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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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目玲瓏心意皆是空歡喜

我很喜歡她,我喚她阿昭。

父親說她是吊兒郎當整日無所作為,竟會惹是生非,絕非良配。

母親說她調皮搗蛋是促狹鬼,竟日打架鬥毆無所不能,絕非良配。

旁人乜道她是混世魔王,胡攪蠻纏竟會顛倒是非黑白,絕非良配。

我不依,阿昭是凜冬的暖陽,是褪去冷冽的火焰,明媚又溫暖。

那年我猶記得她曾用須臾言語慰籍我思鄉之情,斂一手桃花瓣擢滿院碧粉忝居我眼底。

那年我猶記得她許以諾言縛我葉柳氏,待她秉功業垂之日掌拂鳳冠霞帔覆我身絮我肩。

那年我猶記得硝煙彌漫天白骨浸長街,蛟龍劍鋒與虛蕩的罡風同行,她於天地翕合前救贖我。

春秋八載,長久年月之願囊滿大夢經年。

熟料此夢非彼夢,竟是黃粱美夢。

大夢初醒,雋秀的眉目擱著星月浩渺已倏爾遠去,我擡眸瞧她,她直言不是我的良配,惹我一腔深情付之東流,吞我一顆真心消弭於無形。

“阿昭,我等了你八年,你怎可嫁作人婦?”

曾經她與我隔了漫漫黃沙,如今她與我相隔千裏風,萬裏雲,隔山隔海,不可平無處移。

“可是阿昭,我仍然放不下你”

此生因你喜因你悲,想卿卿意卿卿如絲如縷,連亙不斷,恐你憂恐你愁,更恐念字如灰。

“阿昭,你怎能如此對我?”

將軍應當頂天立地,唯履不棄,你怎能食言。

“如果我變成醜八怪,你還娶我?”

“我娶”

卿諾未踐,怎可棲於他人旁。

……

象征吉祥的龍鳳紅燭,驟然熄滅。

趙玉瑾越想越怒,蠻勁一起,不管不顧,把心裏話一字一句告訴她:“既然這場婚成的你不情我不願,要不我們先在和離書簽字,約定三年,大將軍你說行不行”

葉昭嘴角彎孤狡黠,似笑非笑,索然寡味地回了聲:“也好,正合我意”

趙玉瑾冷笑一聲:“在這三年裏誰都不能將此事說與他人聽,待時間一到,我們就一拍兩散,互不相幹”

現在兩人都是無可奈何才被逼成了這親,皇帝忌憚葉昭,把她許給廢材郡王無非就是想要葉家軍權重歸皇室,皇親賜婚不滿三年是不可私自和離。

“非常好,和離書在哪?現在就簽,老子怕你反悔,更怕你說話不算話”

葉昭聲音偏低,征戰時經常要用吶喊來發號施令,損了嗓子,有些沙啞粗糙,和上京推崇的吳儂軟語相差甚遠,更帶著冰冷與命令的味道,仿佛沒把面前的男人放在眼裏。

“爺我還怕你反悔”

趙玉瑾有生以來,只有他無視人,何曾被人無視?他心裏憋滿說不出的難受,直接從兜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和離書,攤開後搦管蘸墨簽字,然後遞給葉昭。

葉昭故作誇讚而調侃:“字還行”

趙玉瑾有些不耐煩:“少廢話,趕緊簽,爺沒功夫陪你瞎耗”

聽之藐藐,她不語,撚緊毛筆直接大大方方在和離書添上葉昭兩字。

“還有,你住書房去,爺不需要人伺候”

聞音後葉昭霍然起身,魔怔似走到趙玉瑾身邊,溫厚的掌心笞在他肩上冷笑,滿目陰翳橫亙嚇得他直哆嗦:“伺候你這家夥,逗我呢,老子當混世魔王你都不知道在哪玩泥巴”

葉昭擱下一句話後,提起裙角,瀟瀟灑灑拍屁股走人。

“將軍,你出來了”

守在外面的秋華秋水迎上葉昭,斂聲。

“讓你們查的怎麽樣了?”

兩人連珠箭似地迅速說:“回將軍,那家夥整日跟上京一群公子哥逛青樓,由於從小身子骨弱,被母親圈養家中,從不舞刀弄槍,武不行,在文方面也沒什麽多大作為,像只綿羊一樣,軟趴趴的”

葉昭取下頭頂上的鳳冠,丟給秋華秋水,薄唇緊抿,劍眉高挑,一雙美麗的琉璃色眼睛也掩不去沙場磨煉出的淩厲。

“從明天起你們幫我把他扛到軍營來,他要是不肯就把他給我綁過來,好好訓練他”

秋華秋水雙眉直跳,不可思議沈聲道:“將軍為何要訓練他?”

“欠他算是還給他,反正這事就交給你倆和秋老虎,我每天都會去軍營檢查,要是被我發現你倆沒把他綁過來,一律軍法處置”

要不是小時候把他扔湖裏,害他受了寒氣,從此軟趴趴的,葉昭嫌他婆娑礙眼,怎麽可能還會想天天見到他。

她的聲音如平地雷訇然炸裂,震的兩人耳朵嗡嗡,委屈巴巴想推搡此事:“將軍,那小郡王身子骨弱,我怕一不小心就把他捏碎了,他再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太後還不得劈了我們”

“所以才叫你們,你倆力氣小,太後那不成問題,明兒我就去跟今上討道聖旨就行了,你倆還有什麽問題嗎?”

葉昭刀眼一記瞪得她們忽忽不樂當起悶葫蘆,搖頭,誰讓她們是葉昭的麾下,軍令不可違。

……

自葉昭走後,柳惜音舉止越發荒唐,有個新科進士上門求親,舅母差不多應了,卻被她直接打了出來,還在大庭廣眾下出言諷刺,罵對方窮酸,高攀,這般嫌貧愛富的舉止,還在家隨意醉酒,在外動不動痛罵男子,不過半年,名聲盡毀,但凡好點的人家都不肯上門求親,柳天拓無奈,只好將她送往上京。

不過柳天拓先書信一封快馬捎給葉昭告知她,讓她好好安頓柳惜音,順便幫忙給她找門親事,門第低點也無所謂,人品好就成。

“將軍,表小姐要來,你為何看起來好像很不開心”

一記重錘落在葉昭心底,她還盤旋在自己欺騙了她家表妹的事,也不知她到底原不原諒自己。

“沒有,就是在想怎麽布置她房間的事”

兩人若有所思點頭,端著滿腹好奇詢問:“將軍那表小姐來京城做什麽”

她們都聽過柳惜音長得傾國傾城,而且在漠北打戰那段時間,柳惜音送來軍需之事可以說令她們佩服得五體投地。

“來...尋親事”

輕巧的一句話為何在葉昭自己聽來乍如裂帛,這樣也好,曾經是自己年少荒唐害表妹將自己誤認為良人,假如表妹來尋親事,是不是意味她已經原諒自己?

“你們倆跟我一起去買些閨房的東西”

三人像一陣風似的在東京大街躥來躥去,每個攤位左瞅瞅右瞅瞅,瞎逛瞎買。

……

柳惜音來上京那天葉昭專門推掉所有軍務,早早便在門口等她,可她眉眼間疊起的小丘未有一刻得到舒展。

直到一路蜿蜒車輪滾動的聲音漸近漸清晰,葉昭頓了一下身形,習慣性揚起天崩地裂都還嘻嘻哈哈的弧度,佯裝與往常一般無二的表情,目光隨風蔓延過去。

直到馬車停在她面前,紅鶯恭敬地打起轎簾,俏生生地道:“小姐,到了”

“表妹”

葉昭還是決定先一步喚她,在柳惜音出來前跑到馬車旁,一直一直凝視那個陪著她從小到大的人在紅鶯攙扶下從車內下來。

“阿昭”

柳惜音早已將所有覆雜的思緒捯飭好,但還是應聲躑躅,可落在葉昭身上的眼神仍然和往常一樣。

“表妹,一路舟車勞頓,我帶你先進去看看”

如若在小時候,葉昭肯定會大大方方牽起柳惜音的手,這次兩人只是肩並肩迤邐而行,路過郡王身邊,葉昭饒是隨性向柳惜音介紹:“表妹,這是南平郡王趙玉瑾”

柳惜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羞澀道:“見過郡王,是惜音打擾了”

趙玉瑾遂答:“無礙,無礙”

“都是自家人,有什麽打擾不打擾,表妹不用這麽見外,走吧,我們進去”

這一路上兩人間似乎隔了層玻璃,總是偷瞥對方一眼卻不知道說什麽,直到葉昭內心的酸澀越發忍不住了,她輕輕拉了一下柳惜音的衣角,琉璃色雙眸認真盯著她看:“表妹,是我騙了你,對不起,之前我還沒來的及跟你道歉”

葉昭正想說第二聲對不起,卻發覺有一抹微涼的溫度襲上她眉峰,輕輕幫她撫平和舒展開:“阿昭這些年很辛苦吧”

自從知道葉昭是女扮男裝,剛開始千般責怪和訾詈,萬般怨恨,可還是被心裏那份溢得滿滿的感情給吞噬下去,只餘對葉昭的心疼。

心疼她一個女子卻背負起比男子還沈的重擔,心疼她一個女子在那冰天雪地裏兜轉了春秋八載,心疼身旁都是男子,除了秋華秋水外再無她人能陪她閑談叨嘮,心疼她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樣在院子裏安穩度日,只能時時刻刻行走在薄冰上,稍有不慎便會以碧血洗刀刃。

“不苦,表妹在後方為我操勞操累,更辛苦吧”

葉昭拿開柳惜音放在她眉心上的手,緊握在掌心,眼神落在柳惜音手上,一點點的尋覓讓她原本溫柔的臉色卻攀上幾分擔憂:“你的手沒事吧”

“我沒事的,阿昭”

兩人的眼眶都是一樣的紅,保不準下一刻齊齊落下血淚,明明對彼此都很關心,卻總是口是心非不願表現出來。

葉昭深吸一下鼻子:“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房間”

“好”

柳惜音任由眼前人牽著,僾然她的阿昭還在,她還是那個從小到大最關心她的人,就讓她再貪婪一會,再多一會就好。

……

夜幕檐下冷水滴猶嗔萬籟俱寂,天光乍破扣閃罅隙忝居眼底,有人足踏濕意踽踽疾奔而來。

“將軍,將軍”

趙玉瑾白日在軍營被戳磨得整個人都腰酸背痛,正想活動筋骨,讓小夏子幫他揉捏,敲打還沒幾下門便哐啷哐啷被猛砸,滿肚子火氣蹭的一下直逼天靈蓋。

“杵著幹嘛,還不快出去看看怎麽回事,誰大半夜跟擾魂一樣鬼叫,竟敢敲爺的門”

小夏子先是屁股蛋遭殃,然後整個人由於心神恍惚,走出去沒幾步便腳絆腳摔個狗趴。

“還不快去,煩死了”

死男人婆竟會把府裏攪得雞犬不寧。

“咣咣...”

“你家將軍不睡這,她睡書房,去那找她”

話莆剛落,紅鶯立刻撒腳丫子,連人帶雨席卷到葉昭那邊廂。

“將軍,將軍”

剛從軍營回來的葉昭,屁股還沒坐熱聽到紅鶯急促的敲門聲,魔怔一樣猝然起身踹開門:“怎麽了,是不是表妹出什麽事了?”

紅鶯心裏忐忑,慌忙沈吟出聲:“小姐一直在哭,怎麽勸都勸不住,能否請將軍過去看看?”

紅鶯才說了柳惜音哭,葉昭心頭驀然一震,緊接連個鬼影都沒有了,也顧不得外頭還下著雨,邊跑邊暗暗啐罵自己居然如此粗心。

表妹原本膽小柔弱,害怕打雷下雨,再加上漠北屠城那天也是電閃雷鳴的天氣,心裏肯定留了些陰影,容易害怕,現在到了新地方,她怎麽可能會不害怕,葉昭你居然忘記這擋事。

“該死”

從書房到柳惜音房間隔著一堵接一堵墻,此刻簡直是婆娑礙眼,葉昭恨不得把它們全都拆了,也不用像現在這麽麻煩還要翻墻。

有人飛檐走壁,腳一擡一落,沒過多久便到柳惜音房門外,隨意甩了甩身上的滴答濕意。

“表妹”

幔帳中柳惜音哭的很專心,直到有熟悉的聲音朗朗疾徐入耳,接踵而至便是葉昭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可葉昭的外衣有些濕漉漉的,只敢站在床旁邊看著她,連手都不敢伸出去。

“表妹,你怎麽了?跟我說”

柳惜音擡起眼簾去瞧她,那雙琉璃色眸子猶如一道陽光,穿過厚厚的叆叇,溫暖將她包裹著,她的阿昭明明還跟往昔一樣,永遠帶著千絲萬縷的關懷在看著她。

“阿昭,我做了一個噩夢,夢到漠北屠城那天,我好害怕”

柳惜音止住哭泣,本想拉住葉昭過來,熟料葉昭看她伸手過來,先哂了一句:“你等一下,我身上有些濕,等我把外衣脫了”

葉昭心頭的擔憂洶湧泛濫,那雙笨拙的手開始胡亂解開蹀躞帶,柳惜音紅著的眼眶和鼻頭,噗嗤輕笑一聲:“阿昭,我幫你”

“這玩意有時真礙事”

“是阿昭太過心急,其實還是很好解開的”

葉昭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便看見柳惜音從床上忽而起身,穿起繡花鞋,靠近她,白晢的手指攀上葉昭的蹀躞帶,一點點撥開,外衣倏地寬松,手指又爬上葉昭的肩上,輕輕抽離出外衣,放在旁邊梳妝桌上。

“表妹,你真細心,誰要是娶了你真是他三生有幸”

可是我只想阿昭娶我。

葉昭輕輕刮了一下柳惜音鼻梁,和著聽到葉昭前半句話羞澀垂下眼眸,後半句話陡然在她心頭落下重錘,堪堪擡眼看葉昭,故作鎮定撇開話題:“阿昭,發冠不用拿下來?”

“差點忘了,表妹幫我拿下來可好?”

“好”

兩人靠的很近,近到能從彼此水潤潤的眼睛裏看到對方的小小倒影,仿佛時間停在這一刻,渾然忘我到將天地萬物一並擁纏融入進去。

阿昭,你看我的眼神為何永遠這般溫柔,為何永遠這般柔情,你對我當真沒有一絲愛意?

“表妹”

就在此時,雷公怫然而怒,柳惜音本還在咂摸自己煩亂思緒,下一刻便被擁入熟悉的懷抱。

“表妹,別怕,我在”

漠北慘劇,那天的天氣猶如今晚一樣,風雨瀌瀌,一望無垠的黑暗不僅是柳惜音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也是葉昭心裏最柔軟之處,這麽多年以來,在戰場上每想到自個表妹被魔掌包圍的場面,她就恨不得回到柳惜音身邊,告訴她:“別怕”

柳惜音原本想拭去淚痕,破涕為笑,可唇邊竭力勾起的笑卻總是有淚接二連三的劃過去。

“阿昭,這些年你不在的時候,我閉上眼就做噩夢,夢裏爹爹和娘親都死了,你把我丟下,自顧自去了,任憑我在後面怎麽吶喊,哭泣,你都不回頭,不留下”

一陣接一陣的酸楚堆悉葉昭的眼眶:“別怕,我永遠都不會丟下你的”

葉昭眉眼間脫去星辰浩渺,鎖住萬千仇恨,可她更恨自己,這道加諸在她表妹身上的疤痕為何總是彌亙不斷,自己卻束手無策,無法幫她拔去。

柳惜音的世界開始漸漸褪色,喃喃自語:“是啊,你從不會丟下我,雖然欺負我最多的人是你,但最照顧我的人也是你,我打壞了青花瓷,你替我頂罪,我撒謊,你替我圓謊,不管我做了什麽壞事,你都會原諒我,我知道阿昭對我最好了,對我...”

柳惜音的眼皮倏合倏開上下打了幾架,隨著聲音緩緩放低,低到細如蚊吶時宣告繳械投降,撲棱棱的睫毛如蝶羽在面頰上投下兩道扇形的陰影,柳惜音漸漸入睡。

“表妹,表妹”

葉昭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聲,隨即輕輕晃了幾下,見沒什麽動靜,才垂下雙眸看了一眼懷中的人:“累壞了吧”

從雍關城一路馬不停蹄地趕來京城,幾乎除了打尖住店,柳惜音都沒有怎麽好好休息過,難得今天終於松懈下來,還靠在葉昭的懷中,不知不覺困意便偷偷湧上來,無聲無息沈眠下去。

“表妹,你真的原諒我了?”

四周只有淅淅瀝瀝的滴答聲,無人回應她。

“也是,你肯定還沒有原諒我”

她深深嘆息一聲,喉音空靈飄渺,輕飄飄像一陣煙,隨意拂過的風都會吹散。

“不原諒我沒關系,只要你以後能過的更幸福就行”

葉昭臉上剛好劃過一抹濕意,仿佛曇花一現,又好像是錯覺一般。

“還要比在我身邊過的更幸福”

葉昭目光很深,深到裏頭的風起雲湧都無法窺探,她突然瞇著眼睛笑了一聲,然後打了一個橫抱將柳惜音抱在懷中,極力放輕腳步,每走一步便會瞧柳惜音一眼,就怕走得快把她顛醒,這若是平時,葉昭肯定一個輕功直接竄到床上,可此時她把一步縮小成兩步,兩步縮小成三步,硬生生拉長距離。

這段距離在她看來不長不短,終有盡頭。

夜已深,夜還長。

“表妹,晚安”

葉昭輕輕挽起袖子,手輕擡,剪滅琉璃盞內燈芯,慢步爬上床,幫柳惜音掖了一下被子,自己也滾進去。

都說往昔如荼蘼總會雕,歲月如崢嶸總會變遷,難以平也無處移。

人生如逆旅,誰亦是行人。

既然離開的親人已漸漸逝去,曾經的記憶也漸漸成灰,便唯有身邊珍視之人,留方獨予她的幸福。

表妹,只願你此後:

――順遂

……

星闌張揚而淡去,曜靈裹挾著光影湍溢整座東京城,摞起一聲接一聲的雞鳴敲醒各家各戶。

而隱在層層靜謐中有人乜斜著眼亂晃。

“小姐你醒了?”

端著洗漱用品的紅鶯踏足剝落一地趵趵的聲音,輕輕推開房門攢聲問道。

“阿昭呢?”

“將軍早早就起來去上朝,算時間現在約莫回來了”

紅鶯頗有眼力見,在幔賬掀開後,小步跑過去,拿起外套披在柳惜音身上。

“紅鶯待會把那盆碧紗草送到郡王和阿昭房間裏”

柳惜音指著桌上的那累累紅色花朵的小盆栽,對著站在一旁紅鶯,凜聲。

紅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納悶遂而反問:“小姐,將軍和郡王不住一起,那這花送給誰”

“阿昭和他...”

言猶在耳,柳惜音躑躅好一會,身體驟然肆無忌憚的放松下來,經過揆度和思忖後,原本臉上暗淡的氣色仿佛劃過一抹溫柔,眉眼間添了一分繾綣。

“不用送了,我親自拿去給阿昭”

“紅鶯,阿昭在哪?”

紅鶯膛目了一眼柳惜音:“應該在書房”

“紅鶯,快幫我更衣”

“是,小姐”

乍一看她家小姐似乎不太對勁,此前她是最了解的,現在突然成了一攤淺沙,浮表而已,不過還是喏喏拿起衣服幫柳惜音穿戴。

“小姐今日看起來心情極好”

“紅鶯越發會打趣我了”

往日柳惜音梳妝打扮哪有如此心急,而且翹上的唇角似繃住一樣,都沒放下來過,明眼人一瞧便知有份翩然躍起的喜悅堆悉眼底。

“紅鶯只是實話實說”

柳惜音脈脈雙眸流轉不一樣的光華,柔聲道:“好紅鶯你家小姐我知道了,快幫我梳發,可好?”

“是,小姐”

紅鶯梳發鬢的過程雖然也很慢,總歸會有到底的時候,簌簌的如瀑青絲隨拂來的一陣風揚起來,頃刻遮住鏡裏鏡外都在笑的人,夾糅的清爽感與秀發的絲滑感交替,挽出一道繁花錦簇的美景,刻畫出仰俯天地唯一的那個人。

且容她默念一聲。

――阿昭

……

書房門被悄無聲息的打開,融進來的白光斜斜灑下,驅散一隅黑暗,柳惜音的眼睛生了根,蔓延過去的目光流眄在葉昭身上,許是昨晚勞累又晚睡,今天還得早起去上朝,回來後枕著自己胳膊趴在桌案上沈眠。

門開闔的響動接連傳來又消散,柳惜音極力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解下身上的披風蓋在葉昭身上,眼神落在葉昭身上,一點點的尋覓和兜轉讓往常溫和的神色更加軟甜軟綿長。

“阿昭”

她撩開葉昭額頭間一縷碎發,輕輕喚她一聲。

“阿昭”

葉昭似乎真的很累,除了有淺淺的呼吸聲連亙不斷地傳來,她幾乎整個姿勢都沒怎麽挪動。

“阿昭,你怎麽能騙我呢?”

柳惜音的語氣盡顯委屈,眨眼時有滴淚泫然滑落。

“你怎能是女子呢?”

這次語氣頗有點埋怨之意。

“你怎麽能嫁給別人呢?”

她溫柔嗔怪一句,卻添上幾分恨意。

“不過呢”

她目光深深地描摹葉昭,仿佛將她的樣貌刻在心底,然後極淡極淡地說。

“我已經不怪你了”

第二滴淚再次悄然而至。

“可是我不能原諒你”

她撫上葉昭的臉頰,從她光潔的額頭慢慢摩挲,順著劍眉滑到她高挺的鼻梁,最後停在緊泯的薄唇,她霍然低頭,附耳呢喃細語。

“除非”

一個輕如鴻毛的吻吧唧吧唧點在葉昭的側臉。

“你補償我,我才能原諒你”

四周靜悄悄的,靜到能聽見心頭堆積的鼓槌在敲擊般怦怦狂跳著,柳惜音不得不趕緊垂下酡紅的嫣頰,來掩自己慌張的心緒。

“小時候你偷親我那麽多次,該換我了”

她帶著些許耍賴的趣味擱話:“算你賠給我的”

柳惜音餘光掃了一下葉昭,然後像做賊一樣,轉身提起裙角走出去,腳步仍然極力放慢。

就在此時,葉昭的琉璃珠子忽而轉動了幾下,隨性躬起脊椎,蓋在身上的白色披風倏然落地,昏昏噩噩的她才瞬間歸位,她伸了一下懶腰,撿起柳惜音的披風,眨巴眨巴眼睛:“表妹什麽時候來了?”

晨光滿地中的人驀然站起來,將柳惜音的衣服掛在臂彎後邁開腳步走出去。

有腳步聲一路蜿蜒流淌,便占據半個郡王府,她沿著曲折小徑與虛蕩的風呼嘯同行,輕柔拂到梧桐院那厥。

“將...”

候在一旁的紅鶯看見遠遠而來的葉昭正想出聲行禮,便看到葉昭豎起食指貼在唇上,示意她噤聲。

柳惜音穿著絲綢白衫,正在門口撥弄盆開得艷麗的碧紗草,似沒有察覺身後走廊正靠過來的人,直到一陣薰風忽而掠過,拂來熟悉的氣息,她才驀然回首。

“阿昭”

葉昭將披風重新系到柳惜音身上,絮齊過肩頭,垂落下來,她看到葉昭舒展眉頭,眼窩沾過陽春水,潤潤生華,然後擡手將她的一縷秀發撩開夾到耳後,耳畔飄過昔日喃語捎至襲來。

“還你”

她擡眸便知。

――許是平生第一眼便已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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