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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大院茉莉花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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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大院茉莉花十五

賀權東趕到軍屬大院時,就見門口停著輛救護車,幾名醫生正擡著擔架往車上送。

周圍圍著好些人,都是家屬院裏的叔叔阿姨,其中就包括雷正明的父母,雷安邦和吳秀蓮。

吳秀蓮半扶半架著一個女人,頭發蓬亂,面容微黃,此時正滿臉淚水的低聲說著什麽,邊說邊搖搖欲墜,似是站立不穩。

她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年輕的姑娘,打扮精致,容貌卻稍顯寡淡。她時不時朝田芳看一眼,神情無措又慌張。

賀權東認得,那是田芳的侄女。前兩年高考剛恢覆,說是鄉下教育資源不好,田芳將她接來了京市上學,手續還是托他媽辦的。

前不久恍惚聽著好像也考到了京大,只是不知是哪個系。

賀權東和賀霖都不熟,更何況是寄居在小叔家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親戚。他掃過一眼便挪開視線,目光在一臉惶然的田芳身上停了停,眸色漸冷。

田芳只覺脊背一寒,似有人在盯著她,她順著望過去,卻見本應在學校的賀權東快步跑到擔架前,一面端詳擔架上人的情況,一面詢問著醫生。

“我小叔怎麽了?”

“從樓梯上摔下來,正好後腦勺著地……”醫生嘆息著,“具體情況還得到醫院檢查了之後才能確定。”

田芳的手抖了抖,吳秀蓮以為她是擔心的,忙安撫:“妹子別著急,賀兄弟福大命大,肯定沒事。”

“……嗯。”田芳勉強應了一聲,全部心神卻放在了賀權東身上。

他怎麽恰巧這時候出現在這裏……

“姑姑。”袁梅扶住她的胳膊,輕聲提醒:“我們是不是要跟著車一起去醫院?”

“是、是,要去,要去。”田芳反應過來,連忙加快腳步跟上去,“等等我,我要在老賀身邊守著。”

吳秀蓮嘆息一聲,和雷安邦對視一眼,也跟著上了車。

鄰裏鄰居的,安邦和賀璋又算是同事,陪著過去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也是應該。

然而,她上了車才發現,裏面人居然不少,其中就包括她家那個臭小子。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剛。”雷正明向來沒個正形的臉上一片嚴肅,瞧著還挺唬人。

吳秀蓮楞了楞,望向他身邊。不止賀權東,連蔚長恒都在。

“你們三個……”

她還待再問,袖子卻被雷安邦扯了一下。他朝她搖頭,示意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吳秀蓮便不再多言,沈默的坐著,只眼神仍忍不住在幾個孩子之間轉來轉去。

他們的表情怎麽好似不大對勁?擔憂之餘,像是還有其它的某些東西,讓他們一個個都冷肅著臉。

車內氣氛有些壓抑,誰都沒開口說話,田芳低頭啜泣,袁梅不安的動了動,手指揪著衣擺,眼神一會看看姑姑,一會看看賀權東三人。

移動的過程中,不小心瞥到了擔架上的賀璋,鮮紅的血跡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瞧著恐怖又瘆人。

她不由嚇得面色煞白,再不敢東張西望。

蔚長恒眉頭微動,這麽膽小?

如果他沒記錯,她到城裏來讀書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賀小叔負擔的吧?

田芳沒有工作,說是她這個姑姑接的,可若是沒有賀璋同意,她根本沒辦法到城裏來,更別提還有賀權東的母親幫她處理戶籍、學籍等問題。

對著這麽一個堪稱對她有再造之恩的“姑父”,她不是擔憂、緊張,而且害怕、恐懼?

他垂了垂眼,輕聲問賀權東:“是不是要給顧師妹回個電話?”

“要回,只怕她還在等著。”賀權東四下瞧了瞧。

救護車裏有通訊器,但應該只能接回醫院本部的聯絡站,找顧茉莉的話還需要轉機。

他挪過去,低聲和醫生交涉著。

田芳哭聲一滯,耳朵動了動,可因為他的聲音太小,又隔著幾個人的距離,她無法聽清,只隱約聽見了幾個字——“有事要趕緊通知……顧……對,紡織廠大院……”

垂在身側的手驀地攥緊,顧玉緒就是從紡織廠大院出來的!

賀璋出事,賀權東為什麽要專門通知顧玉緒?

她不自覺咬住下唇,才壓下去的慌亂感再次浮上心頭,總感覺事情不大對勁。

她一時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連救護車什麽時候停下都沒察覺,還是吳秀蓮推了推她,她才倏地回過神,跟在其他人身後一起下了車。

賀璋被推進了急救室,眾人在走廊裏的長椅上坐下。

田芳左思右想還是有些難安,猶豫著開口:“我要不要先回家收拾些老賀常用的衣服和用品?”

“不用,小嬸。”賀權東眼裏閃過一絲異樣,面上卻不動聲色,“我爸媽正在趕過來的路上,他們會帶上的。”

“那就好……”田芳幹幹的應著,神情怯懦,仿佛透著幾分不自在。

她給大院裏的人留下的印象便是這樣,膽怯、軟弱,有點上不得臺面,但勝在老實樸素,人又勤懇,經常見她忙進忙出,不僅將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還在後院開了幾塊地種菜,平時也會和同院裏的人分一分,所以大部分人對她印象都挺好。

吳秀蓮也是,她和她年歲相近,又都來自於東北農村,自來便更親近些。這會見她神情忐忑,似是對賀權東有些懼意,心底好笑的同時,不免生出幾絲同情。

該有多弱勢,才會連丈夫家的一個小輩都怕。

她拉過她的手拍了拍,不好說其它,只得轉移話題問起了事情經過。

他們到現在都還糊塗著,大白天的、又沒喝酒,身強體壯的人怎麽就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到底怎麽回事?”

眾人的視線隨之望過去,只袁梅將頭壓得更低。

田芳舔了舔唇,囁嚅了半天卻沒吭聲,仿若有什麽難言之隱。

吳秀蓮愈發奇怪,“怎麽了,大妹子,你實話實說便是。”

“……其實我也不知道……”田芳面上露出幾絲難堪,頓了頓才道:“吳姐應該聽說了早上大院門口發生的事……”

說的是顧玉緒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了她一巴掌。

吳秀蓮點點頭,這個她確實聽說了。

大院就這麽大,大家擡頭不見低頭見,有個什麽消息都能很快知道。剛聽聞時,她還兀自疑惑,她印象中的小顧溫柔大方,從不與人紅臉,怎地就忽然打人了?

“你們之間是有什麽誤會嗎?”她問,如果有,她來做個和事佬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吳姐不是外人,我也就不隱瞞了,其實小顧和我家老賀以前處……”

“這位阿姨。”

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伴隨著噠噠噠的有節奏而舒緩的腳步聲,眾人下意識轉頭,穿著襯衫半裙外披杏色開衫的女孩從轉角處款款走來。

走動時裙擺微微揚起,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擺動,如一只翩躚的蝴蝶,靈動而優雅。

香風襲來,眾人只覺心弦一窒,再回神時,佳人已至跟前。

“顧妹妹!”雷正明率先迎上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

連一直沈著臉的賀權東都松了神色,朝顧茉莉點點頭,“來啦。”

語氣自然而親近,仿佛十分熟稔。

蔚長恒沒有像他們兩個那麽激動,只是眼神卻明顯變得柔和。他先是仔細打量她兩眼,確定一切正常,而後望向她身後。

“趙姨。”

他一喊,賀權東和雷正明這才發現趙鳳蘭竟也在,連忙喚人,雷正明還有意挺直了腰板。

“趙阿姨。”

“嗯。”趙鳳蘭表情有些勉強,但還是強撐著擠出一抹笑,“你們都在啊。”

她在來的路上才聽顧茉莉大致說了下事情經過,和顧玉緒第一次聽說時的反應一樣,趙鳳蘭也是既驚又怕。

怎麽也想不到看似兒女情長的背後還可能隱藏著一樁命案……不,現在或許已經不是一樁了。

她望著緊閉的急救室大門,本能的拉住顧茉莉,不想讓她再上前。

顧茉莉順勢停下,星眸轉了一圈,沒看田芳,而是禮貌的朝雷安邦和吳秀蓮打招呼,“是雷叔叔、吳阿姨吧,常聽姑提起您。”

吳秀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兒子,眼裏有驚艷、詫異。

知子莫若母,這小子剛才的表現可不正常。

她揚起笑,下意識站起身,“你姑是?”

“顧玉緒。”顧茉莉笑著回,視線卻準確無誤的對上豁然望過來的田芳。

“這位阿姨。”她眼眸彎彎,乖巧又甜美。可是這個熟悉的稱呼卻讓雷正明三人一楞,忽然想起了初次見面病房裏她懟賀璋的一幕幕。

當時她的神態不也正是這樣?

賀權東勾起唇,雷正明偷笑,蔚長恒無奈撫了撫額,這是又有人惹她不快了。

田芳不明所以,但敏銳的第六感還是讓她感到了些許不詳的氣息。她打起精神,看著面前的女孩。

少女面容精致,皮膚吹彈可破,沒有半分瑕疵,微微一笑時,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動,很漂亮很漂亮。

比當年她見到的她姑還要漂亮百倍。

她睫毛顫了顫,忽聽眼前的女孩笑吟吟的問她:“您剛才想說我姑和賀叔叔怎麽了?”

“……”

田芳對上女孩的眼,裏面沒有笑意,只有平靜和了然。她突然感覺有些狼狽,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那雙眼裏無所遁形。

她不由撇過頭,話到嘴邊改了口:“沒什麽,老賀和小顧應該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是嗎。”顧茉莉歪了歪腦袋,眼神在她臉上轉了轉。

“聽賀叔叔說,我姑打了您,我在這裏替她向您說聲抱歉。前個因為意外我和賀霖一起進了醫院,醫生說我輕微腦震蕩,我姑可能以為是賀霖害的,一時生氣才……真的對不起啊,阿姨,都是‘誤、會’。”

她在“誤會”兩個字上加重了音,不知是強調還是諷刺她剛才的說辭。

你說有誤會,好啊,那就是有誤會。

她彎彎眼,表情誠摯,“阿姨,我姑姑也是因為太過擔心我,您能原諒她嗎?”

賀璋和顧玉緒的過往不宜張揚,兩人君有妻婦有夫,傳出去很容易惹來風言風語,若是再被有心人引導,說不得還會演變成作風問題。

男女關系這個話題自來比較敏感,一旦被扯上關系,很難辯解清楚。

你說你們沒關系,那怎麽證明?沒法自證。

尤其他們的崗位還特殊。

最好的辦法便是將苗頭掐滅在搖籃裏,誰問起都是“因為愛侄女心切一時激憤”,和賀璋沒有丁點聯系。

顧玉緒沒生育,看重娘家侄女,很多人都知道,不過是原身從沒出現在人前而已。

顧茉莉後腦勺還包著紗布,雖然不大,但在她身上也格外紮眼。雷安邦和吳秀蓮瞧見,都不禁恍然。

原來如此。

吳秀蓮還幫著勸解:“大妹子,你也別怪小顧,誰遇到這樣的事都會著急。”

假如她聽說有人把她兒子腦袋砸破了,還腦震蕩了,她不光扇對方巴掌,她還能把人家家都砸了!

自己的兒子只能自己打,誰敢碰一根手指頭試試?

雷正明悄悄朝母親豎起大拇指,對,就是這樣。

他不清楚顧阿姨和田阿姨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顧茉莉在說謊。

那天在醫院他們就了解了前因後果,顧阿姨也早知道她的傷不是賀霖造成的,自然不會再去找田芳麻煩。

不過既然顧茉莉這麽說,肯定有她這麽說的理由。雷正明沒吭聲,還幫著“證明”:

“媽,你不知道,我們就是在醫院遇到的顧妹妹,當初她躺在床上,可嚴重啦,而且……”他瞥了眼田芳,聲音微微放低,“賀霖和顧妹妹在醫院住了好幾天,田阿姨一次都沒去看過。”

不說賠償人家姑娘,你自己的兒子你總要關心吧?可是也沒有,任兒子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醫院。

哪有這麽做母親的?

吳秀蓮愕然的看向田芳,“怎麽都沒聽你提過?”

她都不知道有這碼事,上哪提去?

田芳面上閃過一絲驚慌,賀霖住在學校,老師要聯系家長也只會聯系賀璋,她對他在學校的情況一無所知,更不知道他住院了。

可這話不能說,說了不是更證明她這個母親做得失職?

“我……我怕大家跟著操心。”她急忙解釋:“你們也知道賀霖那孩子壞毛病多,打架受傷是常有的事……”

“阿姨。”顧茉莉微笑,“賀霖也是受害者,他受的傷比我還重。”

“……”田芳默然,吳秀蓮瞅她的眼神愈發古怪。

不僅沒去看望受傷的兒子,連他為什麽受傷也不知道,這就算了,和別人解釋的時候第一反應卻是朝兒子身上潑臟水,強調“他壞毛病多”。

這是親媽嗎?

雷正明也皺起眉,女人之間的事他不管,但有這麽一個糊塗不負責的妻子和母親,難怪賀璋父子之間關系那般僵硬。

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部隊,親自管孩子的時候很少,每次最多回來時聽妻子念叨幾句,可若是妻子嘴裏總是孩子的不好,丈夫很容易也留下“孩子毛病多”的印象,等到教育孩子時就會先入為主。

長此以往,怎麽可能會好。

吳秀蓮顯然也和他想到一塊去了,原本親切的神情漸漸涼下來。一個連自個孩子都不護著的女人,你能指望她對誰好?

田芳感受到周圍視線的變化,手掌掩在袖中緊緊握成拳,指甲嵌進了肉裏都沒放開。

好厲的一張嘴,竟是三言兩句就將她以往刻意塑造的形象毀了個七七八八,比她那個姑厲害多了……

她咬了咬牙,暗中掐了身側的袁梅一把。蠢貨,傻站著幹什麽,不知道幫忙嗎!

她沒收斂力道,掐得袁梅差點跳起來。她忍著幾欲出口的痛呼,從田芳身後冒出頭。

“茉莉……”她舉起手,有些尷尬的搖了搖,“真巧,在這裏碰到你。”

“你們認識?”趙鳳蘭面露緊張,她怎麽還認識田芳身邊的人。

“舍友,您和我爸送我去學校時她還沒來,所以沒見過。”顧茉莉解釋了一句,看向袁梅,“你和這位阿姨?”

“我姑姑。”袁梅目光閃躲,表情透著一種不自然的僵硬,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熟人。

顧茉莉微微瞇眼,記憶裏原身和這位室友並不算熟悉,或者說她和宿舍所有人都沒有很親近。

一是如今才入學沒多久,大家認識時間本就不長,二來原身性格有點嬌氣,不太適應集體生活。

紡織廠大院雖然離京大有段距離,但都在京市,想來回倒也不算多難,所以大部分時候她都寧願坐電車回家住,或是顧大壯有空騎車過來接她。除非第二天有早課實在沒辦法,她才會住在宿舍。

如此下來,她基本沒有和室友多交流的機會,關系也就停留在了半熟半生的狀態。

而和她一樣情況的,還有眼前這個袁梅。

原身曾聽其他人閑聊時提過,據她自己“說”,她是京市本地人,父母都是軍人,家裏只有她一個孩子。

她們在說起這些時,語氣是羨慕的,並沒有懷疑。因為無論是從袁梅的日常開銷,還是穿著打扮,以及用的物品檔次上看,她家條件確實不凡。

可是現在,她說田芳是她姑姑?

“血緣上的嫡親姑姑嗎?”她唇角含笑,盯著她的眼,似是隨口一問。

袁梅越發僵硬,想到她們一個宿舍,一個學校,若是被她知道,只怕很快全學校的人都會知道,便怎麽也張不了口。

然而在場還有其他知情人。

“不是你和顧阿姨那樣,是中間還隔著好幾層的表姑。”賀權東瞥了眼行為怪異的袁梅,微微皺眉。

她的戶籍、檔案都是他媽親自辦的,自然清楚她和田芳真正的關系,當時還在家裏和父親嘀咕過,說田芳拎不清,費這麽大周章幫助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還累得她跑前跑後。

當時父親還訓了她,說她做了城裏人也瞧不起鄉下人了,是不是真的親戚又有什麽重要,一個村子裏出來的,自己有了能力當然能幫一把是一把,尤其還涉及孩子讀書這麽大的事。

把他媽氣的,和他大吵了一架,賀權東對此印象很深。

“是,這孩子不是我親侄女,是我瞧她讀書有靈性,可是家裏窮,上頭又有好幾個哥哥姐姐,沒辦法繼續供她讀書,這才把她接到了身邊。好在她也爭氣,果真考上了京大。”田芳握著袁梅的手,滿臉慈愛。

現在都說要解放思想,那舊社會的重男輕女自然要不得。女人也能頂半邊天,這是婦聯經常宣揚的口號,她雖不在婦聯工作,卻在實實在在的幫助底層女性,努力解決她們的麻煩,帶領她們共同進步,不比那些坐在辦公室裏什麽也不做的強?

她飛快睨了眼吳秀蓮,她可是也在婦聯工作。

果然吳秀蓮的神色好了很多,望著她的視線恢覆了柔和。

可袁梅卻面色發白,隨即臉脹得通紅。

在認識她的同齡人面前被揭了老底,她又難堪又憤怒,各人的目光讓她更加無地自容,明明沒人說話,她卻仿佛聽到了無數諷刺的笑聲——

“瞧啊,就是她,一個鄉下丫頭,故意裝成城裏姑娘,還說自己是獨生女!”“呸,沒錢裝闊,醜人多作怪!”

她難堪至極,很想掉頭跑掉,手卻被死死抓住,動彈不得。

田芳眼裏閃過一絲不耐,這丫頭今天是怎麽回事,以前的機靈勁完全不見了。

附和著說她的好,真切的感激她啊!多好的扭轉其他人印象的機會,就被她白白浪費了。

果然在鄉下長大的,就是上不得臺面。

她訕笑著轉頭,“這丫頭還害羞了。”

顧茉莉看看她,眸光落向袁梅。她也穿著一件針織衫,樣式還很眼熟,正是昨天顧桂英拿回來的那件“幸子衫”。

一件要她一月三分之一的工資。

再看下身,健美褲,小皮鞋,皮面光滑鋥亮,鞋邊沒有絲毫磨損,一瞧便知定是才買不久,新上腳。

如今皮鞋一雙大概在五十到一百三之間,她這種,腳後帶著跟的牛皮鞋最起碼也在一百多。

她又看向她的手腕,因為被田芳抓著,毛衫袖子微微上卷,露出其下的一點表盤。

進口手表,比顧家齊送她的那支只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似是察覺到她的註視,她窘迫的理了理頭發,發間一個蝴蝶發夾閃閃發亮。

帶著水鉆的。

這一身行頭,單她知道的這些,加起來就要三百了吧?

怪不得從沒人懷疑過她的說辭。

可是她從哪來的錢買這些東西?

家裏?剛田芳說了,她家窮,連學費都交不起,即使有錢,也不可能大手大腳為她置辦這些。

田芳給的?她沒有工作,賀家開銷應當都是賀璋給生活費,三百塊在他的職位也算筆大開銷了吧,他會舍得?

瞧他對賀霖的態度,也不像是會慣孩子的人,何況是一個沒有血緣關系、不過是妻子的同鄉人。

再看田芳,她穿著樸素,除了有意表現質樸外,只怕也是條件不允許所致,不然哪個女人不希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尤其同院子裏還有個以前的“情敵”對比。

自己沒錢拾掇,卻能讓“侄女”有能力裝成富家千金,如果她很疼愛她也能說得過去,可剛才她好似看見她掐她了。

顧茉莉眸色微冷,問賀權東:“我姑說賀霖在大院曾有偷盜的傳聞,確有其事嗎?”

賀權東有些尷尬,但還是點頭,“是。”

賀霖在大院名聲確實不好,都說他手腳不幹凈,不僅偷拿家裏的錢,還和外面的地痞混在一起,偷的錢全胡花了。

“怎麽確定是他拿的?”

賀權東望向田芳,可是這位母親親口說的。

賀璋每月給的家用都有數,足夠一月的開銷,但她經常不到半個月就會再要一次,次數多了,賀璋不免問起,家裏需要用這麽多嗎?

她支支吾吾,被逼急了才說“她把錢放在固定的地方,可總是不翼而飛”,而藏錢的地方只有賀霖知道。

賀璋自然去責問賀霖,起初他死活不承認,賀璋氣急揍了他一回,父子關系也是從那時候起急轉直下,之後越來越差。

丟錢的次數越多,賀璋對這個兒子便越失望,賀霖呢,也從抵死不認到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問他便承認,就是他拿的怎麽了?

於是又是以挨揍結束。

大院就那麽點地方,樓都是挨著樓,怎麽可能聽不見,然後所有人都知道了,賀家的小子有偷盜的毛病。

誰又會想到,親媽也會說謊。

“我見到賀霖時,他穿著明顯小了一截的衣服,衣擺都洗的發白發硬,顯然穿了很久,我爸瞧著他衣衫單薄,從家裏拿了我小哥的衣服給他,他才算是沒在養傷時再凍感冒了。”

顧茉莉聲音清淡,一一指了指袁梅身上的衣物和飾品,瞅著田芳輕笑,“阿姨您真無私,幫助一個人就傾盡全力,哪怕舍了自己和兒子也在所不惜。”

“……”

田芳驀然變色,袁梅的腳下意識往後一縮,手上不停的扒拉著衣袖,想要遮住腕間手表。想起頭上還有個發夾,又伸出一只手去捂。

可是哪裏來得及,其他人早看清楚了。

沒人提醒,他們很難會註意到這些小細節,尤其對男生而言,不是特別留意,根本發現不了女生今天可能換了衣服、換了飾品,更不會留心那些衣物飾品的價格。

賀權東他們倒是多少知道手表的行情,可誰會無緣無故盯著一個女生的手上瞧?更別提雷安邦和賀璋這樣的“馬大哈”,他們連媳婦的穿著都不在意,何況一個小輩。

只要穿著幹幹凈凈,沒虧待了就成。

吳秀蓮雖是女人,也瞧著袁梅過於精致了,可小姑娘愛俏,喜歡打扮也很正常,哪裏知道她這一身居然要這麽多!

再一聯想顧茉莉之前問的話。

“錢是你偷的?!”

“不是我,我沒偷錢,是姑自己要給我買的!”袁梅猛地擡頭,如果被這些人認定成小偷,她還有什麽前途可言。

“不信,你們去友誼商店問,那裏的人都認識她!”

蠢貨。

田芳在心底咒罵,她怎麽就不明白“她好她才能好、她不好她也休想好”的道理。她就是認下偷竊的罪名又如何,只要她還是賀夫人,自然能保她無恙。

可她倒好,急著推卸責任,只想撇清自己,也不想想,別人難道都是傻子,就不會懷疑她為什麽寧願冤枉兒子也要給她花這麽多錢?

是啊,為什麽?

不僅吳秀蓮,賀權東也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麽能對賀霖這麽殘忍。偷竊啊,多嚴重的指控,背上了一輩子都洗不掉。

即使他“拿”的是自家的錢,可能不用被判刑,可名聲的損失、家人鄰居的指責、他自身背負的心理壓力,這些又怎麽算?

她難道就沒有考慮過賀霖的未來嗎?

一個人的心,怎麽能狠到這種程度,虎毒尚不食子,她卻為了合理的要錢,搭上親生兒子的名譽和將來……

這究竟是個怎樣的女人。

賀權東回身望了望仍然緊閉的急救室大門,只覺遍體生寒。

“你好。”

走廊裏再次傳來聲音,打破了這處死寂的氛圍。田芳突然無法抑制的顫抖起來,因為不遠處正站著兩名身著綠色制服的警察。

“請問誰報的警?”

“我。”

顧茉莉舉起手,一指田芳,“我要指控她,故意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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