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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古代茉莉花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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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古代茉莉花二二

遇襲生死不知的北冥王蕭彧出現了,一出現就是震動天下的消息——

兩王謀反,叛軍直朝京師而來,且一路勢如破竹,幾乎所走城鎮都沒遇到什麽抵抗,有的當地官員直接出城投降,有的是城內有內應,先在城裏造成騷亂,而後趁亂大開城門,等守城的人反應過來,已成定局。

這樣的情況發生在不止一個地方,並且情形大同小異,天下流言紛紛而起。

有人說是北冥王早些年積攢下來的威望,讓他得人心;有人說叛軍中有會巫術之人,給那些將領和百姓都下了降頭;還有人說,這是老天爺看不慣蕭統肆意殺人的暴君行為,特意為叛軍開的路。

但是真正有見識的人卻知道,這哪裏是什麽巫術天意,分明是早有準備。

從地圖上將那些地址標出來,再連成一條線,很容易便發現那是一條從西魏王封地到京城之間行程最短、最便利的路。再一調查往年官員任命名單,其中所經城鎮官員皆或多或少都與北冥王府有關。

也就是說,這盤棋只怕早在十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就定下了。每個關鍵節口都放下了重要的棋子,只等著真正用上的一日。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有官員悲憤而泣,不為國不為百姓,只為自己。

你早做好了謀反的準備,你早說啊,藏著掖著幹什麽!害得他現在想去投奔都不能。

“皇上,為今之計當盡快派出使團去和談!”

“和談個屁,叛軍都快打到京城了,等和談的人到,只怕京城的城門都破了!”

“那你說怎麽辦,什麽都不做,幹等著?”

“臣以為當南遷!”

這話一出,霎那驚起一片嘩然,南遷?

“對,南遷。遷到江南富庶之地,中間有江河阻隔,任叛軍如何驍勇,也無法渡過天險。”他們依然能保住他們的高官厚爵。

眾人稍一思忖,竟然覺得很是有些道理。

西魏王久居西北,叛軍也大多來自那裏,他們遠離海洋湖泊,自然水性都不佳,即便想渡河,那也得先訓練個一二十年。

足夠了!

“臣附議。”“臣附議。”一大批人站出來同意這個建議,但仍有不少人表示反對。

“胡鬧,京城乃龍興之本,如何能說舍棄就舍棄?這是置祖宗家業於不顧啊!”

“江南雖好,可咱的基業都在這裏,那邊氣候、水土、環境都不同,若是不能適應怎麽辦?況且南遷是個大工程,這麽多人不可能都去,那帶誰去,不帶誰去?”

這話問得眾人都有些沈默,不能全部都去,就意味著有人要被舍棄。可留在京城,等到叛軍來,只能是死路一條。

“南遷不成,和談才是正確的選擇!”

“派誰去談,你嗎?”

“……”

蕭統坐在上面,單手撐著下巴,饒有興致的註視著他們,看著他們從爭吵到沈默,再從沈默到爭吵。從和談討論到南遷,不斷分析著孰優孰劣。

偏偏沒有一個人提出抵抗。

所有人想的都是如何最大限度的保存現有的一切,而不是奪回失去的。

或者,他們不認為以如今的形勢,他們還能反攻。

攻,他們可能什麽都得不到,還會失去現在的,所以他們提議談和,怎麽談?只能割地賠款。

南遷也是一樣,區別只在於有沒有京城這座城。

每個人都在審時度勢,自以為理智的思考,卻從沒想過丟掉的那些城裏百姓怎麽過。

失去那些城的大昭還會是大昭嗎?

他半闔起眼,嘴角卻高高挑起,毫不掩飾的諷刺。

有人窺到他的神色,漸漸止了聲,這位可是會突然暴起殺人的主。

氣氛會傳染,慢慢的,大殿裏落針可聞。

“怎麽不說了?”蕭統換了個姿勢,“繼續吵啊,朕聽著。”

沒人敢說話,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皇帝不高興了。

眾人噤若寒蟬,下意識跪倒在地,一動都不敢動。

蕭統沒意思的嘖了一聲,剛才吵架的氣節去哪裏了?

他緩緩起身,慢慢走下禦階,明黃色的衣袍從地上劃過,透著危險的氣息來到眾人面前。

噠、噠、噠。

每走一步,眾人頭上的汗就多一分,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頭頂。哢,隨著一聲寶劍被拔出鞘的聲音,蕭統停在了剛才第一個提出南遷的官員身前。

“你想南遷?”

“……不、不、不……”官員語無倫次,不敢不說話,越沈默,屠刀越可能落下。可也不敢多說話,多說多錯,說得不合他心意,屠刀照樣會落。

“那就不南遷?”

“不……”

蕭統擡起手,官員立馬改口,“不南遷、不南遷,誓死不南遷!”

“嗯。”蕭統狀似滿意的點點頭,官員正要松口氣,卻見寶劍驀地劃破空氣直沖他而來。

百官嚇如鵪鶉,膽小的已經閉上眼不敢再瞧,今日只怕又要血流成河。

“蕭統!”門口傳來一聲清喝,聲音不大,卻讓蕭統立馬停了動作。

他驀地轉身,殿前門檻處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纖細婉約,清幽的花香順著風飄了進來,讓人心神一震。

“梓童。”蕭統趕忙就要過去,才走兩步,想起什麽,急急丟掉手中的劍,甚至不放心的踢了一腳,直到劍被踢遠,才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一樣迎上去。

“你怎麽來了?”

眾人:……等等,剛才皇後叫皇上什麽?

“蕭統。”顧茉莉看了眼裏面,揚起頭對上迎過來的人。

“有時間嗎,陪我去個地方?”

蕭統有一瞬的驚訝,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

“好。”

這是她第一次來找他,也是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和他一起去做某樣事情。

蕭統走在她身邊,感覺身輕如燕,好似下一刻就會飛起來。

“去哪裏?”

“出宮。”顧茉莉接過甘露遞來的衣服,回身笑盈盈的望著他,“再去看一看那晚的京城。”

蕭統被她的笑迷了眼,等再回過神時,人已經站在了京城最繁華的長街中心。

只是周圍一片空蕩。

他環顧四周,平日的小販不見了,兩側的酒樓大門緊閉,路上幾乎見不到行人,只有偶爾零星的冒出一兩個,都是高大健壯的男人,婦女小孩一個都沒有。

他跟著她慢慢走著,路過幾戶人家,聽到了裏面隱約傳來的孩童哭鬧聲,不過兩聲後就戛然而止,好似被捂住了嘴巴。

他走到了上次買糖人的地方,一塊破舊的木板擺在路邊,幾顆枯葉散落其上,像是被人摘掉的青菜葉子,早已發了黃。

安靜、蕭瑟,與上次來時喧鬧繁榮的景象大相徑庭。

蕭統慢慢收斂了表情,似乎明白了她為什麽會突然叫她出來。

“這家還開著。”顧茉莉對他的變化恍若未覺,輕輕拽起他的衣袖,拉著他往裏走,“進去瞧瞧。”

蕭統盯著她拉著他的手,沒有反抗。

“有人嗎?”顧茉莉推開虛掩著的門,裏面一片昏暗,好一會才有道蒼老的聲音回應著:“……你們有事?”

“老人家,飯館還開嗎,我們想吃飯。”顧茉莉摸摸肚子,幹凈的眼神讓人很容易卸下防備。

良久從櫃臺後走出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婆,渾濁的雙眼瞅了瞅他們,“只有稀飯。”

“可以。”顧茉莉乖巧的笑,“麻煩您了。”

老婆婆又看了看她,才轉身往後頭去了。

“先坐下吧。”顧茉莉左右瞧瞧,正準備隨便找個位置坐下,卻被蕭統拉住。

他沒說話,只沈默的從懷裏掏出一方錦帕,墊在了座位上,他則坐到了對面。

顧茉莉瞥了他一眼,沒拒絕他的好意坐了上去。

等待的時間兩人都沒言語,所幸沒用多久,老婆婆就端著兩碗粥回來了。

粥並不稀,相反很濃稠,隱隱還有蓮子的清香。隨後她又端了幾盤小菜,賣相一般,但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謝謝婆婆。”顧茉莉雙手合十,表示感謝。

看得出來,粥應該是現煮的,而且特意多加了料。

老婆婆忍不住又瞅了瞅她。

“姑娘是外地人?”

顧茉莉沒有梳婦人發髻,只將頭發松松的挽起,瞧模樣也沒多大,她自然以為她還是未出閣的小姑娘,不由勸道:“世道不太平,能別出來就別出來,你這副樣貌……”

她嘆了一聲,真心實意,“是禍不是福。”

蕭統啪地放下碗筷,眼神充滿不悅。在他的是非觀裏,可從來沒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想法。

不管老人小孩,惹了他一律只有一個下場。

“蕭統。”顧茉莉按住他,“你嚇到婆婆了。”

“……”蕭統一頓,看了看老婆婆,又看了看她,終是什麽也沒說,重新端起碗喝起了粥。

“對不起婆婆。”顧茉莉安撫老人,“他脾氣不大好……”

“年輕人都這樣,沒定力,我家孫子也一樣。”老婆婆擺擺手,她都這麽大歲數了,豈會和孩子計較。

蕭統手又是一僵,忍了忍,到底沒吭聲。

顧茉莉唇角露出些許笑意,這還是頭一回有人真把他當成孩子吧。

“您的孫子和他一樣大嗎?”她狀似閑聊的問,惹來蕭統無奈的一眼。

“比他應該還大兩歲,他都成家有孩子了。”老婆婆說起曾孫子,不由笑得合不攏嘴,“長得圓嘟嘟的,別提多有福氣了。”

“他們人呢,也在京城嗎?”

“……不在。”問到這個,老婆婆神色暗淡下來,“昨個剛帶著媳婦孩子回了鄉下。”

“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她拿起一塊抹布,慢慢擦著旁邊的桌椅,語氣沈重。“等什麽時候戰打完了,可能才會回來吧。”

“您怎麽不跟著一起走?”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跟著就是個拖累。再說,我還有這家店要照看,都走了,這些桌椅、器具怎麽辦?”

蕭統覺得啼笑皆非,真打起戰來,性命都恐不保,還在乎這些木頭疙瘩?

“這是老頭子和我一輩子辛辛苦苦才攢下來的基業,怎麽能說丟就丟?”老人眷念的摸著脫了漆的桌面,如同摸著珍寶。

“守著,可能還能保住。不守,可就真沒了。”

不被叛軍搶了,也被其他人占了。

“如果能不打戰多好啊……”她沈沈嘆息,脊背愈發佝僂,回蕩在空曠的大廳裏,讓人止不住有種蒼涼之感。

一輩子幾十年光陰,才掙來這麽一點東西,卻隨時可能在一場戰爭中消弭幹凈。

戰爭,對於普通百姓來說,便是如此殘酷。

家人、性命、積蓄,統統可能在一夕之間失去,上位者卻仍是上位者。

顧茉莉走出小酒館,身後桌上放著一錠金子和兩枚令牌。

一枚屬於皇後宮中獨有,持有者可不顧宮鑰下鎖時間自由出入宮門,一枚……

屬於北冥王府。

“如果叛軍來了,您就拿第二枚。如果是皇城司或禁軍,您就拿第一枚。”她笑著對老婆婆道。

“應該可以替您保下這個酒館。”

“……姑娘?”老婆婆望著手裏的兩枚令牌驚疑不定,等反應過來再追出去時,街上已沒了那兩人的身影。

“你覺得她會用到哪一枚?”回宮的路上,蕭統這麽問她。

“我希望她一枚都用不上。”顧茉莉攏著衣袖,擡目遠望,恍惚間似乎看到了滾滾的煙塵正朝京師而來。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皇上,你還記得那晚我曾和你說過的話嗎?”

——“無論日後如何,望您多想想眼前的景,莫讓它失了此刻的美。”

蕭統獨自坐在高高的臺階上,俯視下方的城池。

京城美嗎?

或許吧,美不美的,他不在意。至於普通百姓的死活、家產能否保存,更不在他眼裏。

蕭彧打回來,他不意外,只是意外他打回來的形式。他以為他會迂回些、婉轉些,雖然耗費時間更長,但對他的名聲更好的一種方式。

他相信他不是辦不到,可他選擇了直接起兵,寧願永遠在史書上成為一個“謀反者”、留下一世罵名,也不願多等一等。

因為著急了嗎?

這座城裏有他迫切想要奪回去的寶物。

蕭統雙臂撐在身後,雙腿有一下沒一下的晃蕩。

如果是以前的他,他會死守京城,要麽他等到勤王援軍,蕭彧戰敗;要麽他守到京城人都死絕,確定再也沒辦法反敗為勝時,他會先殺光那些酒囊飯袋,然後放一把火將皇宮燒得幹幹凈凈,讓蕭彧即使進城,也只能面對一座空城和滿地殘骸。

那副場景應當十分有趣。

他惡劣的挑起嘴角,仿佛真的看到了他幻想中的畫面。

可是她會不喜歡。

蕭統仰起頭,臉上帶著絲苦惱。

她不喜歡他殺人,更不希望那些螻蟻般的人受到傷害,哪怕他們微不足道的根本影響不到她。

所以,該怎麽辦……

日暮西斜,天際從大亮變得黑沈,又慢慢亮起星子。月上中天,時間一點點過去,蕭統始終沒有動地方,一直從白天坐到了深夜,再到曙光乍現。

進喜靠在墻角,蜷縮著打盹。一陣風吹了過來,他冷得打了個哆嗦,眼睛迷迷糊糊挑開一條縫。

前面那道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顧茉莉感受到背後一陣熱氣襲來,猛地睜開眼,正要掙紮,身後人低聲道:“梓童,你說我們南遷好不好?”

她一楞,身後人將她摟得更緊,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一夜未睡,他的聲音格外沙啞。

“你和我一起,我就放棄京城,放棄被他奪走的半壁江山,什麽都不做,放棄抵抗退走江南,只要他不主動發起進攻,我就永遠偏安一隅,行嗎?”

即使這對他來說無異於是個恥辱的選擇,是向蕭彧無聲的認輸,但只要她願意留在他身邊,他就可以去做。

蕭統枕著她的肩窩,聞著她身上清新的茉莉香,心底一片平靜。

他是瘋子的孩子,也是瘋子,但他想,試著為她,做一回正常人。

顧茉莉望著床帳眨了眨眼,半晌才輕輕點頭。

環著她的胳膊愈發收緊,她沒動,身後人也沒再說話。不一會,他的氣息漸漸綿長,竟是就這麽睡著了。

她不由啞然失笑,難不成從街上回來到現在他一直沒睡?

靜靜躺了會,她覆上他環著她的手準備拿開,卻被身後人更加緊密的摟住,讓她一時都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睡。

想了想,她也重新閉上眼。算了,就當多個暖爐吧。

蕭統將腦袋埋得更低,唇角隱隱勾著一絲淺笑。如果顧茉莉此時回頭,定會非常驚訝——

因為那是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溫柔。

*

皇上決定南遷,這個消息又震動了朝野。

這是怎麽話說的,昨天還對提議南遷的人要打要殺,今個就又同意了?

朝令夕改都沒他變臉快!

不過既然皇上已經決定,不管讚成不讚成,文武百官們都不得不開始行動起來,一時間京城、朝堂、宮廷都十分忙碌。

準備出行的東西,安排隨行人員,以及規劃行程路線確保一路安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腳不沾地。

實在是他們這位皇帝說一出是一出,要南遷,就恨不能馬上能走。

消息傳出去,且不說京城百姓怎麽想,那些達官貴人們府上著實鬧騰了好幾天。他們要一邊顧著家裏,一邊完成皇上交代的差事,等一切準備就緒、終於要啟程時,人人都瘦了幾圈。

養尊處優的富態沒有了,一個個幾乎瘦成排骨,雙眼耷拉,一副萎靡不正、被吸幹了精氣的模樣——

還沒逃難,卻像已經逃了很久。

“你故意的?”顧茉莉裹著披風,從頭遮到腳,看著不遠處遙遙望不到頭的馬車隊伍有些無語。

“他們怎麽得罪你了?”讓你這麽折騰。

蕭統哼了一聲,他是決定南遷,可不代表那些大臣就是對的。

一群衣架飯囊。

“放心吧,他們為了還能去江南享福,不會輕易倒下的。”他牽住她的手,卻並沒有過去,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

從另一側立馬走出兩人,和他們穿著相同的打扮,連身形身高都相差無幾,在眾人的跪拜中登上了隊伍最中央的華蓋馬車。

“不和他們一起嗎?”顧茉莉詫異,還要分開走?

“那麽多人,每輛車都沈甸甸的,走起來肯定很慢,我們換一條快點的。”蕭統帶著她在宮道上左轉右轉,最後竟是來到了那處廢棄的宮殿。

還是上次的樣貌,好像什麽都沒變。

“這是哪裏?”

“冷宮。”蕭統望著她笑,“也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

顧茉莉一楞,她只知道他出身不顯,沒有母家幫襯,所以才在一眾皇子中被當時的三王四公選中做了傀儡,卻不知道他原是在冷宮中長大的……

“我娘剛進宮時也得寵了一陣子,後來娘家被牽連獲罪,全家發配邊關,她求情未果,也被打入了冷宮。到了冷宮才發現懷有身孕,可惜那時她因為連番打擊,精神有些失常,偶爾清醒偶爾發瘋,底下的人也不盡心,一直沒有將消息報上去,直到我出生後四五年,先帝才知道我的存在。”

不過知不知道並沒有區別,他最不缺的就是孩子。一個早已被他拋到腦後的棄妃所生之子,還是個瘋子的孩子,自然棄如敝履。

上位者的態度決定了下面人的態度,於是越發不把他們當個人。

蕭統對這些過往一略而過,並沒有細說,包括他娘為了保護他而死,他反抗砸傷了當時貴妃的孩子,卻被別人故意陷害嫁禍殺了人,他決定同歸於盡時,先帝恰巧死了。

他這個沒權沒勢、一直被欺壓的皇子反倒是陰差陽錯坐上了皇位。

他不說,顧茉莉也大概能明白,一個孩子沒有父母倚靠,可能還需要他照顧母親,在這踩高捧低、很多人都壓抑得扭曲了的深宮過得會有多艱難。

她似乎也懂了他為何會形成這樣的性格,因為沒人教他是非善惡觀,他所處的環境、經歷都告訴他,人命很低賤。

她沒說話,隨著他進入密道。這副態度讓蕭統連看了她好幾眼,都不安慰下他嗎?

雖然他本意不是想賣慘,但如果她能因此多心疼他兩分,他也求之不得呀。

“狠心的女人……”他嘟囔著。

顧茉莉充耳不聞,蕭統就是個二皮臉,給點好顏色就要開染坊。自從上次夜裏沒趕他下床,他就像得了某種許可,最近天天來騷擾她,倒也沒有過分的舉動,只是擺出一副“我不在這睡就睡不著”的姿態,讓人趕也不是、不趕也不是。

如果再對他溫言細語,只怕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她只顧往前走,卻沒甩開他牽著她的手。蕭統抱怨完,又笑得如偷了腥的貓。

沒拒絕他。

倘若說起初決定南遷是為了顧忌她的感受不得已做下的選擇,心底還殘存著幾分不甘的話,那麽現在他只剩下了慶幸。

慶幸他選擇對了。

“南邊的園子沒有京城的闊氣,但自有一番雅致,而且南方水土氣候好,你應該會喜歡。我們可以慢悠悠的走,喜歡哪裏就在哪裏停留一陣,直到厭倦了再去下一個地方……”

他暢想著接下來的打算,蕭彧即便不費吹灰之力得了京城,也不能馬上追擊他們。軍隊從西北到京城,肯定早已人困馬乏,他需要先休養生息,也需要穩定城裏被留下的百姓和沒能一起南下的官員。

這段時間足夠他們先在外面游山玩水了。

顧茉莉一邊走一邊聽著,忽地停下了腳步,她好像聽到了呻吟聲?

“這裏還有別人?”

“沒有。”蕭統神色不變,“地道入口只有我知道,哦,還有進喜。”

進喜墜在後面,聞言低了低頭。

顧茉莉看看兩人,又仔細聽了聽,率先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一道斑駁的鐵門出現在眼前,她沒等蕭統阻攔,直接推開了大門。

水池、鐵鏈,甚至那張椅子,都仍好生的擺放在原位。

她走到池邊,清澈的池水中倒映著她的身影,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是以前的地牢,廢棄很久了。”蕭統站在她身邊,面上瞧不出絲毫異樣,另一側的手心卻悄悄攥緊。

怪只怪這幾天過得太愉快,居然忘了這裏還有個廢物。

所幸進喜還算機靈,提早處理了。

他不著痕跡的瞥了眼貼身太監,卻見他始終低著頭,沈默得都有點不像平時的他。

不會是害怕的吧?

蕭統無奈,膽子比梓童都小。

“好了,瞧過了,我們趕緊出去吧,這裏空氣不好,待久了容易胸悶。”他拉著她往回走,“你那丫鬟還在外面等著接應。”

“……嗯。”顧茉莉四下瞧瞧,確實沒什麽特別的,正準備收回視線,目光驀地定住了。

那張光禿禿的椅子邊赫然有只腳印。

“等……”一句等等還沒出口,腳下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水池裏的水嘩啦啦作響,有一些溢出來濺到了地上,原本的灰塵被沖刷開,露出了下方深褐色的印記。

一塊一塊,參差不齊。

血?

顧茉莉眨眨眼,身體倏地被撲倒,她下意識往後一瞧。

一道看不清顏色的身影狠狠撲到蕭統身上,咬住他的後脖頸就不松口。一股股的鮮血湧出,“他”像是渴了很久,不停吞咽著,有些來不及咽下的順著下巴往下流,沾濕了衣襟,露出一根根分明的骨頭。

竟是已經瘦得不成人形。

枯燥的發絲擋住了他的臉,只有一雙赤紅的眼偷偷瞄了顧茉莉一眼,又飛快的縮回,好似擔心被她發現。

顧茉莉蹙眉,剛想看得更清楚,口鼻就被從身後捂住。濃郁的香氣飄進她的鼻腔,還未掙紮,便失去了意識。

“梓童!”蕭統目眥盡裂,眼見著她軟軟的倒下去,而後被一雙大手輕柔的接住。

烏發辮成一股股辮子,即使半蹲著也遮掩不住的魁梧健碩,劍眉鷹臂,皮膚微黑,五官卻精致娟秀。

異族人。

蕭統微驚,擡目望去,就對上了一雙與他有兩分相似的眼。

“你……”

“初次見面,我是拓跋稹。”拓跋稹摟著懷裏人,微笑著吐出兩個字——

“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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