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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大院茉莉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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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大院茉莉花五

認真算起來,顧玉緒其實早就見過賀霖。不是在大院裏,而是在他還沒出生的時候。

那年,她印象非常深,天氣很冷很冷,十月便下了大雪。風雪交加中,她先是坐火車,然後轉汽車,再徒步走了近三小時,才終於到了打聽到的地方——

一個十分偏僻的村子。

然後在村口,她見到了賀霖的母親,她穿著大棉襖給正在修整房屋的男人送水。

即使大冬天穿得很臃腫,也能看出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她怔怔的站在那,就那麽看著。看著女人帶著些許的羞澀的靠近,看著男人停下動作,抹了把額上的汗,轉身接過女人手裏的水杯。

隔著有點遠,男人又是側對著她,她不太能看清他的全貌,但她知道那就是她翻山越嶺也想找到的人。

他一邊喝水一邊和女人說話,不知說到什麽,女人低頭撫摸著肚子,男人也跟著望過去,消瘦了很多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不明顯,卻很柔和。

多麽美好的畫面啊。

顧玉緒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拍在她被凍得通紅的雙頰上,又幹又疼。

他們待了多久,她就在原地看了多久,直到有人把男人喊走,女人無意中發現了她。她沒躲,也沒走,仍是站在那靜靜的望著女人走進,帶著點好奇和警惕的問她:“你找人嗎?”

“之前想找,現在不找了。”她理了理帽子和圍巾,將幹涸的臉埋進領子裏,只露出一雙清亮水潤的眼。

她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喊了聲:“姐。”

“剛才那是你的丈夫嗎?”

女人面色羞紅,回頭望了眼身後,露出幾分甜蜜,“是啊,是我男人。”

“……”

顧玉緒垂了垂頭,有水珠落入圍巾裏,浸潤得脖頸冰涼冰涼。她好像又笑了,又好像沒有,只有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孩子多大了?”

“五個多月了。”女人溫柔的撫摸著小腹,期待之情溢於言表,“等開春應該就能生了。”

“恭喜你們。”她輕聲道,“想好名字了嗎?”

“想好了,他爸說叫賀霖,‘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他正好春月生,希望他的到來可以帶來福澤和祥瑞。”

“賀霖……賀霖。”

顧玉緒喃喃念著這個名字,而後一言不發的往回走,她知道女人正在後面望著她,但她再未回過頭。

山路很崎嶇,路上還有未化的雪,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中途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等終於抵達車站的時候,她幾乎成了個雪人,渾身濕漉漉的,別提多狼狽。

去京市的那班車不是每天都有,下一班需要等十幾個小時。她買了票,就蹲在售票口不遠處的臺階下,嚎啕大哭,

哭到渾身抽搐,直到再流不出一滴淚。

之後她回了京市,將那天穿的衣服和來往車票燒了個幹凈,同時也燒掉了她過往所有記憶。

從此,她再未想起過那個小村子以及村子裏的人和事。

直至這次意外碰見。

原來那個孩子已經長這麽大了……

“姑姑?”顧茉莉看著明顯在走神的顧玉緒,“怎麽了?”

“……沒什麽,一些工作上的事。”顧玉緒回神,朝她笑了笑,表情毫無破綻,“都收拾好了嗎?”

“嗯,差不多了。”顧茉莉指了指地上床上的幾個大包,忍不住有些頭疼。

她到底還是決定要出院——身體沒問題了,繼續待在醫院不僅浪費錢,而且還休息不好。

醫院的床板硬,又窄小,她每次翻身都擔心會掉下去。況且為了她,趙鳳蘭和顧大壯已經連續請了好幾天假了,不說廠裏樂不樂意,就是他們每天來回送飯都要花費不少時間和精力,倒不如回家去,既能好好修養,也不用再繼續折騰他們。

家裏還有顧爺爺顧奶奶,年紀大了,也需要照顧。

所以她一提,其他人想想也就同意了,確實是這個道理,沒必要非要住在醫院。

不過令顧茉莉沒想到的是,雖然她總共只在醫院待了不到一周,但積累的東西卻裝了幾大包都不夠。

除了顧大壯和趙鳳蘭從家裏帶來的日需用品外,還有臨時買的暖水瓶、搪瓷盆子、麥乳精、雞蛋糕和其它零零碎碎的各種或吃的或用的。

連衣服都好幾身。

當真是用的時候沒察覺,一收拾嚇一跳。

“有些東西可以不用帶。”顧玉緒笑,溫和而端莊,“賀霖不是還要住些日子嗎,如果有他需要的,先留給他,這樣他也不用再去買或者回家拿了。”

賀璋一頓,不由看向她。顧玉緒轉頭,對上他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瞧不出半分芥蒂,但也不親近,就像對待普通鄰居或同事。

“老蔚若是在,肯定也會這麽說。”

“……謝謝。”賀璋低下頭,“等回頭我請老蔚喝酒。”

兩人客套而疏離,仿佛所有的關系都只源於那個未出現的人。

蔚長恒瞅了瞅兩人,靠著墻沒說話,低垂的眉眼顯得興致闌珊,好似對什麽都提不起勁。

賀權東看看他小叔,笑著走出來,“顧阿姨,我送你們吧?”

投桃報李,人家展現了一分誠意,他們也得回饋一分。

他想著,主動幫忙去提包。雷正明緊隨其後,“我也來,我也來。”

蔚長恒不緊不慢的直起身,彎腰取走放在床上的一個包裹,動作慢悠悠的。

顧茉莉瞥了眼,那可是最大最重的,但他提著卻好似毫不費勁,神態依舊慵懶。

沒想到瞧著瘦,力氣卻不小。

她的目光在他微微鼓起的胳膊上停留了一會,再擡起時正巧他也在看她。

二七分的頭發微微耷拉在額前,有些擋到了眼睛,他沒動,就那麽看著她。

琥珀色的眼眸較之尋常人更偏淺,定定望著一個人時顯得格外專註,讓人不經意間就會沈淪在那片深海裏。

顧茉莉楞了楞,不是為那雙眼,而是眼底更深處的東西。

靜謐、汪洋,波瀾不興,又隱隱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厭倦,宛如行走很久的旅人卻始終找不到目標,逐漸對旅程失去了信心和興趣,變得疲憊、倦怠。

不過轉瞬,他眨了眨眼,那股倦意如水波般消失無痕,恍然以為錯覺。

“走吧,妹妹。”蔚長恒又提起另一個包,修長的指腹泛起白,他卻似毫無所覺,示意顧茉莉先走。

該說禮貌還是紳士?

顧茉莉斂眉,正要走,賀霖急急喊了她一聲,“餵……”

等顧茉莉果真停下看他,他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嘴唇張張合合半晌,也沒吐出半句話。

說不舍得?他赧然的張不開口。

說再見?他又不想。胸口像是堵著一團氣,憋得他難受,他卻分辨不清那是種什麽感受。

不爽,生氣,郁悶,難過,眷念,種種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之前那塊排骨似乎還卡在喉嚨,難受得他眼眶都有些發燙。

顧茉莉瞧著他神色變幻不定,眼裏的不舍幾乎快要溢出來,可嘴巴就是緊抿,別扭又好笑。

“你繼續安心養傷,等傷好了回學校。”她拍拍他的腦袋,不顧他的瞪眼,使勁揉了兩把。

“有話就說,憋著自己難受,別人還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假如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直接找家長老師,不丟人。”

與他別扭的性子相比,他的頭發細密且柔軟,手感意外的好,顧茉莉忍不住又搓了搓,見他真的要炸毛了才收回手。

“好好上學,爭取明年考上京師大學,做我的學弟。”

“……你在京大?”

“嗯,剛大一。托你的福,才上沒兩天就請了長假。”顧茉莉故作生氣,“如果因為這,期末掛課了,我找你算賬!”

“若是真掛課了,也是你笨,跟我有什麽關系……”賀霖不屑的撇嘴,可神情卻誠實的轉陰為晴。

“還有,我成績很好,肯定能考上京大!”

“希望吧。”顧茉莉笑笑,朝他揮手,“再見啦。”

“……”賀霖沈默的望著她離開,走出房間,看著顧大壯等人跟上去,連賀璋都走了,他才低低說了兩個字:“再見……”

肯定還會再見的。

他摸摸後腦勺的傷,眼底劃過一抹堅決。

京大……他一定會考上!

那邊賀權東也在問顧茉莉:“妹妹在京大哪個系?”

“外文系。”顧茉莉一手挽著顧玉緒,一手挽著趙鳳蘭,腳步稍顯雀躍的邁出醫院大樓。

她是真的不喜歡這個地方,無論哪個時代的。

賀權東笑看她一眼,目光落向蔚長恒,“巧了,蔚子也是外文系的。”

“真的?”顧茉莉面露驚訝,也跟著看過去,“學長幾年級?”

“大三。”蔚長恒神色平淡,一邊招手叫面的一邊回答。

“什麽語言呀?”

“法語。”

“啊,聽說那個很難。”

“還行。”蔚長恒言簡意賅,看著面的駛到面前。

他將右手上的包裹放到左手上,伸手打開後車門,手掌擋在車頂,“先上車吧。”

雖然態度冷淡,但行事周到體貼。

顧茉莉又瞧了瞧他,率先坐進車裏。

顧玉緒坐到她旁邊,擔心她因為蔚長恒的態度感到傷心,輕聲和她解釋:“長恒外公曾經在法國留學,他自小耳濡目染,比別人基礎更厚,學起來自然要輕松些。”

所以他不是故意的傲慢,而是真的覺得“還行”。

顧茉莉的關註點卻不在這,“曾在法國留學?”

她想到前幾年的氛圍,這種有外國經歷的屬於重點批判對象吧?

顧玉緒看了眼正在放行李的繼子,無聲的朝她點了點頭,意思很明顯,他外公也在被“打倒”的人裏。

“那現在……”

顧玉緒搖搖頭,只道:“房子、財產如今歸還了大半。”

顧茉莉便明白了,只怕老人家當時沒熬過來。

這種事情在那樣的年歲裏很常見,有些人忍著見到了曙光,有些人或因被殘害毆打或因自身心理承受問題,折損在了那時候,留給後人難以磨滅的傷痛。

她又想到蔚建國,作為女婿他沒受到牽連?

“你蔚叔叔曾經是大領導身邊的警衛員,後來在戰場上救過他一回,因而得以保全。”顧玉緒簡單說了兩句,見蔚長恒幾人也坐上車,便閉口不再多言。

她沒有說的是,蔚建國能一直安然無恙,還能步步高升,除了那一層恩情外,還因為他及時和當時的妻子離了婚。

沒了夫妻關系,自然更牽連不到他。

說不上是薄情還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在那樣的年月裏,此類的事情非常常見。

不僅夫妻,父子、母子、兄弟姐妹,為了擺脫幹聯,登報脫離關系,甚至反過來批鬥親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不能說只是人的錯,是那個時代、那般的環境,有時候逼迫著人不得不那麽做。

有些人本不願意,可親人為了保全他,也會逼著他那麽幹。最後結果不但失去親人,還要飽受周遭人的指責和自身內心的愧疚。

難說哪種命運對他們更好。

她從繼子身上收回視線,望向車外。

如今面的少,有條件坐面的的人更少,路邊空蕩蕩的,只有零星騎過的自行車和站在醫院門口的一道軍綠色身影。

她回頭,沒再多瞧。

黃色的面的緩緩啟動,而後慢慢駛離。

賀權東坐在前排,無意中瞥見後視鏡裏的人影,不由一怔。

小叔竟也出來了?

回想著他今日種種異常的舉動,他回頭看向後座,眼神在顧家人之間轉了轉。

不過如果是他害得一個人生生錯過高考,失去上大學的機會,想必也會愧疚終身吧。

賀家的事就是他的事,雖然和小叔、賀霖不算多親近,但身為長子長孫從小被教導的使命感,還是讓賀權東一並攬上了責任,暗暗決定以後對顧阿姨一定要更尊敬。

還有那個小姑娘……

他看向顧茉莉,之前他沒特意提,其實他、蔚長恒、雷正明都在京大,而且同一宿舍,只是不同系。

蔚長恒外文系,他和雷正明一個經濟系一個工程系,能一個宿舍,自然也是打了招呼。別的不敢保證,但以他們三人的能量在京大護住一個人綽綽有餘。

不自覺的,賀權東將顧茉莉納入了要保護的範圍。即便不是為了幫小叔“還債”,沖著賀霖害她受了一場無妄之災,他也有責任照顧好她。

況且,小姑娘還討人喜歡。

他回憶著她暗諷賀璋的那些話,從語言到神態動作,越想越可樂,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其他人奇怪的看著他,顧茉莉也擡起頭,實在他的視線太明顯了。

“怎麽了?”她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會是在上面吃飯時沾到什麽吧?

她想著湊近了窗戶,盯著車窗上的倒影猛瞧。

賀權東臉上眼裏盡是笑意,擔心小姑娘面皮薄,他強自忍耐著,腦中飛快運轉,提起另一個話題。

“你之前說賀霖在學校被欺負?”

雷正明也看過來,只有蔚長恒靠著車窗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也不清楚具體情況,是賀霖告訴我拍他板磚的人是曾經搶劫過他的人的弟弟。”顧茉莉將賀霖的話大致覆述了一遍,說話時,身體本能的朝聆聽者微微靠近。

此時的面的內裏空間很大,可以坐好幾個人,格局類似後世的面包車。賀權東一上來就坐在了最前面副駕駛,後排是顧茉莉、顧玉緒和趙鳳蘭,蔚長恒、雷正明和顧大壯則坐在中間。

蔚長恒正好在顧茉莉前面,她一湊近,那股清香便愈發明顯。淡淡的,不濃烈,卻又霸道的直往鼻腔鉆,令人無法忽視。

面的四周窗戶關著,將車廂隔絕成一個密閉環境,香氣於是更加濃郁。

蔚長恒微微發楞,感受著那股花香包圍,平靜的內心也跟著顫了顫。

先前在醫院,一進病房他就聞到了這股香氣。他天生對氣味敏感,兒時外公和母親都喜歡用香水,雖然都是價值不菲的舶來品,但他偏就聞不慣,每每隔老遠聞到都要遠遠避開。

為此沒少被母親和外公笑話,說他以後恐怕去不了國外留學,因為外國人體味重,加之禮儀習慣等原因,大半都會噴香水。

想起這些,蔚長恒斂起眉,那些歲月久遠得仿佛已經是上個世紀。

周圍的香氣由濃轉淡,應是她坐回了位置,鬼使神差地,他看了眼車內後視鏡。

她被顧玉緒和趙鳳蘭夾在中間,鏡子正好完全倒映了她的身影。此時她微微偏著頭聽顧玉緒說話,瑩白的小臉認真專註,不似初見時的伶牙俐齒,也不似面對父母時的逗趣裝乖,整個人透著由內而外的沈靜。

就和她身上的香氣一般,讓人不知不覺放松了緊繃的情緒,舒緩下來。

蔚長恒放開準備按開車窗的手,放任自己靠向椅背,緩緩閉上眼,竟是難得起了幾絲困意。

顧茉莉轉眸掃過後視鏡,輕輕豎起食指,提醒顧玉緒聲音小點。

顧玉緒一楞,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過去,臉上不由露出了驚異之色。

居然在車上這麽睡著了?

雷正明和賀權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

別人不清楚,但蔚長恒身邊親近的人卻都知道,他身體確實不好,不是其它原因,而是長年飽受睡眠困擾。

他很難入睡,即使睡著,睡眠質量也特別差。兒時經常見他被噩夢驚醒,醒來滿身大汗,疲憊不堪。

後來經過各種調養,狀態稍稍好了些,但也僅限於驚醒的次數少了,睡眠卻依然沒有多大改善。

他又聞不得那些助眠的香,只能靠藥物幫忙,可藥吃多了會產生抵抗力,一開始有用的,效果也會漸漸越來越小。這些年蔚家以及他們這些親近的人家都想了很多辦法,改變微乎其微。

誰都明白,外在的方法到底只能是輔助,關鍵還是在心理。

“還是那幾年鬧的。”

面的到了紡織廠大院門口便不能再進去,顧玉緒和趙鳳蘭先下了車,去和保衛科溝通。

家屬院在紡織廠最裏面,整個廠區又很大,她們帶的東西多,雖然有幾個大小夥子幫忙,但走起來到底辛苦,她們也不想太過麻煩賀權東他們,當然還是讓車開進去最好。

另外顧玉緒也想趁著蔚長恒能睡著,多讓他睡會。

那孩子性子清冷,平時話也少,和她不算多親近,但人沒壞毛病,對她這個繼母也做到了最大程度的尊敬和照顧。

何況他的過往確實令人心疼。

“他的外祖父在當時是頗有名氣的學者、藝術家,沒亂之前,也算故交遍地、桃李滿天下,因著以前的留學經歷,平日裏會愛用點洋東西,喝點洋酒,這些在後來都成為了攻擊他的理由。”

顧玉緒邊走邊說,也忍不住嘆氣,“老蔚那人嫂子也知道,一個月起碼有二十來天都在部隊,孩子自然和他母親住在外家的多,亂子起來那天正是大家給他過生日……”

特意去友誼商店買的大蛋糕,煎了牛排、開了紅酒,西洋桌子、西洋餐具,然後一堆人忽然沖進去,見這番做派,直接就定了他們的罪。

“那些人就跟強盜一樣,掀了桌子,一番打砸,把家裏所有值錢的玩意兒都搶了,又對著老爺子拳打腳踢,活生生打斷了他的雙腿。”

趙鳳蘭聽得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們都是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自然更清楚當時的狀況。不說遠的,就是紡織廠內部也有不少技術很牛的大拿或領導被下放了。

有的和那個老爺子一樣,因為曾經的經歷,有的也許只是因為無意中說了一句話,然後就被有心人定成了“右派”,不僅自己,連全家都會跟著倒黴。

他們家能幸免遇難,除了幾代都是工人出身,根正苗紅外,不得不說還有顧玉緒嫁給了蔚建國的原因——

都知道她嫁了個大官。

趙鳳蘭看了看小姑子,挽住她的胳膊,如今也說不清她當初那麽選擇的原因了。

“還好已經過去了。”她嘆了一聲,轉回到那個孩子身上。

“他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睡不好的?”

雖然沒有親眼所見,但也能想象得出當時情況的混亂和那些人兇狠猙獰的面貌。

溫馨甜蜜的家園被毀於一旦,眼睜睜目睹親人遭受迫害卻無能為力,之後父親更是為了撇清關系和母親離了婚,光想想就知道那孩子承受了多少。

怪不得那麽高卻那麽瘦,長年睡不好,上哪長肉去?

趙鳳蘭想到另一件事,“那他媽呢?”

“本是一名大學老師,被下放到農場了幾年,隨著高考恢覆,她和其他老師教授一起重返了崗位,如今就在京大任教。”

顧玉緒望著前方,因著這件事,老蔚至今仍存著氣。

他本意是想讓蔚長恒入伍當兵,子承父業,可惜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可能是對幾年沒在母親身邊懷有愧疚,可能是對外公的懷念,他執意報考了京師大學,還不顧蔚建國的阻止,選了法語專業。

老爺子的事和當初選擇離婚一直是蔚建國心中的刺,兒子的決定無疑又讓刺紮得更深,為此父子兩人足足有大半年沒說過一句話。

蔚長恒性子淡,一個人拿著本書就能靜靜待一整天,即使沒人和他說話,他也不見有絲毫情緒。最後還是蔚建國熬不住,主動低了頭,那場風波才算是勉強過去。

只是父子情分到底是傷了。

如今蔚長恒大半時候都住在京大裏,學校給他母親分了一個兩居室,面積不大,但母子二人一人一間正好,平時要上課就住宿舍,周末就陪母親,來回都方便。

蔚建國則不是在部隊就是下基層,也很少有機會能回大院,倒是讓她一人住了三層小樓。

顧玉緒笑了笑。

如今的日子就挺好,她不想再起任何波瀾。

“賀家那小子在院裏名聲不大好,聽說時常和一些閑散人士混在一起,還曾聽聞手腳也不大幹凈,有過偷盜的行為,嫂子如果有機會,還是盡量勸著點茉莉,別讓她和這樣的人再有往來。”她攥緊趙鳳蘭的手,力道有點重。

趙鳳蘭看了她一眼,“知道。”

她之前在醫院也說的是真心話,如果早知道那小子是賀璋的兒子,她就不會讓囡囡和他接觸。

所幸他們一個在大學,一個還在讀高中,即使明年賀霖真能考上京大,那也是一年之後的事了,到時候囡囡還記不記得他都兩說。

“放心吧。”她安撫的拍拍她,聲音有些悠長,“都這麽多年了……”

然而,後面的話她卻再沒有說下去,因為保安亭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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