漸粗重,喉頭滾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霍玚努力擡眼,希望在意識渙散前能將心上人的容顏留駐在腦中,他嘴角虛弱的向上彎曲,手抖了一下,然後慢慢向上,眼看指尖就要觸到文曲星的臉時,力氣終於耗盡,身體不自主地抽搐起來,文曲星立刻握住他的手,霍玚張嘴,終究什麽都沒有說出來,只留下一聲帶著遺憾的嘆息。

“別這樣,別嚇我霍玚,你醒來,看看我。”

文曲星把他的手放在臉側,不停磨蹭著,哮天面色沈郁,靠近二人之後手搭上霍玚的頸側,收手時低聲對文曲星道:“節哀。”

“你說什麽?”

文曲星擡頭,眼中盡是迷茫,似乎不明白哮天的意思。同樣不明白的還有墨昀,霍玚的血刺痛他的眼,寒氣從腳底泛上,凍得他連牙齒都在打戰。他想要走過去,但甫一邁步人就摔在地上,哮天聽到動靜,快步走到他邊上,想要把他扶起,但墨昀恍若未見,只手腳並用地爬到霍玚身邊。

霍玚像是睡著了,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墨昀拉起他的一只手,手掌尚還溫熱,手指也依舊柔軟。

“霍叔?”

他試探著叫人,但沒有得到回應。

文曲星如夢方醒,手臂收攏將霍玚緊緊摟在懷中,臉埋進他的頸側,唇峰碰觸到動脈,那裏再不覆往日一般生機盎然,也不會再因為他的靠近而起伏變快。

“啊!”

文曲星擡頭嘶吼,淚水爬了滿臉。

墨昀被他的喊聲震住,哀慟過後,心中湧起無邊的怒火。

憑什麽好人要遭受如此劫難?!

為什麽魔族壞事做盡卻依舊能夠逍遙法外?!

天道不公!

眼前只剩霍玚衣上還未幹涸的殷紅,那紅越來越鮮艷,最後變成一簇熾烈的火焰,火焰不斷蔓延,僅在瞬間便接連天地,萬物都在焰色當中扭曲變形。

好像有什麽人在他身邊不停說著什麽,墨昀聽不清也不想聽,心裏只剩下一個聲音——

這樣糟糕的世界,不如直接燒幹凈算了。

他的想法沒有持續多久,一只白皙又纖細的手擋住他眼前的烈火,他被人抱進懷中安慰,冷泉般清冽的女音將他心中的不甘與憤怨消解。

“昀昀,沒事了。別怕,沒事了。”

“陵光…上神?”

墨昀眼睛被人擋著,下意識擡頭轉向聲音的來源處。沒有人回應他,眉心不知被什麽抵住,一道清氣灌入身體,焰色被青綠包裹,他的神思都被青色光暈吸引,逐漸忘卻自己的情緒因何而起,疲憊感如同巨石墜在他的四肢百骸,牽引著他不斷下落。

……

再睜眼時,火焰和青綠都已不再,眼前只有無盡的白。眼皮像是被灌滿泥漿,他努力了許久才終於看清那片白是房頂的天花板。

熟悉的消毒水味和藍色的窗簾布讓他多少摸清了自己所在,身上沒甚力氣,墨昀手掌張開又握起,連試了好幾次才找回些力量。他慢慢用手撐著床板,讓自己一點點地坐起身,手背傳來輕微刺痛,他扭頭望過去才看到透明的點滴管,液體應該剛換不久,塑料瓶身裏還剩大半。

針頭近端的細軟管身因為他的動作開始回血,也許是血管被紮穿,手背上已經隆起一個小小的鼓包,墨昀幹脆將針頭扯下,掀開被子扶著床頭櫃讓自己站起來。

單人病房裏除他以外並無旁人,方才醒來,他的腳步略有些虛浮,只能靠著墻壁慢慢移到門口。手握上門把的時候,他聽到門外有人說話,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明顯能聽出對話當中的一方情緒激動。

“事情發展到現在,你沒資格叫我冷靜,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你身上你能冷靜?”

“你的身份是降世文曲星,任務沒有走完就返回天庭如犯天條,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是文曲星和司命。

搞清楚是誰在說話,墨昀手上的動作滯住,靠墻讓自己站在門後。並非他想偷聽,但他更不願此時現身被一群人以關照為由搪塞。

“你和我提後果?”

文曲星冷笑,墨昀聽到有什麽東西猛撞上墻面,悶響過後文曲星的聲音啞中帶顫。

“是你把我弄下來的,也是你讓我遇到他的,現在我要做什麽你也別管,這是你欠我的,你懂嗎司命,這是你欠我的!”

司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冷靜得恍若一臺機器。

“魔藤穿心,他的魂魄不全,尚不能過冥河,但我可以幫你將他的魂魄補足,待他過了冥河再入輪回,你們依舊有機會相見,他本就是修道之人,今後……”

“司命!”

解決對策並沒有讓文曲星的心情好轉,反而更加糟糕,他打斷司命,絕望之下竟笑出了聲。

“輪回?冥河?一碗孟婆湯,此生因緣盡。你能讓他不喝那碗湯嗎?”

長久的沈默昭示了答案,文曲星苦笑連連。

“你做不到的,我也做不到,你知道嗎?我們本來要結婚了,他和我約定就這一世,長相廝守,但現在我什麽都沒了,即便他的魂魄愛我,但已經沒有這一世了。”

文曲星的聲音越來越遠,墨昀聽到他的腳步聲,一步又一步,沈重到像是砸在他的心間。

門被推開,墨昀向外挪了一步,擡頭便和司命的眼神對到一處。

兩人分別這幾日,本來泛濫的思念被方才司命冷漠的態度一刺,不知躲去了心中哪個晦暗的角落,他扭過臉,有點不想看司命的表情。

“一個人站在這兒聽了多久?”

司命擔心開門的角度碰到墨昀,穿過門板走進來,看他雙膝微曲靠著墻,料想他身體乏力,伸手想要扶他一把,但墨昀卻觸電一般向旁邊閃了一步,步子邁得太急重心失衡,人就向側邊倒。司命似乎也被他的躲避刺激到,眉頭凝起,唇線也緊緊抿成一條,再不管墨昀如何想,直接抄手將人抱起來,走到床邊放下。

墨昀全程避著司命的視線,被放下之後他雙手抱膝將臉埋了進去。

“霍叔…是不是已經……”

“是。”

司命言簡意賅,墨昀的心瞬間沈到最底,喉頭哽到發痛,他緩了好久,才讓自己能夠正常發出聲音。

“你怎麽來了?”

司命的手伸過來,貼著他的膝蓋撫上他的側臉,微微著力將他的臉擡起和自己對視。

“我擔心你,還難受麽?”

墨昀搖頭,一開口淚先滾了下來,“所以你是能下來的,是嗎?”

為他拭淚的拇指頓住,司命看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墨昀抓住他的手,把它從臉上撥開。

“你能下來的話,為什麽現在才來?”

墨昀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中的怨懟讓司命呼吸一滯。

“昀昀……”

“你們明明都那麽厲害,為什麽不能早來一會兒,只要一會兒霍叔就不會走,他就不會走的你知不知道啊?!”

墨昀情緒激動起來,司命伸手想要將他抱住,但手伸到一半就被墨昀大力甩開,他吼完這一句再也忍不住,抱著頭失聲痛哭。

司命看著他不斷顫抖的背脊,心被什麽捏緊一般悶痛不已,連呼吸也帶著無邊悔意。

“對不起。”

他實在沒法忍受墨昀肝腸寸斷的哭聲,不顧對方掙紮將人緊緊摟進懷裏,一邊用手在他背後順氣,一邊在他耳邊低聲道歉。

如此無力的三個字根本無法安慰墨昀,但他現在也確實找不出什麽行之有效的辦法,能夠減緩愛人心中的痛楚。

“是我錯了,昀昀,不哭了好不好?”

墨昀一直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不停地流淚,本就虛弱的身體經不住劇烈的情緒消耗,他很快便脫力昏了過去。

孟章叫來醫護人員,墨昀手上的點滴重新插好。司命用熱水沾濕毛巾,坐在床邊仔細又輕柔地替他將淚痕擦幹。

陵光似乎對病房裏發生的一切心有所感,在司命放下毛巾之後拍拍他的肩膀。

“這不是你的錯,昀昀只是一時無法接受。”

“我明白,所以才更心疼他,這些本不該由他來承受。”

司命握住墨昀的手,將貼在他腦門的發絲輕輕撫開。

陵光的面色一直不太好,聽司命這樣說不由長嘆出聲。

“是我的錯,身為神明,耽於情愛擅自起誓打賭,沒有盡到守護封印的責任,放任魔族為禍人間,應受天罰。”

司命沒有擡頭,眼神一直註視著墨昀,但他也不喜聽到陵光如此喪氣。

“上神言重,還請避讖。”

孟章拉住陵光,“讓昀昀好好休息,你跟我來。”

陵光不情願地被孟章拉走,隔了一會兒哮天一臉著急地推門進來,司命擡眼對他比了個悄聲的手勢,哮天“嘖”了一聲,推了一把司命肩膀,用神識與他對話。

“你得趕緊回去了,洛長卿忽然帶人過來,說要提審你,現在人已經進了賓館大堂。”

“知道了。”

司命將墨昀的手塞回被子裏,起身在他額上輕輕吻了一下,回身對哮天道:“你若不能留在這兒就派個人盯著文曲星,這個時候,他不能出事。”

哮天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二人走後墨昀側過身,淚水從鼻梁滑落,嵌進淡藍色的枕套當中。

墨昀入院只是因為過度勞累,在醫院觀察了兩天便被醫生準許回家休養。出院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燦爛,綠蔭濃重,鳥叫蟲鳴,整個世界一派生機盎然,墨昀擡眼望著天上懸滯的團團積雨雲,一切都和從前一樣,但他明白,霍玚走後,整個世界都變了,再也沒辦法回到從前。

文曲星一直把自己鎖在臥室裏,墨昀放在門邊的飯菜一直都未動過,熱了幾次之後只能倒掉。人間管局的局長是霍玚師姐,墨昀在殯儀館的遺體存放處與她匯合。

巨大的金屬抽屜被拉開來,金黃色的塑料袋將霍玚包裹在內,局長拉開拉鏈,嘴唇顫抖著伸手摸了摸霍玚的臉。

“我以為…他會走在我後頭,他還這麽年輕,前些天他還和我說,他找到心上人,邀我參加他的婚禮。”

局長聲音顫抖得不像話,再也說不下去,她讓開身子,示意墨昀上前。

作為人的墨昀不是第一次面對親人的遺體,但這種事情也無法依憑經驗而讓心頭痛感麻木。霍玚換上了幹凈的衣物,口中銜著一枚玉環,身上還蓋著厚重又松軟的金色棉被。

“他是被魔族所傷,上面擔心消息走漏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要我盡快送他入土為安,我聯系不到小文,你替我和他說一聲。”

墨昀不解,本就在水面下的工作如何能為陽光下的人帶來恐慌,但局長含淚搖頭。

“人間管局對他們來說可有可無,但如果讓他們覺得麻煩,那麽沒有人間管局更好,我的兄弟們已經折了大半,剩下的無論如何我都需要護好。”

每個人都有說不盡的難處,墨昀只能將憋屈咽下,回到家後他站在門邊,把局長的話轉告給文曲星。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久到墨昀以為等不到答案預備轉身離開時才聽到文曲星沒有情緒的聲線——

“我知道了,葬禮那天你記得叫我。”

霍玚的葬禮很簡單,到場的人只有局長還有孟章及陵光。墨昀臨行時敲門叫過文曲星,但文曲星依舊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沒說來或不來。

從肉身到碎裂成塊的白骨,不過幾十分鐘,墨昀面無表情地用掃帚將骨塊一點點掃進鐵箱,最後倒入金色的布袋中再裝進檀木小盒。

遺骨不可見光,孟章叫來一片烏雲遮住日光,墨昀一路抱著檀木盒來到公墓,早上到現在的一切都太過快速,他到現在都沒有實感,直到檀木盒被放入墓穴,封印的石板落下,墨昀心中忽然響起自己的聲音。

“以後我再也見不到霍叔了。”

淚水便在此時洶湧而來,他開始後悔,為什麽沒有再多看霍玚幾眼。

“別哭了,等你回天上能看到他的,他的下一世在哪兒,再下一世都能看到的,只是他不是霍玚了。”

有一道聲音斜插進來,墨昀回頭,驚訝到眼淚都不再落下。

不過幾日而已,文曲星的頭發已經盡數變白,人也肉眼可見的蒼老了許多,墨昀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曾經歡快跳脫的文曲星,開口嘴唇猶疑了半晌才試探著叫他:“文叔?”

“怎麽,才幾天就不認識我了?”

文曲星笑了一下,走過墨昀身邊時拍拍他的肩膀,將手裏的百合花放在墓碑前。

“我沒什麽話要和你說,你要是有話自己來找我。”

留給霍玚的不過只此一句,說完之後他便轉身離開,再沒給眾人分一個眼神。

回程時陵光念及文曲星的狀態,擔心墨昀沒人照顧,邀他去自己的公寓住,墨昀搖頭拒絕,說這個時候文曲星更需要人陪,哪怕只是隔著門,他也想陪他度過這段日子。

陵光聞言便不再勸,只說有什麽事立刻聯系,他們就在隔壁。墨昀點頭應下,分別後他推開門,文曲星不再封閉自己,他穿著圍裙正把冒著熱氣的飯菜往桌上放。

見到墨昀他擡了擡下巴,“先去洗手,然後過來吃飯。”

墨昀不知道他此時是不是因為刺激而變得行為異常,跑到衛生間洗完手之後忐忑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文曲星替他盛了碗飯推到他面前。

“今天咱爺倆…哦也可能是哥倆,好好吃一頓,明天起你要做的事還多。”

墨昀不敢問自己要做的事都有什麽,只是小心觀察著文曲星的表情,心不在焉的扒了兩口飯,文曲星很快就察覺到他的眼神,放下碗撐著下巴一臉玩味地看他。

“怎麽,我秀色可餐啊,眼睛一直盯著我不放?”

“不,不是。”

墨昀擺手,打著磕巴回答道。文曲星重新拿起筷子,像是食欲大開,在墨昀驚異的目光下風卷殘雲將飯菜消滅了大半。

“剩下的你吃,吃完記得洗碗。”

他推開碗,起身又回了房間,臨進房之前,他忽然回頭,眸色深深地看了墨昀一眼。

“昀昀,對不起。”

墨昀不知道他為什麽會說對不起,就像他不知道文曲星為什麽表現得如此異常。

只是夜半時,他被突然的心悸叫醒,起身喘息間鼻端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那種腥甜帶著淡淡鐵銹味的血氣散布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墨昀心驚肉跳,跳下床就往文曲星的房間跑,越靠近房間,血腥味越濃重。墨昀用力拍門,大聲喊著文曲星的名字,但無人回應,腳下黏膩一片,他低頭,借著窗外的路燈看到深色的液體正順著門縫一點點滲出。

再顧不上思考,墨昀用力撞門,肩膀撞一下,腳上踹一下,如此來回幾次,門板無法承受外力,撞在了墻面上,墨昀沖進去,借著幽暗的床頭燈看到了裏面發生的一切。

文曲星的白發已至腰間,不過半天他的身體消瘦佝僂如同一株即將枯敗的樹木,露在睡衣之外的皮膚爬滿預示著衰老的褶皺。血從他的胸前湧出,不知多久,床褥地毯還有木質地板上,血似小溪一般涓涓流淌。

“文、文叔,你……”

墨昀被眼前景象嚇到無法動彈,文曲星緩緩回頭,墨昀看到他手中有一物正閃金光,那東西一下一下,像心臟一樣搏動。

不,不是像心臟。

墨昀搖頭,順著墻面跪倒在地。

那就是一顆心臟,傳說文曲星心有七竅,墨昀看著那不停搏動的七個孔竅,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只能瞪眼望著,手抖著向前伸,想要去觸碰文曲星。

文曲星緩緩回頭,他的臉已經不覆往日俊美,皺紋像是融化的蠟痕帶著整張臉的輪廓都往下掉。

“對不起,墨昀,我要先走一步,不能陪你了。”

文曲星說到此處,渾濁的眼瞳裏忽然盈上暖意,臉上的笑愈漸濃重,墨昀還沒來得及爬到他身邊,文曲星手掌收緊,那顆七竅之心瞬間被捏碎。

“文叔!”

墨昀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文曲星枯敗的身體在心碎那刻化為灰燼,融進緋紅的血液當中。

【作者有話說】

昀昀情緒激動之下沖司命撒氣,不要罵他,後續他們倆會談這個事的。

終於把副cp刀走了,就是說下一章我們就開始走決戰線了,還是一樣,下周完結!

感謝天使們的訂閱、收藏、這周甚至受到了打賞,讓天使破費了,鞠躬感謝!

因為擔心逐條回覆留言會讓你們覺得我啰嗦,就選擇閉嘴了,感謝大家的留言,特別開心能收到評論,最近工作太忙一直沒辦法保持穩定更新,實在很對不起大家,為了下周完結,我會努力加油多更一些的,最後給天使們比心,蟹蟹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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