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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古代茉莉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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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古代茉莉花五

顧茉莉回了房,心裏仍有疑惑,但不會一直記掛這些。對她而言,過好每一天更重要,不懂感情又不會影響她的生活。

她頗有些隨遇而安的心態,可直播間裏的人卻還在風中淩亂。

【誰懂我上一秒還在磕小茉莉和嚴媽媽,下一秒就遠古時期的沖擊!】

【一次不夠,再來一次?你信不信,再敢隨便變換場景,我讓你直播都辦不下去!】

【朋友冷靜,為了小茉莉,咱忍。】

【話說到底為什麽啊,地球研究院和華夏都沒給答覆嗎?】

【地球研究院還是踢皮球,一問三不知,華夏更是連個影都沒有!】

【好啦都別氣了,你們不覺得遠古的場景很好看嗎?服飾、發型,還有行走的儀態都特別好看,當然最好看的還是咱小茉莉。】

【對對對,連建築都好華麗,屋頂都好像在閃閃發光。】

【別提了,我一學古代建築的朋友已經在抓緊一比一覆刻了,他說“這個直播間有點東西,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這麽巧?我有個學古代服飾的朋友也這麽說。之前我向他多次推薦,他都不看直播,剛剛從我身邊走過瞄了一眼,現在正在給他導師打電話。】

【我沒有朋友,但我學醫的,此時還在導師實驗室,和他一起研究昨晚那個“太醫”的手法以及安神湯是什麽東西……】

【?一個日常類直播而已,怎麽被你們說得好像是個多麽寶貴的研究途徑?】

【你才知道嗎?這個直播除了兩次莫名其妙轉換場景外,每處都很還原歷史,就像是真在那個時空一樣。】

【……其實我早就想說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那些npc的行為真的特別像遠古人。走路的步伐、行禮的姿勢,還有各處規矩,比我曾經看過的紀錄片還要真實。】

【你們想說什麽,這不是虛擬場景、游戲建模,而是真將人投放到了遠古時期?別逗了,要是真這樣,星網上早鬧瘋了。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啊,誰不想體驗一下?】

【不是沒這個可能,想想直播背後是誰,地球研究院啊……】

這個消息只出現了不到一秒種,便忽然消失了。有人聊起了昨天顧茉莉的落水,眾人紛紛開始憤慨,譴責顧玲瓏,繼而引申到那時期的各種害人制度。之前的消息很快被刷了上去,再沒有了關於真實、時空以及地球研究院的討論。

默默圍觀的季沛霖輕呵了聲,此地無銀三百兩。

“讓羅德來見我。”他吩咐辛署,唇角勾起一絲冷笑,“敢不來,後果自負。”

“是。”

羅德正帶著“荊條”趕往帝都,就突然接到了這麽一條訊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從無交集的執行官叫他去是為何。

他頭疼的捂住腦袋,更改航線回研究院所在星系。

隨行人員好奇,“不去聯邦嗎?”

這麽大膽,敢公然違逆執行官大人的意思?雖說他們屬於兩不管地帶,背後又有帝國支撐,但還不至於能和聯邦抗衡吧?

“想什麽呢!”羅德沒好氣拍了他一下,“先回去取花!”

“……什麽花?”

“茉莉花!”

上門賠罪不得帶禮啊?

羅德哀嘆,怪只怪當初太傲嬌,對賄賂不屑一顧,如今卻要上趕著送過去。

真是時移勢易。

*

“當日定下婚約乃權宜之計,如今貴府大姑娘心意更改,這婚約自當不算數。”

顧府正堂內,齊灝示意小廝遞上錦盒,“還請伯父也歸還信物。”

顧如瀾一怔,第一反應不是想婚不婚約,而是——“怎地喚我伯父?”

合該姑父才是。

“一碼歸一碼,如今商量的是正事,不是家事,自然不能以家禮算。”齊灝沒有提齊婉婉打算和離的事,只淡笑著搪塞。

顧如瀾卻相信了,“你這孩子,不用這麽嚴肅。信物是吧,我這就叫人去拿……”

“拿什麽?”顧玲瓏邁過門檻,也不行禮,只瞪著他,“誰說要取消婚約了?”

“……”廳內一時無人接話。

你不想取消婚約,你昨個鬧那一出是為什麽?

齊灝試圖講理,“大姑娘想來有了好的去處,齊家自是不好再耽擱你……”

“誰說我有了好去處?”顧玲瓏轉向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女子名聲多麽重要,齊公子為何這般誣陷於我!”

饒是齊灝再好性,此時也不由冷了臉,“大姑娘這話好笑,昨日是你誣陷我與表妹,怎地,才一天不到,大姑娘就不記得了?”

你都那麽做了,還指望我能娶你,是你有病還是你當我有毛病?

“齊公子誤會了,我真沒有推妹妹……”

顧玲瓏還待辯解,齊灝已然失了耐心,懶得與她多糾纏,他只問顧如瀾:“顧伯父怎麽說?”

顧玲瓏也看向親爹,眼神覆雜,似有祈求,似有威脅。

“爹,您也知道,以我的情況,除了齊家,恐怕再無更好選擇了。您忍心看我大好年華就這麽蹉跎?”

顧如瀾望著她,嘴唇張張合合,卻半晌說不出話。

齊灝簡直要被這對父女無語死,此時方才真正明白為何姑姑堅定的要和離。

父不父,女不女,女兒心術不正、胡攪蠻纏,父親心軟懦弱,非但不加管束,反而到了此時還在縱容。

這麽一對拖油瓶帶著,遲早又生事!

“顧大人。”他豁然起身,稱呼也變了。如果說剛才還保留著對長輩的尊敬,那麽此時是毫無情面可講。

“今天這婚事是必退的,祖母仁慈,顧及您的體面和顧家的體面,才派晚輩來好言好語。若是您堅持不肯退,那咱們也只有往聖人面前走一遭了,讓文武百官、天下人都來評判評判,錯究竟在哪方!”

“別、別……”顧如瀾也坐不住了,連忙攔著他,“灝兒,一家人,不至於此,不至於此……”

“爹,讓他去。”顧玲瓏此時反倒是笑了,滿是不懷好意,“你去金鑾殿上說,我就去大街上喊。”

她繞著圈的打轉,聲音也大了,猶如真在市集上,“都來聽聽啊,未來的北冥王妃、顧府二姑娘勾引她準姐夫,攛掇得他取消了婚約,轉頭就去嫁王爺,你們說可不可惡?”

“你!”齊灝指著她,良好的教養讓他說不出惡毒的話語,一時竟是只能氣得手指都在發顫。

他從未見過如此……如此不要臉之人!

可他又不得不顧忌,她能不要臉面,茉兒卻不能由著她鬧。

世上更多的是不明真相和跟風的人,真讓她出去亂喊,對茉兒的傷害是無形且巨大的。

她就是算準了這點,才篤定婚事退不了!

齊灝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顧如瀾緊張的盯著,生怕他忍不住沖上去。

他為什麽對這個女兒沒辦法?一是愧疚,二她就是個滾刀肉,急起來跟你撒潑耍混,根本聽不進人話。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他正這麽想著,門外傳來一聲通稟:“老夫人到了。”

屋裏皆一靜,齊灝差點以為祖母親自來了,卻見是一壯碩的老婆走了進來。

她比一般女子要高,腳卻是小腳,她又胖,支撐不了她的身體,所以走起路來一步三晃,好似隨時可能摔倒。

她穿著富貴,身上、腕上、頭上皆是金銀,仿佛不要錢般,瞧著有些不倫不類。

齊灝不認識,顧如瀾和顧玲瓏卻當即面色大變,尤其顧玲瓏,身體都在隱隱發抖。

不是怕,是恨。

她惡狠狠瞪著那老婦人,比任何時候都要兇狠。

“您怎麽來了?”顧如瀾擔憂的看了她一眼,上前擋在老婦人和她之間,低聲勸阻,“不是讓您沒事不要出院子嗎?”

“你媳婦讓我來的。”老婦人翻了個白眼,當她願意出來討嫌?屋裏有吃有喝,還有丫鬟解悶,如果可以,她連床都懶得下。

“不是退婚嗎,退好了沒?”她繞過他,視線轉了轉,在對上顧玲瓏時瑟縮了下,隨即又挺直腰板。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你個小孩子插嘴,快把信物還給齊家,走完程序了事。”

“如果我不還,你、當、如、何?”顧玲瓏一字一頓,說得咬牙切齒。

“你要如何,我就如何。”老婦人撇撇嘴,論起混攪蠻纏,她真是她祖宗。

“我方才聽著你要去大街上喊,好啊,那我也去,我可有好多好多能說道的……”

“母親!”顧如瀾驀地大喝一聲,連齊灝都詫異的望過去。

敢情他也會發火啊,還以為他真是泥捏的。

都是人,誰又完全沒有脾氣,只是顧如瀾沒有能發火的人。

對齊家,他自覺矮一頭,不敢發。對妻子,他愧疚、心虛,討好都來不及,怎舍得發火?小女兒更不必說,自來乖巧懂事。

對大女兒……他更沒臉發。

想起曾經的過往,他就覺得胸悶氣短,難受得差點又要落淚。

“母親!”他又喊了聲,語氣沈重,聽得人心頭一沈。

老婦人住了口,臉上多了絲懊悔,顯然也覺得自己不該嘴快。顧玲瓏盯著她看了一會,眼神幽深又瘆人。

“她許了你什麽好處?”

老婦人目光閃躲,遲疑的張開兩只手。

“一千兩?”

“不。”老婦人搖搖頭,“五十兩,五套衣裳加五套首飾,全是真金、實心的!”

“哈。”顧玲瓏驀地大笑起來,“你知道我若是嫁到齊家,能得到多少嗎?”

五千五萬兩都不止!你就因為區區五十兩和五套首飾,讓我取消婚約?

“你能得多少,關我什麽事。”婦人嘟囔著,得再多也用不到她身上啊。

顧玲瓏的笑聲戛然而止,她冷冷的望著她,就在齊灝以為她又要發瘋時,她忽地擲出一物。

正是當初作為交換的玉佩。

“如你所願,婚約取消。”

*

“拿回來了?”齊婉婉握著湯勺,一邊盛湯,一邊頭也不擡的問。

“是。”紅珊接過小丫鬟手裏的筷子,站到顧茉莉身邊,親自為她布菜。

“先前怎麽也不給,老夫人一出來,大姑娘就給了。”

齊婉婉哼笑,將盛好的湯放到女兒面前,神情重新變得溫柔,“嘗嘗看,娘讓廚房燉了好幾個時辰呢。”

顧茉莉看了看她,低頭喝了一口。湯汁溫度正適中,不燙不涼,味道濃郁,卻不顯油膩,確實不凡。

“好喝。”

“那娘下次還讓他們給你燉。”齊婉婉笑得見牙不見眼,“你以前就是嘴太挑,身子骨總養不起來,現在總算好些了。”

顧茉莉又喝了幾口,等碗裏快見底了,才擡頭問道:“娘請了祖母?”

“嗯。”齊婉婉用錦帕幫她擦了擦唇邊的湯汁,“這是最有效最省事的辦法。”

“為什麽?”為什麽祖母一出來,顧玲瓏就同意了?

“因為她恨她,也怕她。”

齊婉婉收了手,一擡眼,紅珊便懂了她的意思,當即領著其他人出了門。

“顧玲瓏那麽害你,娘卻沒有任何動作,連聲斥責都沒有,你會怪娘嗎?”齊婉婉擔憂的望著她,說起和離也果決沒有一絲猶豫的臉上充滿了忐忑。

顧茉莉想也不想搖頭,“怎麽會。”

盡管只相處了很短的時間,她也能看出她對女兒的用心和在意。雲霞不過“越俎代庖”了一次,她就果斷將她踢出了她貼身侍女的隊伍。

這樣能顧及到她方方面面的母親,又怎會容忍有人傷害她的女兒?

“娘肯定有娘的道理。”

齊婉婉憐愛的撫摸著她的鬢發,“我們茉兒長大了。”

無論是落水後的表現,還是醒來後、接旨時和其他人的應對,她都做得可圈可點。褪去了以往身上的幾分嬌憨,變得從容,仿若一塊璞玉愈發光彩照人。

其實她不知道,昨夜在她睡著後,她又去見了雲霞,仔細詢問了落水前後的所有細節,包括每人的神態、話語。

她說她一開始慌得沒了章法,是姑娘的話點醒了她——若是沒了清白的活著,還不如死了幹凈。

清白,死了,幹凈。

所以她想到了當初定下婚約時的波折,想到了投湖。反正如果姑娘沒了,她必然也不會有命在,還不如賭一賭。

齊婉婉眸底閃過一抹覆雜,以前女兒天真不知事,憨吃憨玩,她擔心她吃虧,這才想著把她嫁回娘家。灝兒雖銳意不足,但對她足夠體貼照顧。哪怕看在她的面子和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他都不會虧待了她。

況且銳意不足也有好處,起碼做事不會冒進,又有國公府打底,定能保他倆一生安枕無憂。

可惜顧玲瓏的出現打亂了她的計劃,她正想著實在不行,和她當初一樣,找個寒門子弟,最好是放在國公府門下,這樣雖會讓男子感到禁錮,但茉兒肯定不會受欺負。

然而世事多變,兜兜轉轉間,她竟是成了準王妃。

正當她苦惱著以女兒單純的性子如何能適應爾虞我詐的皇宮時,她又發現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也有了自己的小聰明、小智慧。

她並不是像她以為的那樣一無所知,只是她的鋒芒輕易不示人罷了。

對此,齊婉婉又是驚訝又是歡喜,她有自保之力,她對她出嫁後的生活多少能放心些。但同時,她又忍不住感到難過。

她沒有她認為的那樣,足夠了解女兒,她錯過了她的成長。

她沒有保護好她。

“對不起……”她的手掌貼著她的臉頰,不住的摩挲,眼裏隱有淚意,“當初娘應該更堅決些。”

在老夫人和顧玲瓏上京時,她就應該果斷帶著她另府別居,遠離那些破事,更不會給她們傷害她的機會。

顧茉莉感受到她真切的歉意和自責,不由一怔。

在察覺到她的“成長”後,她居然不是欣慰,也不是驚詫,更沒有一點懷疑,反而是自責和歉疚?

她對她說抱歉,因為她做得不夠好……

顧茉莉眼睫顫了顫,心裏的感覺很奇怪,酸酸漲漲的,又酥又麻,讓她也不禁眼底發澀。

她伸手,緩緩覆上了她的,雖然纖細,卻已足夠包裹住她。

她鄭重的喊:“娘。”

“欸,我在。”齊婉婉依舊這麽答,摸著她的臉頰,笑著笑著,淚便落了下來。

“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娘都一直在。”

“……嗯。”

*

那晚齊婉婉終究沒有解釋為什麽顧玲瓏對顧家老夫人又恨又怕,顧茉莉也沒追問,該知道的時候總會知道。

她開始了“備嫁”的日子。

這是種很新奇的體驗,一切都是陌生的,從準備的物件,嫁衣、嫁妝等,到準備的過程和各項禮儀,都是頭一次接觸。她頗感新鮮,做起來倒也不抵觸厭倦,反而像是好奇寶寶一樣,遇到不懂的還會多詢問一二。

“每次都要帶一對大雁嗎,有什麽講究嗎?”

“那大雁之後怎麽處理,養著還是放生呀?”

她蹲在籠子邊,瞧著裏面看起來很是雄赳赳氣昂昂的鳥。

籠子很大,翅膀完全張開還能容得下,黑色的寬大翅膀,只翅羽邊緣為白色,頭頂圓潤光滑、脖頸纖長,顯得格外美麗。一雙眼睛如雙子星,光澤閃亮,透著神秘的色彩。

她瞧得歡喜,第一次見活的大雁。

“它們是一對嗎?”

她不停的問著,天馬行空。齊婉婉無奈,這樣子哪有一點新嫁娘的羞澀?

“這孩子!”

“還小呢。”世子夫人在旁笑,“還沒開竅。”

今日過大禮,北冥王親自送了那麽多聘禮來,從彩綢、禮餅、香燭、豬羊等傳統種類到各類奇珍異寶、華服珍品,琳瑯滿目,數不勝數,連國公府都差點擺不下。

此時大多數人都在院子裏圍觀,嘖嘖稱奇,偏生被送禮的主人公瞧都沒瞧那些珍寶一眼,只盯著這對大雁“欣賞”,可不就是沒開竅嗎?

齊婉婉突然嘆了口氣,“真希望她能一直不開竅,但又害怕她一直不開竅。”

一直不開竅,說明她一直被保護著,沒有事情或人刺激著她開竅。可若是真的一直不開竅,不識情愛,她又擔心影響她和夫君的感情。

這場婚姻本就是因意外而起,她不確定蕭彧請旨賜婚,是因為不忍一個女子為此蹉跎年華,還是對茉兒心生好感。

若是前者,他們沒有感情基礎,只有同情自然維持不了多久;若是後者,他有情,但茉兒不懂,僅單方面的付出,照樣不會長久。

男人心易變,尤其皇家,她怕她動情受傷害,又怕她不動情,錯過了本可以圓滿的婚姻。

或許這就是為人母的糾結吧。

“我懂。”世子夫人拍拍她,頗有些感同身受。

她有一兒一女,女兒前不久剛定親,當時她的心情和她現在一模一樣。都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養女兒更是。

如今世道對女子苛刻,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一生順遂;嫁得不好,婆媳矛盾、小妾添堵、憂心子嗣,總之各種的難。何況還有生產一關,痛不說,還可能有生命危險。

所以很多女子盼著生兒子,其實也不全是為了延綿香火,而是不想孩子再受她曾受過的罪。

她們把她帶到世上,是為了讓她享福,不是讓她受難。

世子夫人看著展顏笑著的外甥女,之前隱在心底那點疙瘩也煙消雲散了。

公公婆母一心寵著小姑子,對小姑子所出外甥女比對親孫女都要好。小姑子說想親上加親,他們立馬同意,問都不問她這個做母親的意思。後來,更是因為顧玲瓏的胡鬧,直接將人選換成了她。

她心中不是沒有怨過的。

在她眼裏,灝兒千般好,便是公主都配得,眼皮子底下長成的外甥女還算勉強匹配,但那顧玲瓏算哪根蔥?

自小生活在鄉下,由粗鄙不堪的鄉下婦人撫養長大,學的一身粗蠻之氣。若不是靠著小姑子,她連踏進國公府的資格都沒有,何況是嫁與未來國公府的繼承人?

可她胳膊擰不過大腿,她雖是世子夫人,府內依舊由婆母做主。任她再不甘,也只能將怨藏在心裏,還不敢叫人看出來。

上次外甥女落水,公公婆母擔憂生氣,整晚都睡不著,卻忘了那日也是她女兒的訂婚禮。本該歡喜的日子,因為顧家兩女兒的紛爭蒙上了陰影,誰又在意了她們母女的感受?

更別提顧玲瓏還拉上了灝兒,她聽聞時真的生吃了她的心都有。當初是她強要來了這門親事,如今卻好似棄若敝屣,當灝兒是什麽,又當她們國公府是什麽?

然而這些仍然沒人在意,所有人都在關心落水的外甥女,關心北冥王接下來的舉動。她們一家住在國公府,卻好像國公府的外人。

那種難受不身在其中,無法體會。

這些時日,她表面無恙,對公婆孝順,對小姑子禮讓包容,對外甥女關愛照顧,實則心裏怎麽想,只有她自己知曉。

不過今日她突然有些釋然了。

作為母親,她和小姑子的心是一樣的。想結親是為了女兒,不得已換人,同樣是為了保護女兒。她憂慮的,小姑子也在憂慮,甚至更操心,因為她的丈夫靠不住。

至於外甥女更是無辜。本來美好的一家三口,中間橫插進來一個攪事的繼姐,親爹懦弱,維護了這個,就維護不了那個,只怕她心裏傷心得很。

現在更是莫名其妙的就要嫁給一個從未見過的人,雖然位高權重,但權力往往伴隨著風險,以她單純沒開竅的性子,還不知怎麽發難呢。

一想到這些,她就覺得自己之前因為別人的過錯而遷怒了外甥女的行為特別過分。

明明她還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怪誰也怪不到她身上呀。

世子夫人眼裏不由露出了兩分歉疚和憐惜,是她偏執了。

齊婉婉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世人就是如此,當別人過得比她好時,她會不平、會嫉妒,可當她意識到別人其實也有不如她的地方時,她又會感到很安慰,心理終於平衡,以往的錯處也不是錯處了。

不算小心眼,不過是正常的人性。

她也看向女兒,爹娘老了,國公府日後到底還是要靠哥哥嫂嫂。

顧茉莉似是感受到她們的目光,回身燦然一笑,“娘,舅母,我們把它們放生了吧?”

大雁就該在天空中飛,而不是被困在籠子裏。

“這個我們可做不了主。”世子夫人故作為難,臉上卻滿是揶揄,“你得問送禮的人。”

顧茉莉一楞,倒也沒有不好意思,“送我了便是我的,緣何還要問他?”

“送你了自然由你做主。”

蕭彧走在她身邊,兩人並行於國公府的青石板路上,中間距離幾乎可以再容納三四個人。

顧茉莉瞄了他一眼,忍不住又一眼。

按理婚前男女雙方不能見面,也不知道他怎麽說服了外祖父外祖母,居然放了他進後院。還有娘,竟是也同意放她和他一起。

“沒那麽多講究,隨心自在就好。”蕭彧側頭,帶著溫和的笑意。

“不想做的,可以不做;嫌棄繁瑣,我們就把那項流程砍掉。法不外乎人情,理不外乎人心,如果讓你做得不開心,那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這話說的……

很霸氣。

顧茉莉失笑,歪著腦袋看他,“因為你是攝政王?”

所以才能不管世俗的眼光,不管合不合禮法,因為除了皇帝,沒人比他更大。

她的話語大膽而直白,眼神卻清澈透明,一眼能望到底。沒有對即將得到權勢的欣喜,也沒有對他“離經叛道”發言的惶恐和反對,她只是在簡單表達她的困惑。

因為這麽想了,所以這麽問。分明才是第一次“真正”見面,她卻對他毫無保留。可以說是單純,也可以說是——

信任。

這下輪到蕭彧楞神了,她信他?

“您救了我,證明您心善;您請旨賜婚,證明您有一定的責任心和道德感,哪怕事情不是因您而起,您是為了救人,您也擔心為此給我造成影響,並試圖將這種影響降到最低。這些都證明了您起碼是個人品無大瑕疵的人,那我為什麽不能試著信一信您?”

顧茉莉停下腳步,與他面對面,清麗的臉上稚嫩而沈靜。

“我雖然不懂夫妻該怎麽相處,但我想,無論什麽關系,信任都是最基礎的。我信您,您也信我,彼此相處才會愉快。”

她眨了眨眼,又多了份俏皮,“不然過得多累啊。”

以後還有那麽多年呢,日日防備著、猜忌著過日子,她可受不了。

“娘說您身份特殊,我日後少不得和皇家人打交道,讓我多留個心眼。可是皇家人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同樣兩只眼睛兩條腿,不比我們多什麽,也不必我們少什麽,那為什麽要把皇家人單獨區分開?”

“我雖懂得不多,但也知道人有好有壞,不分皇家和普通百姓。”

所以不需要過分畏懼,更不用如臨大敵。對方好,即使是最是無情帝王家的皇室,也會過得很安寧;反之,對方不好,即使是最底層的小販,也會一有餘錢就買妾。

人品好壞從來不該以出身而論,不該看低出身低的,也不該妖魔化出身高的。

顧茉莉彎起雙眸,笑容幹凈真誠,如一泓清泉,涓涓流淌,不染雜質。

“還未謝過您的救命之恩。”她調皮的抱拳,學著男子見禮時的模樣拱拱手,“多謝您了。”

咚。

蕭彧感覺心被什麽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些癢,讓他不禁想起那日他跳進湖裏,她的發絲觸碰上來的時候,好似也是這般。

他不自覺摸了摸腰側的黑色緙絲夾金荷包,目光落在她的發頂,驀地想起一句話——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文若此來,是想向姑娘問句話。”

蕭彧笑起來,黑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顧姑娘,你可願與我結為夫妻,從此福禍相依,無論風雨亦或晴天,我們一起並肩前行,不離不棄?”

“我必珍你、重你、護你、愛你,如大雁,一生只得一伴侶,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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