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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大院茉莉花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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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大院茉莉花二一

國棉二廠家屬院裏,顧家再一次送走了以“串門”為由,實則來打聽消息的鄰居。

房門一關上,顧家齊立馬由正襟危坐變成癱軟在沙發上,嘴裏唉聲嘆氣,“這都第幾波了,應該再沒有了吧?”

“應該沒了,該來的都來過了。”顧大壯也一臉虛脫。

說實話,這是他頭一回見到這麽多廠領導,當初他們剛搬家那天都沒有!

而且他們來不為別的,都只為一件事——你家家偉是犯事了還是要升官了?

除了幾個親近的人家,大部分人都只知道他們家老大在當兵,並不清楚他當的什麽兵,也不知道不同兵種的服裝都不一樣,一見穿著綠軍裝的人上門,想當然的便以為是沖著他們家老大來的。

特意上門,不是要犯錯了處罰,就是立功了要獎勵。

無論哪種,都將影響他們對顧家的態度,是要疏遠呀,還是更親近,必須做到心中有數,才好行事不是?

“所以我才不願待在廠裏。”顧桂英不屑撇嘴,“虛偽,官僚主義!”

“胡說什麽!”趙鳳蘭拍她,“嘴上能有個把門嗎!”

“桂英也沒說錯,這些人……”顧爺爺搖搖頭,起身背著手回房了。

張淑芬知道他的未盡之意,是覺得現在的領導層作風和他們當初剛建廠時完全不一樣了。

當時條件多艱苦,吃不飽、穿不暖,工資更沒多少,還要保證完成國家交付的任務,可他們幹勁十足,楞是將一無所有的廠區建設成了如今的模樣。

然而廠房大了,人員多了,之前一門心思埋頭苦幹的人心思也覆雜了,不再追求產能、效率,反而一心關心起自己的烏紗帽。

怎能不叫他們這些初代工人們失望?

她嘆了口氣,摸了摸小孫女的頭,也跟著回了屋。

客廳裏一時有些沈寂,趙鳳蘭沒好氣的又拍了下二閨女,就你幹的好事!

顧桂英訕訕的低下頭,沒敢反駁。

爺爺奶奶輩的想法總是和他們不一樣的,尤其從那些年月裏走過來的人,更為“理想主義”些。

但現實是,社會在變革,人心也在浮動,整個社會的氛圍和追求都在悄然發生著改變。

顧玉緒便是在這時候提出的出國。

“國外教育水平遠遠比國內高出一大截,你去了能受到更好的教育,學到更先進的知識。你又正好學的外文,沒有什麽方法比讓你置身在全外語的環境中更能快速有效的提升你的外語水平了。”

顧玉緒看著坐在她對面的女孩,眼底暗藏期許。

她確實想認回女兒,但她也明白在國內的環境下,要認回必定會讓她、孩子以及和她們相關的人遭受很多流言蜚語。

無論是當初將孩子抱給嫂子,還是這些年她努力向上爬,都是為了能給她更好的生活,讓她免受不必要的煩憂。縱然她再渴盼以母親的身份和她相處,也不願就此讓孩子處在一個尷尬的境地。

可到了國外就不同了。

沒人認識她們,不會有人知道她們的過往,更不會對她們指指點點。她們能安心的、幸福得如同每一對普通的母女一樣生活,更重要的是,賀家的觸角伸不到國外。

由於他們身份的特殊性,他們還不能隨意出國。

顧玉緒垂了垂眼,掩下那一瞬的憂慮,她總覺得賀家已經發現了什麽,尤其今天賀珀的出現,更是讓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加上田芳的事,不僅沖破了她以往的認知,還使她第一次直面了當人性惡起來,究竟能惡到什麽程度。

她不由對過去、對自己產生了一種深切的懷疑,懷疑之下,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遠離。

遠離這個環境,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如果茉莉同意,她先送她出去,然後自己再想辦法過去,和她一起團聚,最好永遠都不回來。

顧玉緒這麽想著,下意識看了眼蔚建國。他皺著眉,顯然對於她提出的出國建議不甚讚同。

他不喜歡聽到這兩個字,除了軍人的愛國之情外,還會讓他想到前妻和前岳父。

他可是知道,他的兒子也有這個計劃。

都怪那兩人在他小時候灌輸的思想,讓他早早移了性情,竟是他再怎麽反對也無濟於事。

蔚建國張口想否決,忽然想起這是在岳家,妻子提議的對象不是兒子,而是她的侄女,不禁又閉上了嘴。

還是不要輕易在這個侄女的事上發表意見了,不然媳婦又要說不和他過了。

他忍下了,趙鳳蘭卻忍不下。

“出什麽國,飄洋過海的出了事怎麽辦!”她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她大致能猜到顧玉緒的想法,不就是想帶著孩子遠走高飛,讓誰也管不到她們嗎?

絕不可能!

“別聽你姑的,國外沒那麽好,人生地不熟,被欺負了都沒人幫你。”趙鳳蘭走到顧茉莉面前蹲下,急切之情溢於言表,“咱就在家門口待著,好不好?”

“嫂子,你這不是愛孩子,而是耽誤她。”顧玉緒面露無奈,“真為她好,就應該讓她去到更廣闊的天地,有更好的前景,而不是永遠將她箍在身邊,不給她發展的機會……”

“你閉嘴!”趙鳳蘭勃然不怒,指著她就罵:“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一心攀附高枝……”

“鳳蘭。”顧大壯沈聲道:“這話過了。”

沒有顧玉緒的“攀高枝”,顧家不會有如今的繁榮,或許顧家偉、顧家齊還能當兵、進國家隊,但晉升速度、受重視程度肯定不如現在,顧桂英也不能想做生意就做生意。

受了人家的好,就別說人家的壞,這是做人的本分,不管那是他親妹妹還是別人。

其實趙鳳蘭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她脾氣爆,有時候氣極,話便不經過腦子。

她知道,這話極其傷人,幾乎等於否定了顧玉緒這些年的幫助和付出。可後悔的同時,她又止不住傷心。

她自認對她也不薄,從她出嫁前到出嫁後,能做的,她都盡力做到了。當初她生完孩子,沒等孩子滿月,便迫不及待的下鄉去找賀璋,回來後失魂落魄又大病一場,自己尚且自顧不暇,更別提管孩子。

孩子月子裏就斷了母乳,是大壯費盡心思偷偷換來麥乳精,她再用勺子一口一口將孩子餵大。

夜裏也是她起來給她換尿布、餵奶。

後來她嫁了人,又要忙於工作,回家的次數漸漸減少,孩子有個頭疼腦熱,仍是她在管。

對,她是疼孩子,從小到大的吃穿用具幾乎都是她買,有時候孩子學習上有不懂的,也是她負責輔導。可問問她,她有幫孩子縫過一件衣服,洗過一雙襪子嗎?

她費勁心力將孩子好好照看大了,如今上大學了,不用大人管了,她卻想來搶了。

有想過她的心情、她能不能接受得了嗎?

趙鳳蘭撇過頭,不讓他們看見她滿臉的淚水,“顧玉緒,做人別太自私。”

留下這麽一句,她轉身進了房間。房門一鎖,誰也不見。

顧桂英和顧家齊面面相覷,都有些搞不清狀況。

姑姑和媽媽這是到底怎麽了?不是在說小妹出國的事嗎,怎麽說起姑姑自私了?

“玉緒啊。”顧大壯微微彎下腰,脊背佝僂,露出了幾分蒼涼。

“按理說,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人,娘家的事不該再管。可這些年你對家裏的幫助,我們也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家偉、家齊和桂英日後不管走到何種程度,都不會忘了你這個姑姑,也會盡最大能力照看你,這一點便是爸媽、我和你嫂子不在了,也作數,不然天打雷劈。”

“大哥!”顧玉緒眼眶通紅,“你說這些幹什麽!”

顧大壯不理她,看向一雙兒女,“家齊、桂英,你們發誓。”

“爸……”顧桂英和顧家齊雙雙站起,滿臉無措,但還是在他的註視下,舉起右手,“我們發誓,日後一定把姑姑當成親生母親一樣奉養。”

顧大壯這才點頭,看了眼沈默坐在一邊沒說話的小閨女,“茉莉怎麽做,隨她的意。”

“玉緒。”他又喚了聲,扶著沙發背緩緩站起身,在顧玉緒的淚眼朦朧中,慢慢吐出口氣。

“以後這個家……你少回吧。”

為了媳婦,為了他們的小家不散,哪怕不舍得,也得舍。

顧大壯紅著眼,沒再看其他人的表情,朝小閨女伸出手,“囡囡,來,陪爸去看看你媽。”

顧茉莉正要動,顧玉緒啞著嗓子喊了她一聲:“茉莉……”

她一頓,望向她。

“姑姑,我不想出國。”她握住顧大壯的手,“也不想離了爸媽身邊。”

那不是禁錮,是她心甘情願。

顧玉緒的眼淚唰地傾洩而下,她知道,這句話不僅在說出國,還在說她的選擇。

在她和顧大壯趙鳳蘭之間,她選擇了後者。

她的囡囡啊,僅憑三言兩句就能猜中事情的真相,又豈會發現不了他們的異常。

她不說、不提、不問,就是在表達她的態度——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認可的母親是趙鳳蘭。

她捂著嘴嗚嗚的哭,哭以前,哭現在。如果當初她再勇敢一點,坦誠未婚先孕的事實,即使有點閑言碎語,可有紡織廠的工作,她們母女也餓不死。

或者她去鄉下時再聰明一點,能識破田芳的謊言,直接告訴賀璋,我們有孩子了,我給你生了個可愛的閨女,他們現在是不是也是和樂的一家三口?

亦或者她能忍住心中那一絲妄念,甘心守著“姑姑”的身份,不非要聽到那一聲“媽”,她們也會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她還是會依賴著她,有心事第一個告訴她,而不是像此刻般漠然的從她身邊走過。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顧玉緒清晰的意識到這點,以後這裏真的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親手將家毀了。

壓抑的哭聲回響在客廳裏,聽得人心頭沈重。蔚建國坐過去,將哭得快撅過去的妻子擁入懷中,手掌輕輕拍打著她的肩,似寬慰似安撫。

目光落向側前方緊閉的房門,他眼眸深了深。

看來顧家和他妻子之間還藏著某個他不知道的秘密。

張淑芬一直坐在房裏,直到外面傳來一道輕微的關門聲,隨後哭聲也沒了,她下意識就要出去。

“坐著吧。”顧爺爺坐在他的小馬紮上,一張嘴便是一個個白色的煙圈。

“兒孫自有兒孫福,由她們去吧。”

“由著她們老死不相往來?”張淑芬狠狠抹了把眼淚,“你舍得?”

“不會。”顧爺爺又吸了口煙,蒼老的聲音含著透徹,“到不了那個地步。”

“你兒子都說不讓玉緒上門了!”

“那是玉緒糊塗。”顧爺爺直言不諱,他都不知道這個女兒又哪根神經搭錯了,這都過了十八年了,突然莫名其妙想要回孩子,不是糊塗是什麽?

真疼孩子,早幹嘛去了,他要是鳳蘭,他也得惱。

好比他辛辛苦苦養了顆大白菜,白天看晚上看,好不容易要成熟了,卻被人摘了。

這就不是人幹的事!

“你才是大白菜。”張淑芬翻白眼,“母親要孩子怎麽了,那是她親生的,從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

日日見她喊別人媽,誰能受得了。

“那也是她作的。”顧爺爺心想,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叫誰媽有什麽要緊,重要的是孩子過得好、過得快樂,真把事情扯開,頭一個難受的就是孩子。

不過這話他不敢說,只敢在心裏暗暗嘀咕,說出來肯定要被熊。

他咳了咳,轉移話題,“你還是擔心下賀家吧,保不齊玉緒不搶孩子了,換了賀家來搶。”

“呸!”張淑芬狠狠啐了一口,“他們有什麽資格搶,是養過一天,還是給過一口奶啊?什麽都沒付出,就想搶孩子,美得他們!”

玉緒好歹間接照看這麽多年,又是血緣上的母親,還能說得過去,他賀家憑什麽?

“就憑賀璋被個女人推下樓,差點沒了命的窩囊勁?”

“咳。”顧爺爺一口煙嗆在嗓子裏,嗆得他連連咳嗽。

怎麽說話呢。

“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張淑芬提起這個就來氣,如果不是賀璋提分手,哪有現在這些事。

如果他不再次出現,只怕玉緒也不會起要孩子的心思。

最起碼不會這麽急著提,甚至要送孩子出國。

事緩則圓,循序漸進的,趙鳳蘭便不會這麽大反應,從而兩人鬧成這樣。

說到底,一切都怪那個姓賀的!

“他們不提就算了,要是敢提……”張淑芬恨恨的,“我定拿大掃把把他們趕出去!”

“阿嚏。”

還在醫院的賀璋忽然打了個噴嚏,牽動著頭上的傷一陣一陣的疼,他卻顧不得,只緊緊的盯著賀珀,“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賀霖那你不用擔心,我和老師打好招呼了,不會讓人去打擾他。還有之前拍他板磚的人抓到了,故意傷人,三年以下。”賀珀語氣慢悠悠的,仿若沒發現他的急切。

賀璋看了他一會,驀地翻身下床,“你不說,我自己去問!”

“問誰,問顧玉緒,還是問顧家人?”賀珀冷笑,“你覺得他們會告訴你嗎?”

如果想告訴你,早告訴你了,還用等到現在?

賀璋不聽,繼續往門口走,直到聽到賀珀的下一句話——

“我聽說顧玉緒最近在咨詢出國的事,你覺得她是替自己問的,還是替別人?”

賀璋僵在原地,賀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爸的意思是等結果出來了再告訴你,但我想著你作為當事人,如果最後一個知道,對你不公平,這才讓你提前有個準備。至於小姑娘那邊怎麽辦……你可要想好了。”

一方面,若是田芳犯罪的事實得到確認,他的仕途不可避免會受到影響。不過好在他是第二個受害人,第一個又發生在和他結婚以前,影響有,但還在可控範圍內,最多三五年不能再晉升。

賀璋前幾年升得快,正好也需要穩定穩定,熬熬資歷。

可若是這時候再冒出一個成年的女兒,那可就不好說了。

即使組織會考慮那段時間特殊的背景,但仍免不了要受到些“作風”上的攻訐。尤其現在dang內並不是一派平靜,改革開放的政策提出了幾年,爭論就維持了幾年,想必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討論都不會停止。

賀家作為表過態的改革派,必然會成為某些勢力的眼中釘。父親德高望重,他不功不過,唯有賀璋鋒芒畢露,極可能成為那個突破口。

原本父親準備將他派下去,到基層或偏遠地方磨礪兩年再回京,履歷好看,又避免了這段混亂的時期。

雖然賀鎮霆嘴上不說,但他心裏對這個陪著他下放的小兒子最為愧疚,自然想在他還有餘力的時候為他鋪好路,同時也是為賀家培養下一任領路人。

賀珀對此心知肚明,並大力支持。一是賀璋確實比他有天分,也比他年輕,二嘛……

賀珀想起正在京大讀大三的兒子,他的專業可是老爺子親自選定的。

經濟,是未來幾十年的大方針,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賀家未來都會交到他兒子手裏,對於“承上啟下”的賀璋,他更不會有意見了。

只有賀璋越好,他兒子以後接到的盤才會越大,賀家才能永遠長興不衰。

這麽淺顯的道理,他懂,賀璋也懂,甚至因為親身經歷了被下放的那幾年,他的體會更深切。

沒了家族,個人什麽也不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包括那個可能是他女兒的小姑娘。

賀璋久久的站立著,連賀珀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

顧茉莉再一次在樓下見到了那個高大的身影,這次他沒有抽煙,而是蹲在地上蜷縮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看到了,卻沒有走過去,反而不著痕跡的往右挪了兩步,擋住身旁趙鳳蘭的視線。

“我說讓你在家再休息幾天,非不聽,去了學校可就沒有在家舒服了。”趙鳳蘭心裏記掛著事,也沒有察覺,嘴上還在不停念叨著:“京大離得不算很遠,要不讓你爸每天接你回來?”

顧大壯提著行李,默默跟在身後,聽到這裏連忙點頭,“可以!”

什麽呀。

顧茉莉哭笑不得,京大在京市的北面,紡織廠大院卻在南邊,一南一北直線距離確實不算遠,可坐電車都得轉兩路車,更何況騎自行車。

一天兩天的還行,天天接,那顧大壯也不用做其它事了。

“今天周二,我周五就回來了。”顧茉莉挽著趙鳳蘭的胳膊,語帶嬌嗔,“現在您稀罕我,等我天天待在您眼皮子底下,您又該嫌我了。”

“現在已經嫌了。”趙鳳蘭故意說反話:“快離了我眼跟前吧,周五也別回來了。”

“那可不行,我會想爸呢。”

“好啊,只想你爸是吧,你們父女一起走!”

顧大壯嘿嘿笑,平凡的臉上笑得滿是褶子,但神情舒展愉悅,每一道皺紋都仿佛寫滿了幸福。

“我閨女惦記我呢。”

賀璋遠遠墜在身後,看著一家三口邊走邊說,和樂融融,甜蜜的氛圍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他沒去打擾,就那麽跟著,註視著夫妻二人將女孩送上電車。車子慢慢駛出車站,兩人還在不停朝電車招著手。

女孩從車窗探出頭,纖細的手臂在空中揮舞著,向著趙鳳蘭和顧大壯,也向著他。

賀璋知道,她看到他了。他倏地邁開腿朝前跑。

顧大壯只覺身側一陣風刮過,一道軍綠色的身影瘋一樣追在電車後面,可是兩條腿哪裏追得上四條腿,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他眨眨眼,第一反應便是看向身側,顯然已經認出那道人影是誰。

然而出乎他預料的,趙鳳蘭一臉平靜,不見著急,也沒有憤怒。

“……媳婦?”她越這樣,顧大壯越慌張,怕她憋著憋著,不定什麽時候就爆炸了。

“我沒那麽小氣。”趙鳳蘭白他一眼,嘴上這麽說著,腦海裏卻回想起昨晚顧茉莉來到她房裏和她說的話。

她說:“我只有一個媽,那就是您,不管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

當時她既高興又苦澀,終究還是讓她知道了,但同時,她的心也徹底安穩了。

所有的不安、緊張都來源於害怕,害怕失去,所以警惕著所有可能會奪走她心愛寶貝的人或事。

可是她的寶貝告訴她,“媽,你別害怕,我只認你。”

沒有任何安慰比得上這句話有用。

趙鳳蘭笑了笑,眼見著電車拐過彎再也瞧不見了,她轉身慢慢往回走。

“媳婦?”顧大壯不明所以,楞楞的跟上去,“不管那誰了嗎……”

賀璋還在追電車!

趙鳳蘭輕哼,“追上也白搭。”

即使他們是囡囡的親生父母又如何,囡囡說她永遠是她的母親。

這就夠了。

“趕緊回去上工,快遲到了!”

趙鳳蘭望著越來越近的廠區,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還要多攢點錢,等以後囡囡出嫁,多給她備點嫁妝。

“也不知道桂英那丫頭這次能不能掙那麽多……”她絮絮叨叨著,顧大壯瞧著,也不由笑了。

“她準備什麽時候南下?”

“說是後天,家齊和隊裏請了假,這次也陪著她一起去。”

“那就好,兩個人互相有個照應……”

夫妻倆邊說邊走,氣氛普通而溫馨。那頭賀璋卻一個趔趄,驀地栽倒在地。

他到底才受了重傷還沒痊愈,一番激烈跑動下來,他感覺喉嚨處一陣腥甜,幾欲嘔出來。他呼哧呼哧的喘著氣,氣息粗重紊亂,腦袋也嗡嗡直響,猶如千斤重錘敲打。

饒是他意志堅定,忍耐力十足,此時也不由捂住額頭悶哼一聲。

路過的人瞧見,趕緊上前詢問。如今人沒有經歷後世種種訛人手段,淳樸而善良。

“同志,你怎麽了,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賀璋只覺眼前黑一陣白一陣,他咬住舌,意識終於清醒些。

周圍不知何時圍了一圈的人,還有人在尋著電話亭準備撥急救電話。

他正想說不用,眼前忽然出現一雙白色的帆布鞋。

幹凈、潔白,纖塵不染。

隨即一雙細長的小手扶住了他。

賀璋霍然擡起頭,顧茉莉沒看他,扶著他到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

這裏正是一處公交站點,原來他不知不覺已經追了四五站路。

“茉……”賀璋想喊她,聲音一出口卻嚇了他自己一跳,竟是嘶啞得不像樣。

顧茉莉在他身邊坐下,取出隨身包裏的保溫杯遞過去,他頓了頓,伸手接過。

兩人都沒說話,面前駛過一輛又一輛電車,人群來了走,走了來,換了一撥又一撥。

有人好奇的朝他們看兩眼,有人匆匆忙忙走過,日頭越升越高,兩人靜靜坐著,任由時光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開往京大的電車再次駛來,顧茉莉起身,提著包上了車。

賀璋沒有阻攔,也沒再追,而是就那麽望著電車駛遠。

從始自終,兩人都沒說過一句話,卻又好似什麽都說了。

剛從外面打了一套拳的賀鎮霆一回屋就被勤務兵提醒:“有電話。”

他不緊不慢的走過去,接起。

“爸。”是賀璋的聲音。

他挑了挑眉,嗯了一聲,示意他在聽。

“我想調到武、警部。”賀璋開門見山。

近年來,隨著大批知青返城,待業人數大大增大,加之經濟進入高速發展期,各類犯罪活動也持續增加,立案數量逐年上升。尤其是今年,重特大案件的數量明顯高於往年,可各地gongan機關卻出現警力不足、槍/械裝備滯後等問題。

為了維護社會治安,保障居民安全,同時也是出於部隊壓縮編制和改革的需要,今年六月,中央決定組建一支人民武裝警察部隊。

只是,那屬於副大軍區級編制,與賀璋現在所處單位可是差著一個級別。

賀鎮霆沒言語,等著他往下說。

“我會先主動向組織交代所有的事,包括和玉緒的過往,還有……孩子。”賀璋靠著電話亭,低頭看著身上藍白條紋的外套,聲音微微柔和。

“她不想離開顧家,我也不希望她安寧的生活受到打擾,但這絕不代表她的身份見不得人。相反,在一定範圍內,我希望他們都知道她是賀家的孩子。”

即使她不姓賀。

通過組織,所有上層都會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不是非婚生子,只是由於特殊的背景造成了他們的分離,而不是偷偷摸摸的照顧她,讓人揣度她的身份。

其實他最想認回她,可她不願,她不想讓還在大院的顧玉緒陷入尷尬,不願在紡織廠的顧家蒙上陰影,處於輿論的中心。

那就這樣吧,遵從她的意願,但他也想給予她他能給予的所有。

身份過了明路,即使不姓賀,她也是賀家人。

而他,作為處罰,從正大軍區級調任副大軍區級,想必足以消除田芳和這件事帶來的影響。

另外,武/警部隊更偏向治安,不用像在軍區那樣十天半個月回不了家,他能有更多的時間照看孩子,陪伴她左右。

賀璋撫了撫衣袖,眉間溝壑第一次完全舒展,盡是溫柔。

賀鎮霆也笑了,他還有一點沒說——

越是新部門,越容易做出成績。現在是副大軍級,可不代表以後一直都是。

這個部隊的特殊性和重要性註定他會成為和海陸空三軍一樣重要的存在。

到那時,誰又敢說,此時的貶謫不會變成一條通天的升職大道。

“就按你說的辦吧。”

他放下電話,只覺渾身輕松。賀家,起碼兩代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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