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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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檐下燈火搖曳,窗外冷風倏爾拂來。

屋內有人用醇酒甘餌以待之,同葉昭小酌幾杯,烈酒下肚暖了周身,更暖了橫亙已久的寂靜氛圍,他輕咳一聲,問:“三少,你來此處有何事?”

葉昭擡眸看向坐於對面的胡青,慣常揚起天崩地裂都還嘻嘻哈哈的弧度,晃暈了他的眼。

“停停停,三少你就別笑了,直說了吧”

“你說的”葉昭有些被對方逗得差點再次笑出聲,“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最近我得在你這借住幾日”

“哐啷...”清脆的一聲響徹四周。

胡青拿起杯酒遞到嘴邊,剛想喝,卻在葉昭一字一頓擲入地面時,嚇得打了個顫後,手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那抹驟然墜落的微涼沾濕了腳下的青石。

“不用這麽誇張吧,我又不是以後都住這了”葉昭聳拉腦袋眨眼,語氣裏帶著難得的狡黠和促狹:“嗯...,不長不短約莫一月左右”

胡青意味深長地翻了個白眼。

“你也知道外頭那些嘰嘰歪歪的人甚多,若我此時回家,我爹一定會把我關起來,所以嘍,我...只能屈居於此”

言罷,葉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起身走到床邊,認認真真的目光朝胡青這流淌而來。

“我睡你這床,你打地鋪去”

“呼嚕...”

有誰故意閉目塞耳,佯以與其外的世界格格不入,胡青臉上神色有一瞬間的凝固,喃喃自語:“漠北小霸王竟是如此無賴?”

“三少祝你好夢”他拂簾而出,表面上恭敬開口,內心嗤之以鼻這般行為。

“麻煩你剪下燭火”

“好的,三少”他嗔怪應答,騰空的腳又緩緩降落,重新踏入屋內,如行雲流水的動作讓四周重歸一方黑暗,僅餘澄瑩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肆無忌憚的灑滿地面。

…………

自柳惜音受傷這段時間,那位為非作歹,所到之處無不雞飛狗跳,讓人恨的咬牙切齒,卻對他束手無策的混世魔王已經極少出來廝混。

眾人紛紛猜測許是因柳惜音跳舞一事,與柳府鬧翻,被葉忠大將軍禁閉家中,才會已逾一月卻未曾瞧見過她的身影。抑或許是她如醍醐灌頂,頓然開悟,將吊兒郎當的性子略微收斂起來也說不定。

奈何真正的答案卻迥乎不同,他人對此事了解的程度如一汪淺灘,浮表未深入探究。

雖說起初柳家夫婦被外頭一番輿論沖昏了頭腦,尤其柳天行暴躁如雷的性子更是氣到捋臂揎拳,就想邁開腳步去葉府揍那位令他的女兒閨譽遭損,更令柳家名聲和顏面掃地之人。

不過所幸自家夫人思考問題比較全面,在她一度曉之以理,分之以利弊的勸解下也算暫時嵌住他煩躁的心。然後再細細想了想,此事也不能全然將其責任推搡於葉昭,如若不是自家女兒對跳舞尤為癡迷,又怎會同意在眾人面前展現身韻步伐?

罷了,罷了!

他稔知柳惜音掘強的性子,如今打也打,罵也罵,卻仍然撼不動她要繼續堅持跳舞一事,難不成還要硬逼她不去學跳舞?更何況心頭肉因自己情緒失控,才會導致已在床上趴了半月有餘,他怎能不悔,不怪自己。

也許就如柳夫人所言,先避過此番風波,再議其他。可他卻不知隨著潺潺流水的日子從指縫中倏地溜走,他閨秀的心也在一點點被某位道“娶她”之人所占據,初發芽的情愫猶如春草,攫取土壤中足夠的養分,無聲無息的,勢不可擋的爬滿了柳惜音的心,縈繞,徘徊,只會越纏越多,越填越滿,刻骨亦入髓。

而那始作俑者說是在胡青住所借居幾日,住著住著便住到柳惜音傷勢痊愈。期間她也未曾同她那些狐朋狗友鬼混,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會在柳府附近度過,等到四周靜悄悄,有人飛檐走壁翻墻溜進柳惜音閨房中,為她講自己曾經所謂的見義勇為,拔刀相助的英雄事跡,偶爾調侃對方,逗她笑個不停。

言之安慰她心,聽之刻摹眉骨。

她知道,阿昭最關心她了。

她也知道,眼前人終有一天會以葉氏冠她名,履行娶她之諾。

她的阿昭,她的表哥,旁人皆道她為混世魔王,漠北小霸王,偶說此人惹事生非,竟愛調戲姑娘家家,是促狹鬼。偶說此人橫行霸道,打著葉家三少的身份到處掀起紛爭,像極市井小混混。偶說此人無惡不作,看人不順眼便拳打腳踢,不可不謂不令人膈應。

可她卻說,她的阿昭不似他人所言所形容,她從來不會罵我,不會兇我,更不會像他人那般阻止我學舞,跳舞。我知無論我做錯何事,她都會毫不猶豫的原諒我,無論我撒多少慌,她都不會責怪我,無論在何處,被何人欺負,她都會奮不顧身來帶我走,從不會棄我。

不過唯一令我不滿就是她最愛...調戲我,尤其...偷親我,我已經記不清這又是她第幾次偷偷親我了。

少年如和煦春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然後托腮凝視床上聽故事聽到眼皮笨重垂下,許久未擡起的柳惜音。有誰姣好的面容與燈火交融,顯得格外美麗動人,讓葉昭素來寵溺的眼裏竟好似劃過了一抹溫柔,清俊的眉宇似是更添了一分繾綣。

她說:“表妹,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桃花林”

閉目假寐之人心裏應答:“阿昭,等我”

……

漠北城這個春天似乎過了愜意,桃花林的碧粉迎著明媚的陽光,在晴天鏡裏隨風毰毸,紛紛揚揚灑滿地面,摞一片又一片的花瓣。

少年背著她漫無目的穿梭在整片桃花林,沒有方向卻勝似有方向,從入目的寥寥幾棵樹跑到直欲迷人眼的花枝累累。

她也不知道阿昭要帶她去哪,只知有誰像極了漠北璀璨星河中最閃閃發光的北鬥星,載曜在薄霧朦朧中堪堪泅散開,點點滴滴錘煉的溫度緩緩流淌心澗,軟和極了也暖和極了。

“阿昭,走了這麽久累不累”

葉昭感受帕子輕緩的力度,拭去臉上的汗水,捎開嘴角掩不住往上勾起的弧度,用格外溫柔的喃語應答:“不累,不累”

“我家小表妹可輕了”

話莆剛落,腳下不知哪裏生起的力,蹭蹭像肆虐呼嘯的風拂過柳惜音酡紅的嫣頰,拂過迎空飄灑而來的花瓣,拂過言笑晏晏的兩人,拂過年少無憂無慮的時光。

“走嘍,背我家小表妹走啦”

她帶著她從源頭走到盡頭,繞著樹一圈又一圈,偶爾跑跑停停,偶爾喁喁私語,偶爾嬉笑打鬧,享受兩人世界中的有聲勝無聲。

葉昭的心頭遽然湧起許多令她難以琢磨的情緒,百感交集,可自己卻又說不清道不明是何種情緒。卻在仰首看看湛藍的天空,有兩只蠻蠻恰巧躥進眼中,一翼一目,彼此親密依偎,鳴囀幾聲,汩汩流淌入耳。

她感覺到好像有什麽在悄悄改變,可自己卻渾然不知,唯有後背傳來絲絲縷縷的溫熱穿透那道藩籬,暖到她心靈深處。

“阿昭,為何今天帶我來此處?”

未等葉昭捯飭好那份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柳惜音猛然先一步開口詢問。

“沒什麽,突然想到之前說要帶你來桃花林看看,一直沒時間,剛好今天得空便來此處,權當同你散心”

隨著步伐漸漸緩下來,葉昭長長吐一口氣,她問:“表妹,今天開心嗎?”

“嗯?”柳惜音俏皮嬌嗔,繞是隨性應答:“開心啊,和阿昭在一起很開心”

前段時間由於柳惜音在閨房一直在養傷,葉昭怕她憋壞了,便尋個春光燦爛的天氣帶她來這片桃花林散心,算是對此前自己沒頭沒腦的行為做個補償。

她又問:“表妹,你可否有什麽心願,亦或是什麽喜愛之物?”

葉昭的聲音醇厚低沈,無意識蹦出的一句卻是那般溫柔,那般寵溺,那般教人醉意盎然。

柳惜音眼神茫然一瞬,歪頭墊在她肩上,眼乜嬉,饒有興致的打趣:“阿昭,是想補償我因跳舞被挨打一事嗎?”

“嗯...”葉昭頷首低眉,濕漉漉的眸子滴溜轉過,把認真經過剖析的想法送出:“這些天我左思右想,覺得那天定是我當時腦子掉坑窪裏,才會稀裏糊塗信那幾個臭小子,不會把你跳舞捅出去...”

道及至此,她頗有餘恨,頗有怒火地繼續敞開話匣。

“要是被我知道是哪個混賬王八蛋,我非得揍他滿地找牙”

噗嗤。

柳惜音掩嘴胡盧笑了好一會,擡起食指輕輕戳了戳葉昭氣鼓鼓的腮幫子,柔聲安慰她。

“好了,阿昭別氣,也別去追究何人口不封緊而漏,......更何況惜音今已經沒事了,背上的傷也已然痊愈,便權當過去了,好嗎?”

“可我覺得還是氣不過...”

“嗯?”柳惜音眉梢同調侃的語氣挑了一下:“也是”

葉昭氣的牙齒咯咯響,如若不是近段時間因一直陪著自家表妹,才會沒時間去找他們算賬,她怎麽可能會如此輕易饒過大嘴巴之人。

“阿昭”

“阿昭”

“......”柳惜音從葉昭陷入鈍重沈思的眼神探尋出眉目,一聲高過一聲,溫柔又甜膩讓鐵青臉色的葉昭變得尤為與眾不同。似是有誰隱約在她耳旁喚她,裹雜著軟嚅的聲線試圖壓下她心中的怒火,驅散那股煩不勝煩的火氣,頓時冰消雪解。

“我在”

有一抹燦爛耀眼的笑綻放在葉昭唇角,勝過桃林萬般旖旎,讓人不自覺看得芳心如醉,連著嫣然笑靨流轉,半帶嬌嗔,半帶矯情,她輕聲一問:“阿昭,可是不氣了?”

“不氣了,不氣了,我家小表妹都說了放過她們,我怎能不依呢!”

“那...表妹的心願能否說與我聽,葉昭定會竭力實現,好好補償你前段時間被罰一事?”

那般如春風化雨,那般勝六月驕陽的語氣簡直令人心神顫動,暈然陶醉,可她卻...

柳惜音一手搭在葉昭肩上,一手隨著撐起的身子,飄忽到頭上的桃枝,撚抹碧粉,堪堪回答:“若是有很多個,阿昭可否答應?”

“你啊”

“竟是算計你家阿昭表哥”

這句溫柔嗔怪的你啊,卻是滿滿寵溺。

“阿昭就說可否,到底答不答應嘛”

遠闊的天空劃過一聲俏皮的笑聲,劃進漠北桃花林,劃入柳惜音耳中。

她說:“答應”

“只要是表妹提的都答應,都滿足你”

“不管什麽,葉昭定會竭盡全力幫你實現”

她用一種低沈的嗓音徐徐說道,然後別過頭與柳惜音隔空對視,驀然一眼卻有千般溫柔,萬般柔情,入目時盡數暖融融。

“表妹說說看是什麽心願?”

“不過阿昭先放我下來,我再說”

柳惜音按下翻湧而起情緒,輕輕沈吟出聲。

葉昭施施然蹲下身子,等背上的重量卸下,再次挺胸收腰,擡起眼簾,盈盈如水的雙目淬滿期待。

卻見有人在她耳邊輕輕笑出聲。

然後...

豎起的食指挪向葉昭:“第一,我希望阿昭以後能好好念書”

豎起的中指隨風蔓延過去:“第二,我希望阿昭以後不要再與他人打架”

彎下的食指點綴在葉昭鼻尖上:“至於最後一個......”

“等我長大再告訴你”

有一股熱氣打在葉昭臉上,燙手的山芋一路往下,燃在心頭,暈乎在軟甜軟綿長的醉意。

阿昭,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待那天,你以鳳冠霞帔縛我,再告訴你。

她思潮疊起,她芳心如麻。

她知...

娘親曾道女人這輩子最重要是找到自己的良人,我相信我已經找到全天下最好的良人。

且容我一聲又一聲的喚她。

――阿昭

常說貪心不足蛇吞象,惜音有無數個心願,可卻唯有一個不得不想讓阿昭幫我完成。

等到那一天,十裏紅妝,漫天桃花駐足,你牽起我的手,再道與你知。

……

“阿昭,你就說前兩個你能否幫惜音實現”

有人吭吭哧哧,又撓頭又摸額,就是進退維谷,死活不肯頷首答應。

看似簡單的兩個心願,著實為難葉昭。

讓她好好念書...還不如讓她去練武場跑上個十圈八圈,也好過在學堂打瞌睡消耗時間。

讓她不與他人打架,那也得看那些欠揍的人是否順她的眼,稱她的心。

不過再怎麽躲避,終歸要回答。

“欸...”她輕嘆一聲,遂道:“表妹,你也知道我就不是讀書的料,我除了讀兵書,幾乎與其他都犯沖,根本靜不心去念書。你如果讓我去學堂簡直是要你家阿昭表哥的命,表妹怎舍得看你家阿昭表哥竟日被那老頭瞪眼責罵?”

“打架嘛,只要別人不來招惹我,我自然不會去揍他,所以這個我可以答應你”

“至於念書真的不適合我,你呀要不換別的,例如...我舞劍給你看之類”

“你也知道我最喜歡練武了,要不我武幾招給你看...也好過讓去念那些文縐縐的書”

葉昭濕漉漉的眸子看向柳惜音,細拈碎光來回翻轉挽出一道道“書與我無緣”索然寡味的樣子,颙望她家表妹能粲然她的想法,再發號施令。

“竟然阿昭這麽不愛念書,惜音也就不強迫你了”

“可是阿昭在習武方面感興趣,為何不像其他兩位表哥一樣去參軍呢?”柳惜音每次看葉昭練武,揮劍旋身,都會讓她自醉影空中,如此癡迷於習武,那為何不加入葉家軍呢?

“......”葉昭無奈搖搖頭,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煩悶:“還不是怪我爹,說我是女...”兒身,

她忽然收聲,差點就把屈指可數知曉的身份道出來,“其實就是我爹那老頑固,一直都不讓我進葉家軍,要不我早就跟兩位哥哥一起去邊關殺敵”

柳惜音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搜腸刮肚想了想,揣摩許久也端倪不出是何原由?索性先將葉昭的想法剖析清楚再議其他。

“所以阿昭現在還想去葉家軍嗎?”

“想,非常想”

語氣堅如磐石,不容忽視。

“那阿昭便去嘗試一下”

“可是我爹他不會同意”思及至此她就垂頭喪氣,明明同為葉家後人,明明身懷武藝,明明展翅高飛就能一擊長空,為何不能作指尖刃,持劍破敵護國衛家,難道就因為自己是女兒身,註定鋒芒不可畢露,註定抱負不能施展?

她不服,非常非常不服。

女子也可有淩雲志,為何她不能。

“表妹,你覺得是不是不管老爹如何反對,我都應該要去嘗試”

葉昭驟然睜大瞳孔,看向柳惜音的眼裏,似落下星輝,悄悄晃動都會閃爍不一樣的光彩。

她在等,在等一個能讓她邁出腳步的聲音。

“......”直到柳惜音重重點頭,她說:“阿昭,當初惜音跳舞不也遭到父親反對,可惜音也未曾放棄,所以阿昭也不要放棄,不試又怎知不可,不堅持又怎知會不會成功”

叨叨絮絮地說到這,跟著話鋒一轉,滿臉關切地凝註著她,宛若葉昭支持她跳舞時的神色一般無二,覆而又道:“不管姑父答不答應,惜音會一直支持阿昭”

就像阿昭當初所說,不管惜音舞得如何,都會做那背後拍掌鼓勵之人。

“......”葉昭久久不語,陷入自我沈思。

直到有一陣風忽而掠過,眼前頓時明亮起來,簌簌桃粉和決定落入那雙波光瀲灩的眸子。

“表妹,我知道了”

“我要去參軍”

“我們現在就回去,我要跟我爹說”

俊秀小少年晃著馬尾辮,將手伸向柳惜音,示意她搭上來,隱約有誰心頭小鹿一陣亂撞,卻還是如癡如綿地伸出羞澀的小手,任那人掌心相覆。

有只雀躍不已的翎雁,翩然的領著柳惜音,翩然帶她往葉府方向走去。而那位被她牽的不勝害羞,連耳根都為之滾熱了的表妹,每走一步心神都會激蕩,每每驚鴻一瞥都會緋紅多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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