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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野良收回思緒,將手插進兜裏,緩緩走到川口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假寐的川口,平淡地開口:“醒著就起來吧。你找我有什麽事?”

川口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愧疚夾帶著些許驕傲,直把中野良看得渾身不自在,心裏嘀咕著川口這不會是被妹妹給砸成傻子了吧?

在川口那覆雜的目光中,中野良忍不住開口重覆了一遍:“你找我有什麽事?”

川口緩緩地開口,聲音裏帶著沙啞與有氣無力:“我以為……你會殺了我。”

中野良無語,目光撇了一下隔壁聞聲後刷的豎起耳朵又假裝自己是個聾子的公安,心想:'就算我想,當著警官先生的面也不好說啊。'

“我做了那麽多的錯事……害得你落得如今的境地,你難道不恨我嗎?”

川口是真的疑惑。

在他看來,自己是中野良的仇人,不僅殺了他的父母,害他小時流落福利院,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長大了更是經歷欺騙、猜疑、背叛、威脅,多次陷入危險差點丟了性命。

這一切都不應該是在陽光下成長的中野良該經歷的災難,可因為自己的緣故,中野良被迫成長,難道中野良救真的不恨自己嗎?

倘若是川口,面對自己的仇人,那是恨不得將對方千刀萬剮才好,可中野良卻是怎麽做的?

當自己陷入昏迷時,中野良非但沒有抓住時機將利刃紮入自己的軀殼,還如此好心地把他送進醫院。

哪怕中野良不願意自己的手裏染上仇人的鮮血,只要當時他假裝看不見自己,稍微得透露出一點消息,那些時刻嗅著味的蒼蠅就會立馬隨著風聲而來,將自己撕成碎片。

而中野良什麽也不需要去做,只需坐山觀虎鬥,等到兩敗俱傷後做個撿漏的黃雀就好,可中野良卻偏偏選擇了最麻煩的那一個方法。

川口怎麽都想不明白。

難不成那兩年自己還是看漏了,中野良竟有以德報怨的善良品質?

中野良自然也看出了川口的想法,冷冷地笑道:“不,恰恰相反,我恨你,恨得牙癢癢的,恨不得……”直接抄起刀子,朝著心口肺部捅上個幾刀才好。

但是瞥見了旁邊隱晦投來好奇目光的公安先生,中野良還是把後面的話給咽了回去。

之所以會容忍川□□了那麽久,一來確實不想讓自己手上再染上川口這種人渣的血,哪怕自己的手直接間接早就已經染成了紅色,但只要一想到還得染上川口的血,中野良救忍不住想要作嘔。

二來讓川口看著自己手上緊緊掌握著的金錢權利一點一點失去,看著自己在意的東西一點一點被剝奪,那不是比淩遲還要讓人神清氣爽痛快不已嗎?

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這段時間川口時不時遭到襲擊、組織的質疑、部下對他年老後能力手段的動搖,川口確實感到了非常苦惱——來自於合作夥伴烏丸雲朗的友情轉播,川口近日為了應付組織腦袋上幾根稀疏的頭發接二連三地掉落,苦惱到了極點。

相反的,一直以來埋頭苦幹為烏丸集團“奉獻”全部的烏丸雲朗進了組織的眼,不僅在組織的默許支持下,一點一點蠶食著高山派的地盤和權力,還默默地侵吞了川口的人脈和成果,最後誤導高山和川口幕後黑手就是對方,隔岸觀火看熱鬧,坐等兩敗俱傷後撿現成的果子。

中野良確實沒有直接動手對付川口,但烏丸雲朗就是他覆仇最好的工具。

只是可惜,川口第二人格氣得夠嗆,卻讓川口自己看到仇人史丁格死亡喜悅到了極點。

這就很讓中野良不爽了。

他一直都知道川口跟第二人格作對積極地把人脈和下屬往他這裏塞。

川口故意激怒自己,冷漠以待,做出虛偽假面,不斷地加深中野良對川口自己的仇恨,目的不過是為了最後讓中野良給他一個了斷。

把中野良的仇恨值刷滿,最好就是他能把人生中全部的委屈和憤怒全部施加在川口身上,越憤怒越憎恨越好,在失去最後一絲謝意和對長輩的期待以後,動手也不會再保留任何猶豫,好讓沈沒在內疚中的自己得到解脫。

'都想要激怒我,好讓我一氣之下殺了你,想得倒美!你倒是解脫了,我呢?留下一個血淋淋的檔案,哪怕是拿漂白劑都洗不幹凈了!'

中野良得承認,他確實利用川口的主人格對他的縱容逐步蠶食川口的勢力,在和波本搭上之前,他壓根就沒想過什麽大局,更加不可能借川口之勢探索烏丸集團裏的秘密。

有的不過是最原始的利益交集,想要借川口的手保護妹妹罷了。

哪天仇恨突破了底限,中野良或許真會拿起手中的刀,來一場毫不保留的屠戮——在妹妹安全得到保障之後。

至於之後這個權力落入誰家,中野良並不在意。

不推妹妹上位,是因為不想妹妹深陷泥潭,哪天離開了仍舊是清清白白的。

而萩原他們的出現成了徹底壓垮中野良之前救贖他的那雙手。

也是在那之後,中野良才想到要收集烏丸集團和組織的犯罪證據,奮力奔跑。

一想到萩原他們看著自己露出失望的目光,中野良都忍不住想要擡手給虛弱得連起身都做不了的川口一拳。

自衛和反擊是不同的,當拿起屠宰刀的時候,哪怕對象是自己怨恨的獵物,性質也會截然不同了。

'不過我得承認……還好萩原來得早……'

那一天清晨,那一夜的歡笑,把自己從仇恨的濁水中拉了出來,哪怕只是清澈的激流只沖刷了短短的幾個小時,中野良也覺得自己從迷茫和憤怒中獲得了救贖。

'若是萩原他們再晚一點出現,我怕是真就隨了川口的願,擡起了手中的屠刀……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中野良閉著眼睛深呼吸,緩緩吐出一口氣。

除去不想朋友對自己露出失望的目光,中野良也想到了簡單草率地選擇殺掉川口,這真的會是自己父母想要看到的嗎?

假如自己站在他們的位置上,當看到了妹妹陷入困境面對艱難抉擇的局面,看著妹妹對仇人露出痛恨的目光,是想要看著她被仇人激怒拿起屠刀不管不顧地將仇人一刀斃命,還是想要妹妹手裏幹幹凈凈的,未來能夠擁有機會掙脫汙濁的水潭,奔向陽光熹微的大道?

自然是後者。

假如真的有一天妹妹跟自己遇到了同樣的選擇,中野良希望染上鮮血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幹幹凈凈本應該在陽光底下快樂生活的妹妹。

將心比心,中野良想父母也不希望自己會因為他們而自願染上覆仇的鮮血,他們一定會是希望自己幹幹凈凈的,不要把覆仇當成生命的全部。

所以旁人中野良或許可以簡單草率地做出選擇,但是川口不能。

在掙脫必死困局之後,中野良擁有了反擊能力,幹脆利落地殺了川口然後讓自己讓妹妹陷入更加艱難的困境,自己為何不選擇更加迂回卻安全得多的選擇呢?

對仇人最好的報覆方式就是讓他看著自己在意的東西一點一點被剝奪,那不是比直接了斷手起刀落更加讓人產生大仇得報的快感嗎?

特別是在看了父親留給自己的信件後,中野良對於將川口送進監獄的選擇更加堅定不移。

面對川口疑惑的目光,中野良回歸平靜的狀態,淡淡地說:“我不過是不想你這麽早就能去見我爸爸媽媽罷了。”

“你激怒我,不過是想要死在我手裏好得到解脫……”

中野良冷笑,“人怎能能想得那麽美好呢,我經歷過的苦難,經歷過的膽戰心驚,你只需一個暴怒就想要激怒我,想要把命當成補償,想得也太美了吧,我偏不如你願!讓你一輩子都活在愧疚當中,那才是最適合你的歸宿!”

“川口旭一,我會將你送上審判臺,接受法律的懲治!”

川口紅著眼眶定定地看著中野良,嘴角蠕動了幾下,最後閉上了眼睛,任由悔恨的淚水滑落。

“…你還是當年那個,天真執著的…小良啊……明、今井家的孩子,果真沒有一個孬種。”

對於今井家的遭遇,川口就真的完全沒有察覺嗎?

他連自己都欺騙不了。

只是沒有勇氣……去承認,所以才會想要在中野良身上補償,好讓自己好過一點罷了。

'自私自利的我,醜陋可怖得就像是一個小醜……'

川口想要擡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卻反應自己的手被銬著。

沈默地痛哭了幾秒,才睜開布滿紅血絲的混濁眼瞳,平淡地將自己半生的經營一點點交代清楚。

對於中野良的謀劃,哪怕川口並不明白,但也心甘情願地拱手相讓;中野良不願接受川口的饋贈,那川口就當作不知情,收了作為中野良合作夥伴的烏丸雲朗作為徒弟,暗暗地培養他作為自己的接班人。

早就預料到了中野良會在某一天動手,所以川口早就處理好了一切,哪怕將來自己突然死亡,烏丸雲朗也能順利地接手自己的一切;

為了防止自己死後,收納了自己權力財產的烏丸雲朗野心大漲背叛中野良,川口也備好了後手,只需要中野良下令,烏丸雲朗就能悄無聲息地死在黑夜裏。

——當然,烏丸雲朗也沒有那麽蠢,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幾斤幾兩,能獲得今日的一切都是依靠中野良在背後出謀劃策,自然不可能過河拆橋。

他謀劃三十多年,目的就是報覆組織,更加不可能把友軍往外推,好讓自己落入狼群當中無力反抗。

如今乘了中野良順風車,搭上了波本這條官方的船,更加不可能做出損人利己的事情。

但這並不妨礙中野良頂著一張淡漠無波瀾的臉,心裏驚嘆姜還是老的辣啊!

中野良人在組織裏,隔空插手烏丸集團對付川口,組織可能沒留意,但川口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在暗中對付他的。

哪怕沒有查到中野良身上,但作為小菜鳥上位的烏丸雲朗不可能不露出破綻。

被提拔到身邊做弟子的烏丸雲朗,只要有一點不對,川口都能發現才對,結果一直沒有動靜,搞得中野良都快產生“川口真老糊塗了?”的疑惑了。

他知道川口放水,但也沒想到川口放了海啊!

'我就說呢!川口在社會混了四十多年,第二人格這個老成精的家夥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被兩年的我和主人格聯手給幹掉了……'

哪怕有主人格次人格之分,川口至始至終都是一個人啊……

哪怕剛開始第二人格確實不認可主人格的做法,最後也妥協了,一步步放權,一點點後退。

只是主人格不信任,不信任自己了。

'不,我得這麽想,烏丸雲朗!你個廢材!連川口都沒騙過去!演戲都不上點心!'

想來烏丸雲朗能這麽快就磨練出老奸巨猾面具,轉身就能蠶食高山家的勢力還不被發現,背後川口必定費了不少心思。

想著想著,中野良突然有點不高興了。

畢竟謀劃了這麽久,結果發現仇人竟然一直以來都在假裝愚蠢、實際上還幫著他對付自己,突然就覺得自己這些計謀就像個笑話。

'想揍人……'但是當著公安的面,又不好意思。

中野良覺得牙又開始癢了,只能摸出一塊糖扔進嘴裏,暗戳戳地狠狠磨牙,仿佛嘴裏那塊糖此刻就是川口似的。

公安留下來圍觀他們的談話,就是想要從川口嘴裏得到烏丸集團的情報,在川口開口的那一刻,立即掏出筆記本刷刷刷地記下重點,口袋裏還有錄音筆。

烏丸雲朗作為川口唯一的弟子,在接到中野良的消息後,立即趕去川口的家裏,根據川口的交代,取出了川口早就準備好的親筆信,順順利利地收下了川口留給他的東西。

波本作為暗中的軍師,烏丸雲朗平穩地度過權力交替的危機,還狠狠地從高山家撕扯下一塊肉,坐穩高臺。

在組織抹除已確定死亡的川口留下的痕跡之前,爭分奪秒地把該拿走的東西全部帶走,並暗暗地交給了中野良。

從一堆亂七八糟的犯罪證據當中,中野良拿起了大學畢業時的照片。

心裏嘀咕著“川口就是個老變態,竟然還搞偷拍的行為”,一邊又從心地拿起照片查看。

照片上的中野良穿著一身學士服,學士帽上的麥穗順著額角落下,導師頂著一張嚴肅的面孔,眼裏帶著驕傲,擡手給他整理麥穗。

旁邊是舍友懶漫地捧著一束太陽花點綴的向日葵,眼皮半闔著,看不清眸子裏的情緒,嘴角卻微微地上揚,

中野良抿嘴微笑,眼裏帶著暖暖的顏色,專註而感激地看著導師。

整理完麥穗後,導師頭一次露出笑容,認真地對中野良說:【願良君日後前程似錦,以後……要好好的。】

【謝謝您……】

中野良猶豫著想要抱一下導師,卻又有些擔憂會冒犯。

導師拍了拍中野良的肩膀,【畢業快樂,良君。】

有學生喊了導師一聲,導師再次拍了拍中野良的肩膀,隨後便向著笑容燦爛揮手的學生走了過去。

舍友走過來,一把將花塞進中野良的懷裏,【畢業快樂……中野良。】

【你也是……玉郎。】

中野良眉眼微彎,暖棕色的眼眸裏折射出柔和陽光,想起被自己放在旁邊凳子上的黃色玫瑰,便說:【等我一下。】

拿起花遞給舍友,說:【願你的未來充滿陽光,心想事成。】

舍友低垂著眼眸,中野良看不清對方的神色。

他伸手接過中野良的花,輕輕地說道:【謝謝……也希望你的未來…一片光明。】

中野良恍惚著回神,微微地垂下眼眸,看著照片裏嘴角微微啜著喜悅笑容的自己,沈默了很久之後,微微地嘆氣。

如今的他早就不再是當年那個天真的少年郎了。

川口的事情處理完後,中野良終於得了一絲喘息的時間。

走在繁華熱鬧的大街上,秋日的陽光落在身上,帶來了涼爽的氣息。

販賣機前,他投入一枚硬幣,點了一瓶果汁。

忽然身旁投來一道熟悉的氣息,“呀!是中野君呀!好久不見。你看著好像精神不太好啊,是遇到了什麽問題嗎?”

中野良怔了怔,擡頭望去,是萩原研二,臉上燦爛的笑容仿佛瞬間驅散了秋日的冷清。

他眨眨眼,這才揚起笑臉認真地回應:“是啊……最近生病了。”

萩原研二拿起果汁遞過去,噗哧一下打開了橙汁,仰頭喝了一大口,這才舒暢地吐氣。

“生病了那可要好好地休息才行呀,要註意身體,健康才是革命的本錢。”

中野良靜靜地看著唇角帶著輕松笑容的萩原研二,罩著心間的烏雲就像是剎那間被揮散了。

他也學著萩原那樣仰頭暢快地痛飲,然後擦了擦嘴角,勾起笑容。

“我有註意好好休息哦!就是這幾天太忙了,忙得我連覺都睡不安穩……”

中野良吐槽著生活上的一些瑣事,看著友人輕松燦爛的笑容,只是覺得那些煩心的事情在此刻都變成了帶著些許樂趣的磨難。

萩原研二聽著,一邊喝著橙汁,一邊還時不時捧哏,看著中野良說著說著便忍不住一臉氣憤地手舞足蹈,莞爾一笑。

等中野良發洩完心裏的煩悶,露出舒暢的笑容後,萩原研二說:“土曜日我和陣平醬,班長去xx居酒屋吃飯,小中野要來嗎?”

中野良將最後一口果汁喝光,舒暢地吐氣:“啊~”

“下次吧,下次有機會,我一定會參加的!”

萩原研二也一口氣喝光了橙汁,“好啊,那就這樣約定好了。”

“下次有機會,就一起聚聚吧!小中野。”

秋日的微風拂過臉龐,枯黃的葉子順著風的力度掙脫大樹,奔向清澈的藍天,俯瞰著或是匆匆忙碌的社畜,或是燦爛笑容親密挽手的閨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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