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黑白天平87

關燈
第197章 黑白天平87

只有這兩個人的行程沒有任何任何拖慢腳步的可能, 他們理智強大,沈默而高效,在第五天清晨就抵達了極暗海的區域。

還沒等靠近, 一股濃郁的汙染味道就拂面而來, 混合在有些變冷的清晨空氣裏, 依然腥臭得驚人。

一個牌子插在地上,上面簡單地寫著“極暗海-一級汙染區-支配者須鯨塞壬的棲息地”,他們開過這道警示線,算是正式進入了塞壬的領地。

一旦進入雪季,氣溫就會下降得很快,郁昭已經體驗過這個時代的溫度, 這次出門除了更加專業的潛水裝備, 還特意帶了厚鬥篷。

沈一煜還在開車, 郁昭探身從後座上把鬥篷夠過來,窸窸窣窣地給兩人披上。

“去年的雪季我在趕路, 今年的雪季我也在趕路。”她說。

這幾天她很少主動說話,難得說幾句, 沈一煜很珍惜,他正想著該接點什麽話能讓郁昭有聊天欲望, 郁昭自己接了下去。

“還記得之前有一次, 我們討論過一年中本該分為四季嗎?”

“……記得。”沈一煜說。

“我和這個時代很多人說過四季, 只有你沒有把它當成一個神話。”郁昭裹上鬥篷。

“那是一個這個時代的人無法想象的美好時代, 是嗎?”沈一煜說, “即使我看過一些記載, 我也仍然難以想象那樣一個世界。”

“你們也本該生活在那樣一個世界裏。”郁昭說。

“我們現在正在做的, 就是這件事,不是嗎?”沈一煜柔聲說, “郁昭,我經歷過很艱難的時候,全世界都把我當成罪人,我也認為自己是個罪人,那種自己想要做什麽又無力又沒有資格的感覺我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了。”

“但我問心無愧地說,我從來沒有停下過腳步。從前不會,今後更不會,直到世界毀滅。”他轉頭看向郁昭,“你也不是會停下腳步的人,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知道你的靈魂裏有彎不下去的強硬和韌勁。”

郁昭若有所思,“第一眼?”

“是你從混沌中醒來的那一刻。”沈一煜露出微笑,“就是你把手插進我心臟的那一次,你的面具擋著臉,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郁昭回憶了一下,“怪不得從第二次碰到開始,你對我的態度就和……我記憶中的不太一樣,原來你看出來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能把你和之前的那個人分開。”沈一煜說。

這麽多天以來,郁昭第一次露出一抹笑意。

“郁昭,這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當我在經歷那些的時候,有人說過理解我,我覺得他們並不能,所以對於你的經歷,我也無法真正理解,我知道孤獨和絕望的感覺,但我認為這些都無法涵蓋你得知真相之後的感覺。”沈一煜把頭轉回去,他沒有看郁昭,而是認真地看著前方,略長的白發掃過他高挺的鼻梁,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可靠的又超脫的氣質。

他說,“我希望你好,但我又無法克制內心深處一絲卑鄙的慶幸。我慶幸你能在這個時代醒來,讓我可以見到你。”

郁昭坐在那裏,心中一絲劇烈晃動的感情將堅冰碰撞出一條縫隙,縫隙很小,被封住的情感卻像決堤的洪水,爭先恐後地奔流出海。

沈一煜愛她,這份愛裏也許有一些獨特的意味,但他就像這個世界許許多多的人一樣,以一種赤誠的感情愛著她,在他們眼中她那麽好,她能力偉大,她舍己為人,她寧願消耗自己也要在這荒蕪的大地上建立起唯一的庇護所,讓流浪逃亡的人有一盞不滅的燈塔,但他們沒人知道郁昭在這個世界究竟是一個什麽角色。

沈一煜說得對,這個世界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在她得知這一切之前,她不是也對沈一煜的境地抱以高高在上的審視嗎?何其相似啊,她曾經對這個時代的一切都抱以高高在上的視角,對他們的苦難感到抽離的漠然,如果他們得知她可能產生的影響,這高高在上的評判轉瞬就會落到她的身上。

她真的一點跡象都沒有看出來嗎?郁昭仔細地回想過,系統幾次的欲言又止,在她的刻意試探下保持沈默,通用語裏和過去的語言相似的發音,除了季節和汙染,和曾經別無二致的世界。

她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詢問真相,在系統還回應她,她還有人可以詢問的時候,但她屈從於內心的懦弱,刻意避免了去思考這個可能。

曾經的她看似在孤軍奮戰,但她心理是有依靠的,她的依靠是系統,是記憶中的小花,但是一夜之間,他們都不在了。

系統騙了她,而小花……

曾經她堅信不疑地認為,自己在做的事情就是小花會做出的選擇,但現在她不那麽確定了,人都會變,她來到這個世界短短不到兩年,就覺得小花要認不出自己了,她和後來的小花相隔了幾十年的時光,她真的還了解小花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小花真的變了嗎?

這種想法在她的腦中反覆煎熬,她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十七歲的小花羞澀甜美的笑容,那可是小花啊,只是因為她是她撿回來的孩子,寧願放棄被領養的機會也要留下來照顧她的小花,怎麽會是那個提出犧牲一半生命計劃的人?

她把郁昭教得多好啊。

難道她把郁昭教成了自己希望的樣子,卻自己變了嗎?

郁昭的問題永遠得不到答案。

看郁昭又陷入怔然,眸光裏像是碎掉的星星,沈一煜心疼地擰起眉,卻只能暗自嘆了口氣。

他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那種舉目四望,天地浩瀚卻孤立無援的絕望不是說說就能體會的,但他也知道,沒有人能真正地幫助到郁昭,連他自己,都是在見到郁昭之後才得到真正的救贖。

郁昭能夠救贖所有人,那麽誰來救贖她呢?

“孤獨和愛是人類宏大的命題。”沈一煜的聲音輕得像窗外吹過的風,“我在你面前一直像個無知的幼童,但我現在想說……你會真正長大的,郁昭,我相信你。”

……

須鯨塞壬雖然棲息在極暗海,但它不是每個地方都會出現,紅色的海水平靜地拍打著礁石,郁昭和沈一煜站在礁石邊,都穿著文明聯盟提供的最優質的潛水服和氧氣瓶。

他們在做著最後的確認。

“那個位置在水深下一千八百米左右,對於非身體系的人來說,這已經超過極限了,我們在潛水衣的幫助下也頂多支撐兩個小時左右,所以郁昭,如果在那個深度我們一下子沒有找到,千萬不能留戀,先上岸,然後明天再下去。”沈一煜不放心地叮囑,“這裏畢竟是塞壬的棲息地,上一次我們運氣好,它沒有多糾纏,這次我們再入侵,它就不一定那麽好脾氣了。”

“它的好脾氣就是你們全都缺這少那,方霽甚至丟了一只手?”郁昭說。

“……”沈一煜在頭盔底下苦笑,他又調整了一下耳機的頻道,“我們在海下能聯絡的最遠距離只有五百米,海底的情況瞬息萬變,我們千萬不能分開。”

這些內容其實沈一煜在路上都交代過了,他們全都不是身體系,郁昭又沒有過深海潛水經驗,沈一煜整個人都很緊張,這緊張在他們要下水之前終於爆發了,體現在他突然變得特別啰嗦。

郁昭即使已經聽過了,但還是點點頭,她也調整了一下頭盔,沈一煜的聲音從她耳麥中響起。

“準備好了麽?”

郁昭和他對了個眼神,兩人同時起跳,躍入猩紅的海水中。

郁昭的確沒有過深水潛水經驗,這在她的時代也是只有富裕的人才能享受的活動,但她本身會游泳,並且她現在是超人了。

她將能量控制得精準到微毫,覆蓋到四肢上讓身體得以更好地對抗水壓,她的治療能力則在為他們兜底,雖然她現在能量阻塞,未必能直接面對塞壬,但這種程度還是不成問題。

前五百米,兩人都游得十分順利,到五百米之下,光線消失得更加徹底,眼前變成漆黑一片,兩人打開頭盔上的燈,照亮一串血液般紅色的水路。

打燈的確有被發現的風險,但如果不開燈他們就會失去方向。

“郁昭,你還好麽?”沈一煜的聲音在這種環境下多了幾分質感。

“沒事。”郁昭說,“你隨時校準方向,在這裏迷路就麻煩大了。”

沈一煜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兩人摸索著繼續往下游,突然有什麽東西從旁邊躥出,兩人同時一側伸,一條看不清長相的魚緊貼著他們游過,把他們沖散了。

那條魚許是沒見過這種生物,它調轉方向朝郁昭游來,郁昭在水中翻滾,燈打出的光柱下照出一張猙獰的臉和一雙慘白的沒有眼珠的眼球。

即使已經在廢土上摸打滾爬許久,郁昭也還是難以接受這些東西的長相。

她拔出短劍,幾招之內將它插入這條大魚的腮部,這時沈一煜趕來,兩人幾下就將它殺死。

在塞壬的領地,他們不想隨便開啟位階威壓,一路上就是這麽從攔路的東西中間殺過來。

兩人成功匯合,彼此比了個手勢,繼續往下游去。

壓力越來越大,還在不停地戰鬥,郁昭的呼吸也粗重起來,氧氣含量大幅度下降,就在郁昭以為今天就要無功折返的時候,耳機裏傳來沈一煜急促的聲音。

“到了,郁昭,就是那裏!”

郁昭的心臟漏跳一拍,在面對邪神本尊時都沒有過的忐忑瞬間全部湧上,她在水中停止了游動。

看著下方那一方海水被隔絕的方塊,現在還看不清裏面是什麽樣子,郁昭卻感覺自己似乎要窒息了,她一步都無法邁動。

“郁昭,郁昭!”

沈一煜游到她身邊,“你怎麽樣,如果很難受,我們就立刻上岸,你還要保存體力游回去!”

“我沒事。”

郁昭不敢向前,卻又感到自己一分鐘都無法再繼續等待,她深吸口氣,率先向下方游去。

很奇妙的感覺,一游入那單獨隔離的方塊,她就一下子被重力重新召喚,從上面掉到下面,郁昭緊急調整姿勢,但是因為氧氣瓶和潛水服,她還是偏離了方向,重重撞到一個東西,然後跌落下來。

“郁昭!”

沈一煜幸運一點,他迅速脫下潛水裝置過來扶郁昭,卻發現她渾身顫抖得厲害。

沈一煜心裏一凜,馬上摘下郁昭的頭盔,露出她蒼白的臉,她恍惚地看著周圍,仿佛大夢初醒。

沈一煜明白了,他故意出聲,引回郁昭的思緒,“你認識這裏,是麽?”

郁昭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她連裝置都來不及脫,一把推開沈一煜,顫抖地摸上剛才她撞上的東西。

這是一棵樹,在海底,突兀地生長著的一棵樹。

它枝葉已經落光了,但它的確還活在這裏,被郁昭撞了一下也沒有倒塌,它的根還在。

郁昭察覺到潛水服礙事,她幾下撕扯下來,拿出功率更大的手電筒,打亮了整個空間。

他們後面有一幢房子,郁昭看了一眼,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她沒有馬上進去,而是轉身在樹下摸索,找到一個位置後她動手開挖,沈一煜見狀也蹲下身幫忙,兩人幾下挖出了一個鐵盒子。

郁昭定定地看著這個鐵盒子,發出似喜似悲的嘆息。

她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玻璃瓶,瓶子裏有一張紙條,郁昭將它取出,上面用和科技先鋒保險箱裏的信一樣的筆跡寫著:給十年後的郁昭。

“這是我寫的。”郁昭擡起頭看向沈一煜身後破敗的房屋,“這是我的家。”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

她想了那麽久,終於回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