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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黑白天平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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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黑白天平90

沈一煜已經全身僵住, 他瞳孔顫動,露出幾分恐懼。

看到郁昭臉色也變了,他知道她也猜出了來人的身份。

“是……塞壬。”他從牙根裏擠出聲音。

怎麽會是塞壬?它怎麽會這麽悄無聲息地出現?

郁昭當然也有了這種猜測, 現在得到沈一煜的確認, 她只是眼神更沈, 但並未驚慌,她伸手抓住沈一煜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沈一煜看到她的眼睛,曾經在一次次險境中磨煉出的信任讓他也冷靜下來,一股熟悉感蔓延全身,沈一煜忽然覺得面前是什麽敵人都不可怕了。

他們熄滅手電筒, 希望塞壬只是恰好路過, 撞過去就走了。

一片寂靜中, 郁昭和沈一煜眼球轉動,跟著窗外巨大的黑影移動。

然而事與願違, 塞壬雖然沒有繼續撞向房子,但也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它在外面緩慢地游弋,陰影在兩人瞳孔中蔓延, 沈一煜感到郁昭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緊, 在心中嘆息一聲。

郁昭肯定知道繼續躲在裏面是當前最保險的方法, 但郁昭不會忍受這房子被撞塌的可能, 以她的性格, 她一定會主動出擊。

也罷, 本來出來這一趟就是舍命陪君子, 沈一煜做好了心理準備,只等著郁昭一聲令下, 他就會直接沖出去擋在郁昭前面。

郁昭看懂了他的眼神,她心中感動,面上卻不顯,她凝神註視著外面,心中盤算著最佳攻擊時機,他們兩個雖然都不是真正的支配者,卻都能越級戰鬥,面對真正的支配者雖然兇險,但也絕對不是必死之局。

就在氣氛緊繃一觸即發之時,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裏面的兩個人類,你們還打算躲多久?”

郁昭和沈一煜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是……塞壬在說話?

巨大的陰影又游過一圈,再次開口。

“快出來吧,我想找個說話角度有點費勁,要是再不小心撞到房子就不好了。”

郁昭和沈一煜都不可思議地瞪著對方,幾秒之後,郁昭抱著鐵盒和本子慢慢地從窗戶直接鉆了出去。

她終於看見了須鯨塞壬的全貌。

她上一次見到的支配者是烏蒙,烏蒙體型小巧,不比真正的烏鴉大多少,塞壬則是和它截然不同的類型。

塞壬的體型遮天蔽日,郁昭一出來都沒能一眼看全它的身體,直到它在空間之外慢慢地游開,郁昭才漸漸看到它的尾巴跟著游過去。

就像烏蒙一樣,它的外貌也沒有像普通異化獸那樣變得猙獰詭異,除了體型大了一些,它看起來就像郁昭所熟悉的鯨魚,然而直到它的頭又轉回來,郁昭才發現它的頭部長滿了長長的須子,在海中緩緩飄蕩,像人類的頭發。

接著郁昭眼睜睜地看著這顆龐大的頭顱靠近,靠近……然後穿過空間的阻隔,伸進了這沒有水的獨立空間。

須鯨的滿頭須子濕噠噠地粘到它的皮膚上,它張開口,滿足地嘆了口氣。

對它而言只是普通的一聲嘆氣,對郁昭和沈一煜而言卻不亞於迎面吹來一股颶風,還帶著腥臭的氣息。

郁昭:……

沈一煜:……

這是什麽情況?

“很久沒有和人說話了,真好,海底很多年沒有過人啦,我講話那些魚又聽不懂。”

塞壬說話的時候須子也在顫動,有過長的幾縷還掃到了郁昭臉上,郁昭默默地把臉上的須子撥開。

沈一煜在旁邊目瞪口呆,仿佛喪失了思考能力。

郁昭說:“你不想攻擊我們?”

“我為什麽要攻擊你們?”塞壬說,“我只是想要找個合適的角度把頭伸進來,不然我說話的聲音你們聽不見,這房子不太解釋,被我不小心弄壞了一些,不好意思哦。”

郁昭從來沒有這麽不知道該說什麽過。

塞壬的聲音像個老頭,蒼老中透著和藹,但它說話的語氣和內容,簡直比郁昭和沈一煜這兩個貨真價實的年輕人要是活潑多了。

“……你叫我們出來,有事嗎?”幾秒鐘之後,郁昭說。

塞壬這次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又向前了一點,更多的須子耷拉下來,郁昭沒有躲。

“我又聽到了那個小女孩的聲音,但你不是她。”塞壬說,“那個弄出這個空間的小女孩,你們認識她嗎?”

這是郁昭萬萬沒想到的問題,這鯨魚認識小花?

“我認識她。”郁昭謹慎地說,萬一塞壬對小花不是認識而是有仇就麻煩了,雖然按照塞壬願意為了不撞毀房子而調整姿勢這點來說可能性不大。

“你認識她?”

須鯨問了一句,忽然大笑起來,它的笑危險又恐怖,萬千長須一起震動起來,耳旁仿佛響起了音爆。

“說謊!”

郁昭立刻用能量護住自己和沈一煜,穩穩地說:“我沒有說謊。”

笑聲停止,須鯨的語氣一下子變得蒼冷威嚴。

“這種能量波動……原來如此,難怪你們只有兩個人卻敢來到這裏,但這不代表你們可以在我面前說謊。”

郁昭說:“你怎麽確定我們在說謊?”

“那小女孩死去已經二百多年,人類怎麽可能擁有這麽長的壽命?你們連支配者都不是,還敢說謊!”須鯨說,“除非你們變成支配者,甚至超越支配者,否則想要打破壽命的界限,只是癡心妄想。”

看來它真的認識小花,並且存活的時間比人們以為的要長。

念頭在心中轉了一圈,郁昭不閃不避地仰起頭,“我沒有說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確來自那個年代,你想讓我怎麽證明?”

須鯨楞了楞,“你真的來自……那個年代?”

郁昭說:“我和她在破碎之日之前認識,現在我來這裏赴一個幾百年前的約定,這裏是她的家,也是我的家。”

須鯨一時沒有說話,它似乎在衡量著什麽。

突然,它再次出聲:“什麽季節的大閘蟹最肥美?”

“……”郁昭沈默片刻,“秋天,十月份左右。”

須鯨的須子顫了顫,“鮁魚和帶魚什麽季節最好吃?”

郁昭經過前一個問題的考驗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冬天。”

“你真的是來自那個年代!”須鯨驚喜地說,“我的大海,現在都沒有人知道* 這些名字了,而且因為冬天變得太長,海裏漸漸變得只有帶魚帶魚帶魚……我真是要吃夠了,我想吃螃蟹。”

他們說的是通用語,沈一煜從頭聽到尾,越聽越眼神空白。

這個老頑童一樣的東西真的是曾經掀起過無數海難,甚至還把他們搞得遍體鱗傷的須鯨塞壬嗎?

郁昭看著顯然有些興奮的大鯨魚,突然用自己的母語說:“你聽說過這種語言嗎?”

須鯨停下聲音,它似乎在分辨郁昭的發音。

“很久沒有人講過這種語言了,上一次我聽到,還是那個小丫頭。”須鯨嘆了口氣,“我相信你了,女孩。”

它憑空飄蕩的須子降落下去,又掃到郁昭的頭上和身上。

“見到我之後這麽鎮定的人類,你是第一個。”須鯨說,“如果你真的是那個存在,那你的確有直面我的資本。”

沈一煜忽然有點不安,他安慰自己,對方說的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治療師的存在。

郁昭知道它在說什麽,江芍藥說過,成為超越者之後會觸及到更本質的一些東西,支配者雖然不是最高,但到達這種境界,隱隱約約意識到一些什麽也不奇怪。

她問:“你和那個女孩認識嗎?”

“算不上認識,也算不上不認識,她是三百年裏唯一和我說過話的人類。”須鯨的語氣裏竟然有幾分懷念,“她說話很好聽,讓我感到舒服,在她死後我有時候會想起她,感覺有點可惜。”

郁昭沈默下去,她怎麽也沒想到,第一個和她一起懷念小花的人,居然是一頭鯨魚。

她心情很覆雜,她可以想象出殘燭暮年的小花是怎麽坐在窗前,語氣溫柔地和這頭巨大的鯨魚聊天,也能想象到方霄和方霽的父母是如何在面對它時破釜沈舟,不得不和整個世界訣別,更不用提之前沈一煜他們剛剛差一點就被弄死。

而這全部的一切,放到眼前這頭鯨魚身上似乎都很割裂,它和藹又活潑,卻又同時殘酷而兇惡,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它?

“塞壬,你對人類本身沒有惡意,對不對?”郁昭在密密麻麻的長須中仰起頭,“你不是因為我特殊而對我特殊,你面對那個女孩的時候也沒有攻擊。”

須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它往後退去,將自己完整地縮進海裏,就這麽靜止了幾分鐘,郁昭沒動,它又將頭鉆了進來。

“我並不討厭人類,女孩。”

它似乎沒有思索過這個問題,說話的時候仍然顯得很困惑。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只是一條無憂無慮的小鯨魚,那時候一切還沒有發生,我在海裏游啊游啊,能碰見很多鋼鐵做的船,大的,小的,可多了。”須鯨說,“那時候我最喜歡靠近那些船,從我的呼吸孔裏噴出水來,把船上看著我的人類澆個遍。”

“很少有人類不高興,他們都會笑著看著我,還會幫我清理身上的藤壺,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是人類給我的。”

郁昭考慮了一下,謹慎地提問:“擁有智慧之後,你就不再喜歡人類了嗎?”

“這是一個很覆雜的問題。”須鯨說,“智慧是一道分水嶺,它讓我驟然意識到自己是什麽,你們是什麽,生命是如何存在,死亡又是如何發生,後面的問題的話,我回答你是的。擁有智慧之後,我很難再發自內心去喜愛另一個智慧生物,包括我自己,一切都改變了,其實我並不想知道這些,我只想做一條快樂的小鯨魚,無憂無慮地生,無憂無慮地死,‘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這是曾經一個船員說的,我就想過這樣的生活而已。”

“我沒有那麽喜愛人類了,但我也並不討厭人類,我知道異化獸裏討厭人類的部分占大多數,但我認為智慧生物的局限性固然存在,然而罪惡並不獨屬於人類這個物種。”須鯨的聲音溫和起來,“事實證明,任何物種握住屠刀後都不會甘願吃素,人類天生擁有智慧,他們也不是原罪。”

“既然如此。”郁昭說,“你為什麽要殺人?”

“殺人?”須鯨說,“我不是素食者,我吃魚,也吃人,女孩,你認為剝奪人的生命比剝奪魚的生命更難以原諒嗎?智慧生物的傲慢,在你們曾經把鯨魚肉端上餐桌的時候,會為你們的屠殺感到慚愧嗎?”

“原來是這樣。”郁昭平靜地點點頭,“我明白了。”

須鯨反而困惑起來,“你不感到義憤填膺嗎?一個曾經的低等生物反過來淩駕在人類的尊嚴之上,把人和魚等同而論。”

“你這麽說是想要激怒我嗎?我的確不生氣。”郁昭說,“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人類的智慧才叫智慧,不是只有人類的想法才被允許存在,我不生氣,不代表我認同你,也不代表我反對你。”

“是個狡猾的小女孩。”須鯨笑了,須子再次震動著漂浮起來,它似乎很愉悅,“好吧,我挺喜歡你,所以我告訴你,剛才我說的話半真半假。我的確是那麽想的,但我不吃人。”

“啊?”沈一煜終於沒控制住自己,發出了一個驚愕的擬聲詞。

“人肉哪有螃蟹好吃?連帶魚都比人好吃,我不缺食物,為什麽要吃淹死後泡發的腐肉?”須鯨嫌棄地說。

因為說得太有道理,郁昭一下子笑了出來,沈一煜也沈默地低下頭。

他猶豫半晌,還是堅定地說:“塞壬前輩,我不是想質疑您,只是如果真如您所說,您對人類沒有興趣,為什麽會造就那麽多海難,導致許多人類喪生?”

他話音剛落,忽然一根纖細的長須變成一根粗壯的觸手,這觸手動作極快地伸出,卷住沈一煜的脖子,將他拎到半空。

沈一煜的頭穿出了海底空間的範圍,完全浸沒在了海水裏,他試圖掙脫,更多的觸手纏上來死死包裹住他。

“小子,我的特殊能力是這個,不是呼風喚雨,你真當我是海神,可以隨意操縱風浪?”須鯨無視掙紮的沈一煜,又對郁昭說,“你為什麽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這麽信任我不會殺死他嗎?”

“有我在,他死不了。”郁昭說,“何況只是這種程度的攻擊。”

“哦?”

得到郁昭的暗示,沈一煜周圍的海水波動起來,它們匯集成一條血紅的海龍,咆哮著向須鯨的觸手撕咬。

須鯨“咦”了一聲,一圈圈地松開觸手,讓沈一煜順勢落回到地上。

“咳咳咳!”沈一煜劇烈地咳嗽著嗆進去的海水。

“有意思。”須鯨說,“怪不得你們兩個人還敢來我這裏。”

“還?”沈一煜嘶啞地說。

“你和其他人前幾天才來過這裏,這麽快就忘記了嗎?”須鯨說,“我那時候以為你們是來破壞屋子的陌生人,看你們自己跑了我才沒繼續追。”

“原來……是這樣。”沈一煜嘆息著說。

即使知道一切都是誤會,但誰在遇到傳說中的須鯨塞壬的時候能像郁昭這樣心平氣和地和它聊天?

郁昭把沈一煜扶起來,“我還有一個問題,前輩。”

“你還有什麽問題?”須鯨饒有興趣地問,它好像很喜歡和郁昭聊天。

“如果連小時候的事都能記得那麽清楚,那這個問題對你來說也許並不難。”郁昭說,“大概在二十年前,有一艘文明聯盟的船來到這片海域,根據船上的人傳遞回去的消息,他們是在見到你之後全部死亡,你記得這件事麽?”

“二十年前……”

須鯨呢喃著又退回海裏,這應該是它獨特的思考方式,幾分鐘後它又回來。

“我想起來了,是有一艘船,船帆上有滿天星的花紋。”它說,“是的,它沈了,從那之後就幾乎沒有人類來這裏了,直到最近。”

“那艘船的沈默,和你有關系嗎?”郁昭單刀直入。

嚇得沈一煜驚愕地看了她一眼。

須鯨沒有在意,它詫異地說:“當然不是,我這麽大,它那麽小,還沒我的側鰭大,我把它整個吃了能頂幾分飽?我當時只是恰好出水呼吸而已。”

郁昭沈默了,沈一煜也沈默了,不過今天得到了太多意料之外的消息,以至於一頭和善的鯨魚也讓人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

“那麽,”郁昭說,“你也不會阻攔我們離開,是不是?”

“這就要走了嗎?”須鯨一下子變得非常失望,須子垂落得更多,都要把兩個人給埋起來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郁昭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她示意沈一煜穿戴潛水裝置,須鯨就這麽看著它們,雖然看不到它的眼睛在哪裏,但就是能感受到它的依依不舍。

“前輩。”郁昭在戴上頭盔之前說,“不喜歡人類,就永遠不要參與到人類之間的鬥爭裏來。”

須鯨靜靜地浮動著長須,沒有說話。

“最近來找你的那些人,抱著你不會喜歡的心思。”郁昭說,“這不是你們需要參與的戰爭,我會盡量終結它。”

“我不喜歡他們。”須鯨說,“如果你能時不時回來和我聊天的話,我就答應你。”

郁昭露出一絲笑意,“那一言為定。”

溫梓然在試圖聯合異化獸支配者,之前須鯨說最近有人出現,她就意識到是溫梓然那邊的動作。

看來她也要等不及了,不知道死亡裂谷裏的百目靈貓有沒有被收服,她在這麽關鍵的時刻頹廢了這麽多天,是她的疏忽。

“最後一個問題。”郁昭心裏盤算著毀天滅地的事情,口中頗有些笑意悠然,“塞壬這個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嗎?”

“嗯?不是。”須鯨說,“是之前有一個船員,說塞壬是執掌整個海洋的王,我很適合這個名字,我覺得這不錯,怎麽了?”

郁昭輕笑出聲,沈一煜疑惑地看她一眼。

“塞壬”當然不是執掌海洋的王,而是魅惑水手的海妖。

不過在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了,不告訴它也無妨。

“沒什麽。”郁昭扣上頭盔,“如果你想改名的話,‘波塞冬’也不錯,【須鯨波塞冬】聽起更有氣勢,不是嗎?”

……

出海的時候天上紅月妖艷,他們居然從清晨待到了黑夜。

郁昭爬上岸,正在脫潛水服的時候看見沈一煜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個方向,她也跟著望去,看到一道白色身影。

“聯盟的白鶴?”郁昭說,“好像受到影響了。”

“白鶴求救。”沈一煜臉色發白,嚴峻地看向郁昭,“基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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