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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京圈茉莉花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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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京圈茉莉花二六

顧家的宴會開始得喧囂,結束得也很熱鬧。

關於宴會上各人的表現、翟葉關系和葉郁之爭、顧家內部以及京中局勢的變化一度成為富豪權貴、闊少名媛們熱烈討論的話題。

但是不管說什麽,都繞不開一個核心——那朵如月華般皎皎生輝、引得眾多天之驕子暗中爭奪的嬌花,名茉莉,人也似茉莉的顧家小姐、顧家掌權人。

見過她的驚嘆,沒見過卻聽過她的無限神往,不過這些都影響不了顧茉莉分毫。

她的生活安寧平靜,公司事務大部分有嚴恒處理,她只需在關鍵部分審核、簽字便好。顧氏集團蒸蒸日上,沒人會不長眼的找麻煩,相反還有無數雙手明裏暗裏保駕護航。

除了偶爾去商場或子公司時,會有員工和路人偷拍外,她沒有半點煩惱。

家裏,周亦航專心“養傷”,郭琳也閉門不出,沒人再提起泳池的事,就好像那真是個意外。

就連再見到木鐸,兩人都默契的當沒見過,絲毫不在意它曾經差點撓到他們。

不僅因為顧茉莉喜歡它,也因為錯本身就不在一只貓。

嚴恒尋了個空擋,將“調查結果”告知了周亦航——

現場那麽多人,劉婕做得又不算多隱蔽,都不用他多費心,自有人想借這個機會和顧家拉近關系。

對此周亦航毫不意外,他知道事情沒這麽簡單,無緣無故劉婕針對他做什麽?

可他也清楚,事情只能到此為止,再往下查,肯定什麽都查不出來。

他看著嚴恒,仿佛能看到他平靜面容下隱含的戲謔。

他沒動手,他能篤定這一點,甚至他和劉婕話都沒說過一句,但事情就是按他所想的方向發展了。

這是他的本事,也是人性。沒有劉婕,也還有李婕、張婕,不過正好是劉婕踩中了坑而已。

“將顧姣姣調到國外分公司吧。”周亦航淡淡道。

顧父曾安排顧姣姣在顧氏掛了個虛職,雖然她從未正式去上過班,但好歹有這個名頭。

為人父母為的不過是兒女前程,與其由她這樣沒頭腦的亂撞、被人利用,不如放得遠遠的,再給個機會,任她們自己撲騰。

國外不比國內,沒那麽多人情世故,能力的高低才是決定一個人能否立足的根本。看在親戚的份上,這次的事情他不予追究,但再想讓顧家繼續供養她們,那是萬萬不可能。

“如果二嬸願意,可以讓她跟著一起去。”

嚴恒眼睫微動,只說了劉婕,卻沒說顧琤……

這又何嘗不是在幫她們擺脫一個吃喝嫖賭的負累。

他倒是有些真的困惑了,因為這種處理方式很“顧楓杭”,堅決又沒那麽堅決,想狠心,又總有點擰巴,還有在他看來很沒必要的心軟。

他忍不住掃了他一眼,周亦航沈默回望,剛毅的臉上少了陽光的笑容,變得穩重而內斂。

像,又不像。

嚴恒掩下思緒,應了是,“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他的態度恭謙,即使周圍沒人,也做得無可挑剔。

毒蛇斂去了獠牙,可不代表他就沒毒了。原始森林裏,會隱匿的動物往往比猛虎還要危險。

周亦航不想時刻防備身後可能刺來的暗箭,於是主動退了一步。

“我對公司沒興趣。”

嚴恒神色不變,不說信,也不說不信,根本瞧不出心中所想。

周亦航知道僅憑語言無法讓他相信,事實上,他也的確別有目的,但和顧氏並沒有關系。

和葉驍合作,不過是借他的手讓他的出現更合理化。如果不是察覺到嚴恒的惡意和出於某種不可言喻的私心,他不會沖動對上他。

起碼一開始不會。

周亦航抿了抿唇,計劃一早就偏離了航道,只因有個出乎預料的變數。

“我不會傷害她。”他沈沈開口,“在這一點上,我想我們是一致的。”

不然他不會在她問起落水原因時,輕巧地說“不小心沒站穩”,“意外”也不會恰好發生在她不在場的時候。

他們都不希望這些雜事沾染到她不是嗎?

嚴恒不置可否,周亦航不懂,某種程度上而言,他的存在對顧茉莉來說就是一種麻煩。

長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多得是人想往上撲,然後利用他達到自己的目的。

顧氏是座金山,或許他如今真的沒興趣,但一年、兩年後呢?見識過頂級的繁華,還能保持平常心嗎?

現在他可以漫不經心的將顧姣姣一家趕到國外,可十幾年後他的子女也會成為“顧姣姣”,誰又能保證他不是下一個顧琤。

任何可能影響到她的事情,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他都不會允許,所以立場上他們就不可能一致。

他沒有回覆他的話,只恭敬的再次問道:“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周亦航有些無力,他能明白他的顧慮,卻沒辦法解決,因為他做不到完全坦誠相告。

尤其在他提出接下來的要求後,只怕他會更為忌憚。

“我……出事前是不是在負責一個度假村的建設?”周亦航垂了垂眼,“把相關資料給我吧,我想做事得有始有終。”

嚴恒諷刺地揚起嘴角,說什麽對公司沒興趣,不還是想方設法要參與。

“這個我需要詢問顧總的意見。”

“……她在做什麽?”

“抄佛經。”

顧茉莉坐在書案前,握著筆認真的一筆一劃抄寫著,聽見敲門聲,只來得及喊了一聲“請進”,覆又低下頭去。

抄經書是件講究活,不能出錯,如果錯了一處,那頁就得重新再來,她已經重寫好幾遍了。

秀氣端正的楷體一點點顯現在如絲如綢般的宣紙上,金色閃閃,不用細聞就能聞見一股清雅的檀香,馥郁芳華,使人心靜。

嚴恒瞥了眼就收回視線,他不喜歡這個氣味,容易讓他想到某個人。

“您都寫了好幾天了,還沒寫完嗎?”

“就好了。”顧茉莉手上沒停,直到最後一筆落下,才終於舒了口氣,緩緩放下筆。

“大功告成!”

卷軸鋪成開,經文莊嚴,字字平和幹凈,遒麗天成。第一句赫然是“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

《金剛經》,全文五千多字,她卻寫了快一周,足可見其認真程度。

“您抄這個做什麽?”嚴恒想不通,怎麽突然對佛經感興趣了?

“禮物。”顧茉莉像是去掉了一件心事,笑得格外輕松,再三確定了沒有一處錯誤,這才走到另一邊凈手。

“你怎麽來了?”

“有文件需要您簽字……”嚴恒反覆琢磨著“禮物”兩個字,回答得心不在焉。

禮物,送給誰的,又為什麽要送?還這麽用心……

他回憶著一些人的生日,都不在最近,提起的心落了一半。

不是生日,也不過年過節,或許不是他想的那樣。

他走過去,抽出紙巾遞給她,“顧少想重新接手度假村的案子。”

“好呀。”顧茉莉沒打磕巴,連一絲遲疑都沒有,“那個企劃停擺這麽久,是該重新啟動了。”

嚴恒面色如常,顯然對此早有預料。以她不設防的性子和對“兄長”的信任,根本不會考慮如果對方做成功了,會不會威脅她的地位之類的問題。

他沒勸,一是既然周亦航有這想法,他肯定會想辦法達成,從他這裏沒成功,說不定就要找別人,到時候麻煩更多;二是他也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目的。

只要有企圖,總會露出馬腳。

“那我來安排。”

“嗯。”顧茉莉擦幹凈手,將經軸小心的卷起,就要往外走。

“如果沒事了,我就出門啦。”

“您去哪?”

“寺廟。”她舉起經軸,巧笑嫣然,“要供奉起來呀。”

心誠則靈,她不信佛,但是真心希望這份禮物能為別人帶來福運。

*

岫雲寺

顧茉莉虔誠地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內心平靜,什麽也沒想。

身前燭臺微微閃爍,身後有陽光投射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影子,似夢似幻。

《金剛經》最後有這麽一句話: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世間一切事物現象皆為虛妄,如泡沫、如露水、如閃電,變化無常、不可捉摸。

就像這個世界,有太多太多她不明白不解的事情,直播、星際、生命值……她謹慎的保留著部分的自己,一點點探尋世界真相,但不代表她全然無所觸動。

對她的好,她看得見,感受得到,她想,她該有所表示的。

顧茉莉攤開雙手,規整的拜了三拜,而後起身走出大殿,殿外始終有道身影默默佇立著。

“嚴秘書。”

她走過去,與他並肩而行,“你家在哪呀?”

“顧氏就是我的家。”嚴恒向右一步,擋住吹來的山風,聲音悠然。

顧茉莉:……倒也不用這麽“模版”。

“我是問你的家鄉啦!”

嚴恒卻只笑,並沒有回答。

他說的是真話,從那個大雪天後,從老顧總撿到狼狽的他,顧氏就成了他的家。

他在這裏得到了片刻安歇,也曾經產生過逃離的念頭,可是這一切在她出現時,全部變成了無法割舍。

他像個游子,無論走到哪裏,心都被一個地方、一個人牽絆著,這種感覺不正是“家”嗎?

吾心安處是吾家,只生歡喜不生愁。

嚴恒望著她瓷白的側顏,目光如水般柔和。“顧總,好好努力,別讓我的家散了。”

那他就真的無家可歸了。

顧茉莉轉頭,有一霎那,她仿佛看見了一個站在門外的孩子,孤單卻默不作聲。

“嚴秘書,你近視多少度?”

“兩三百。”嚴恒不明所以,“怎麽了?”

“想給你做副眼鏡。”她輕描淡寫,眼睛卻彎成了月牙,“作為你兒童節的禮物。”

嚴恒頓住腳,禮物……兒童節?

“嗯啦,誰說成年了不能過兒童節?”顧茉莉背著手,搖搖晃晃的往山下跑,落玉般的嗓音回蕩在山間,清澈、明朗,仿若清泉,又似暖陽。

回眸一笑間,好像花都開了。

“我決定了,以後咱們六一都放一天假,全員過節!”

嚴恒墜在後面,怔怔地註視著她跑遠,發絲在她身後舞動,裙擺在她身後飄揚,光暈包裹著她,美得像一場夢。

然後她回頭了,她在朝他招手,喊他:“嚴恒,快點呀。”

“快走吧。”記憶中也有個男人推搡著他,不停催促他趕緊離開。

“趁著你阿姨還沒回來,趕快走,不然知道你來了,又要懷疑我和你媽勾勾搭搭。”

男人面目模糊,他只能聽見自己不斷的哀求:“爸,只要五塊,您只要給我五塊就好,老師說了這次再不交,就不讓我去學校了!”

“我沒錢,錢全在你鄭阿姨那,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男人將他兩側褲兜都翻出來,幹凈的只有線頭。

“走走走,找你媽要去!”

他被趕了出去,蹲在樓下不知該何去何從。有個女人牽著孩子走過,奇怪的瞥了他一眼。

他將臉埋得更深,不敢叫這個喚“鄭阿姨”的人發現是他。女人似乎想上前,卻被女兒拉住了袖子,咿咿哎哎地要求:

“六一學校要表演,老師說要交七十塊錢買服裝,還要小白鞋。”

女人被轉移了註意力,連忙先哄女兒,“好好好,明天讓你嚴叔去交錢。”

“我還要買娃娃,賈佳說她有個很大很大、比我還高的娃娃,我也要。”

“好,買!”

“還要漂亮的小裙子。”

“嗯嗯,給你買漂亮的小裙子。”

接下來的對話他再沒有聽清,因為他瘋一樣跑了。

別人的六一是穿著新衣服站在舞臺上,開心的蹦跳,臺下坐著難掩驕傲的父母,他的六一是被老師揪著耳朵扯到教室外,屬於他的家長位永遠空空蕩蕩。

於他而言,那一天從來不是節日,而是屈辱,是曾糊了滿臉的淚珠。

可是現在,有人說想送他兒童節禮物,想和他一起過六一。

哪怕他早已成年。

嚴恒眨了眨眼,山風似乎變大了,有些迷了眼。他努力睜大,想要看清前方的人。

或許,所有的苦難都有原因。他兒時所受的傷,都是為了積攢幸運,在此刻遇到她。

“嚴恒,快跟上!”

“來了。”

他釋然一笑,快步追了上去。

門外的小孩依然站在門外,沒有跨進去,但他再沒有感覺到冷,因為有人給他披上了大衣。

他不需要那個房子了,他有了自己的家。

山風徐徐地吹,兩人由小跑變成慢走,一前一後。她在前,他在後,以守護的姿態。

“顧總,真要全體放假嗎?”

“當然啦,不止今年,未來每一年都放!”

“帶薪?”

“帶薪!”

“正好我幾年年假都沒休了,要不然您給我一起批了吧?”

“好啊,休多久?”

“不多,先兩個月吧。”

“……唔,嚴秘書……要不咱這節從明年再開始過?”

嚴恒低低的笑,輕松又愉悅。顧茉莉撓撓臉,也不好意思笑了。

萬能的嚴秘書休假,那麽大工作量,她可承受不來。剝削與受罪間,她選擇剝削。

她揚起頭,太陽逐漸西斜,餘暉灑在臉上,熱度仍然不減。還未等她蹙眉,一只手已經伸到了她額前。

嚴恒垂眸瞧了瞧,又覆上了另一只手掌。

刺目的感覺沒有了,只剩下滿滿的安心。

顧茉莉昂起脖頸,這個方向望過去,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頜線,弧度優美,還帶著點秀氣。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褪去鋒芒和棱角,連冷色調的鏡框都仿佛變得溫柔。

“人造傘?”

“人造帽子也行。”

“可維持多久?”

“到你不需要。”

“可是這麽走很奇怪。”

“不用顧忌,想怎麽走就怎麽走。”

他總能跟上。

顧茉莉看著他,他卻輕輕托著她的後腦勺,“看前面。”

前方透明顯示屏上彈幕飛快的流動:

【害羞了?是害羞了吧!】

【一個字,好配!】

【嚴恒對小茉莉是真的好,對別人也是真的陰險。】

【還好吧,總比某個殺人犯強。】

【餵,別開口閉口殺人犯,別人隨口一說你就信,能有點判斷力嗎?】

【他自己都沒反駁,怎麽還有人不信啊?】

【別吵別吵,是不是的都不要緊,只要不傷害小茉莉就好。別忘了,除了主播,其他人都不是真實的。】

不是真實的嗎?

顧茉莉收回視線眺望遠方,白雲悠悠,被夕陽染上了紅霜;山峰疊嶂,綠樹蔥蔥,自然之美,在這一刻得到了盡情展示。

想了想,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低頭發送。

嚴恒眼尖的瞅見通訊錄備註為——翟先生。

*

手機響起時,翟庭琛正握著棋子要往下放,聽見聲音隨意一瞥,竟是再也動不了。

直到對面傳來一聲慈愛的催促:“小琛?”

“……抱歉。”他收回視線,將棋子放下。

蔣鶴通掃了眼他落棋的位置,不由挑眉。他沒有接著下,而是哈哈大笑著要收棋盤。

“今日看來是無法和你繼續下了,你心亂了。”

翟庭琛一楞,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他落錯了位置,從絕殺變成了自斷後路。

他喟然一嘆,“對不住,是我走神了。”

“有心事?”蔣鶴通灑脫的擺擺手,相比不被認真對待,他更好奇是什麽事,居然能讓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從十來歲起就無法窺探其情緒的人如此失態。

“翟氏應該不至於讓你這樣。”他好奇地傾身,“不會是感情吧?”

翟庭琛笑了笑,沒有吭聲,沈默地撿著棋子放進棋簍。

見他這副模樣,蔣鶴通嘆了口氣。這孩子什麽都好,聰明、睿智、眼光獨到、走一步看十步,只這性子過於沈穩早熟,什麽事都習慣自己解決,從不對他人言。

理智得讓人心疼。

“你年紀也不小了,也是時候考慮成家的事了。”他勸道。

成了家,夫妻一體,有人知冷知熱,他也不用再孤孤單單,有人分享他的喜、他的愁,然後再生個孩子,生活的熱乎氣不就這麽來了。

“你外公還在時,我們曾有過戲言……”

“蔣爺爺。”翟庭琛打斷他,“既然是戲言,就當不得真。”

蔣鶴通瞪眼,“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不知。”翟庭琛將最後一顆黑子收好,眸光平淡,“但我知道它不會實現,所以還是不要說為好。”

“您是我尊敬的長輩,我是受您疼愛的晚輩,我不希望這段關系變得覆雜。”

“……”

蔣鶴通吹了吹胡子,明白他這是拒絕的意思,氣得哼了一聲:“不提就不提,反正吃虧的是你。”

他孫女那麽好的姑娘,誰娶誰走大運。

“是。”翟庭琛笑著附和,“是我沒福氣。”

這還差不多。

蔣鶴通還有些氣怒未消,不耐煩的趕人,“到飯點了還不走,想我留你吃飯啊?”

翟庭琛無奈,老人真跟孩子一樣,一會一個脾氣,剛還和藹可親,轉眼便翻臉不認人了。

“那您老先休息,我改日再來拜訪。”

他站起向外走,對另一側傳來的動靜仿若未覺。

“庭琛。”在翟庭琛快要走出門時,蔣鶴通又忍不住叫住他。

“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該放下就放下。”他聲音蒼老,含著嘆息,“人要向前看,別讓將來的自己後悔今天的遲疑。”

雖然他沒說,但他看得出來,他似乎遇到了某種難以抉擇的事,以至於讓他都感受到了一絲迷茫。

蔣鶴通眼裏浮上憐惜,即使平時再怎麽冷靜沈著、從容不迫,其實說到底他也不過才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是人就會有弱點,他會難過、會困惑,只是經歷和環境逼得他不得不擯棄所有無用的情緒,也是他們潛意識裏總以為他無堅不摧。

他望向被碼得整整齊齊的棋子,棋如人生,但人生不全如棋,棋局落錯了,輸了再來一盤,可人生不會重來。

“跟著你的心走,別留遺憾。”

翟庭琛站在門邊,微微側過頭,整個人都像是半隱在光裏。佛珠的檀香傳入鼻腔,讓他不禁想起那晚她彎著腰將彌勒佛貼到他眉心時的情形。

她說:“翟先生,也願你笑口常開。”

他輕輕勾起唇,跟著心走嗎?

他的心之所向……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照片裏的景色有些熟悉。

“二爺。”徐峰打開車門,“回公司嗎?”

“不,去岫雲寺。”

他的心之所向啊,是她的身邊。

*

屋內,一身湖藍色旗袍的蔣繪嵐從隔間走出來,眼圈發紅。

“爺爺……”

蔣鶴通又想嘆氣了,兒女都是債,孫女也不例外。

“你也聽見了,流水無意。”

但凡有一點可能,他都不會在他還沒說出口的時候就打斷他。

“繪嵐,算了吧,我瞧著他有心上人了。”

“……是那位顧小姐嗎?”

蔣繪嵐咬住下唇,前不久H市的機場照,普通網友不清楚他的身份,她卻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以他的低調和身份,那麽不加掩飾的出現在“她”身邊,還放任媒體刊登、轉載,蘊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為此她還找了那位顧小姐的所有資料,雖然不想承認,但對方確實很出色。

無論相貌、家世,還是才能,都足以匹配世間任何男兒。

可是為什麽偏偏是他……

她不安地攪動手指,他們自小相識,因為他喜歡古典文化,她去學了戲曲;因為他信佛,她試著研讀枯燥繞口的佛經。

她知道祖輩曾有過婚約,也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他的新娘,卻不想在今日夢想破滅了。

他親口拒絕了婚事,以一種體面的方式。

蔣繪嵐苦中作樂的想,也許她該感謝他沒讓她太過難堪。

“他們……會結婚嗎?”

不知道。

蔣鶴通取過拐杖,沒讓她攙扶,“不管他們有沒有結果,你都應該打消你的念頭。婚姻的前提是兩情相悅,而他……不愛你。”

蔣繪嵐身體晃了晃,想起什麽又擡起頭,“爺爺,當年究竟怎麽回事?您讓他放下當年的事,是指翟夫人指控他是殺人兇手嗎?”

蔣鶴通步伐一滯,拐杖“咚”的一聲砸在地上,沈悶又響亮。蔣繪嵐趕忙上前扶住他,“爺爺?”

“……沒事。”蔣鶴通定了定神,“你記得?”

他以為她應該沒了印象,畢竟那時候她還那麽小。

“只記得一點點。”

蔣繪嵐苦笑,小時候她有段時間經常做噩夢,夢見一個女人掐著一個男孩的脖子,神色猙獰地喊著“殺人犯”“去死去死”之類的話。

由於年紀太小,記憶很模糊,直到後來大了些,偶然見過一回翟夫人,才想起夢裏那個女人就是她,而那個男孩便是翟庭琛。

“他真的……”

“沒有。”蔣鶴通嚴厲地看向她,“他沒殺人!”

蔣繪嵐松了口氣,她也不信,但那副猙獰的面孔實在太過深刻,總讓她心有惴惴。

“爺爺,到底怎麽回事?”

蔣鶴通默然,這麽多年了,當事人有的化做塵土,有的精神失常,有的看似正常,實則一直背負著看不見的枷鎖。原以為時間能解決一切,卻不過是將傷痕烙得更深。

他盯著虛空中某個點,神情漸漸變得悵惘。

“你還記得當時發生的場景嗎?”

蔣繪嵐搖搖頭,應該是在翟家,但她忘了為什麽去。

“因為翟家長子翟景爵沒了。”蔣鶴通想起那個孩子,不由露出幾分可惜。

那是個十分溫柔良善的孩子,作為兩大家族翟家和谷家強強聯合下出生的嫡長子,身上沒有一絲驕矜之氣,知禮、懂禮,對待翟庭琛這個弟弟也是愛護有加,一言一行皆是君子端方、無可指摘。

可也正因為如此,才造就了之後的悲劇。

不,應該說最大的悲劇是他生活在翟家,一個藏汙納垢、無比惡心的地方。

父親與小姨有染,不僅生了個私生子,最後還吞並了外祖家資產;母親為了報覆出軌,父親不但知情,甚至推波助瀾,只因那個出軌對象有權有勢,他可以從中借力。

就連裴肅的出生,都有他的手筆,為的就是做實他們的奸情,掣肘那個男人。

什麽夫妻情分、愛情、父子血緣,在原翟家主眼裏都敵不過利益二字。只要有利,他可以親身上陣使美男計,也可以親手奉上自己的妻子。

翟夫人所謂的報覆,最終只傷害到了她和兩個無辜的孩子——

裴肅不能選擇的被生了下來,伴隨他長大的是父親不祥、母親漠視,以及從此無法接觸異性的永久創傷。

而翟景爵得知真相後,一直以來信仰的世界猝不及防崩塌。威嚴的父親卑鄙、無情、心狠手辣;慈愛的母親放蕩、惡毒,肆意欺壓幼子;愛護的弟弟不是同父同母,而是父親不軌的證明和工具。

這所有的一切,都叫受君子教育長大的他難以接受。

“他糾結、煎熬,然後……跳樓自殺了。”

蔣繪嵐驚得差點咬到舌頭,自、自殺了?

“因為善良,他一邊唾棄父母,一邊又能理解他們。母親可憐、弟弟可憐,就連父親也都有他的理由,他不忍心責怪任何人,可又受不了真實世界的骯臟,最終只能自我毀滅。”

這也是他性格中的缺陷所致,溫柔過了頭,就成了懦弱,懦弱得不想改變,只想逃避。

蔣鶴通相信,換了翟庭琛處於他的位置,絕對不會是同樣的選擇。

然而假設就是假設,他們的身份不會隨著一句“如果”發生改變,過去的時光也不會回溯。

何況當時他的年紀也沒多大,成年人尚且不一定能接受,又如何能去責怪心智並未完全成熟的他。

只能說有些人根本不配做父母。

蔣鶴通面沈如水,大人們恣意妄為,卻要孩子們承擔苦果,何配為人!

蔣繪嵐也不免唏噓,幸好她的父母正常,還有個疼愛她的爺爺。

“翟夫人就是因為這樣,受刺激太大,才精神失常、胡言亂語的嗎?”

“不,那時候她還有理智。”蔣鶴通神色黯了黯,突然沈默下來。

“爺爺?”

蔣繪嵐握住他的手,眼中驚疑不定,不是說自殺嗎?

“翟景爵是自殺,但……確實和小琛有點關系。”

“是我打碎了他的象牙塔,將他拉進了漩渦中。”翟庭琛慢慢走在不算寬闊的山間小道上,身側不遠處便是懸空的山崖。

顧茉莉站在他另一邊,幾步外是茂密的樹林,郁郁蔥蔥的樹冠將夕陽餘暉盡數遮擋在外。她小步的走著,聽著他平靜的敘述往事。

“那天他本來約了朋友出門,我假裝不舒服,將他引到了翟夫人秘密約會的地方,讓他親眼目睹了他母親的不堪,接著父親也來了。”

和情人一起被丈夫抓到,女人沒有慌亂,還有絲瘋狂。這是她從決定出軌開始就在期待的畫面,可是事情的走向卻沒如她想象的那麽發展。

她的丈夫沒有震怒,上來便笑著和“奸夫”握手,“奸夫”也不緊張,兩人仿若身旁無人,淡定的交談,試探、機鋒,最後互相達成默契,期間誰都沒看她一眼、問她一句。

直到“奸夫”離開,丈夫端起茶盞啜飲,臉上有她熟悉的志得意滿,她才方覺滑稽和荒誕。

她的丈夫連她的出軌都要利用。

“她瘋狂的朝他怒吼、咆哮,歇斯底裏,整個房間像被狂風過境,而他們的兒子就在旁邊看著。回家後,他問了我一句話。”

“‘你好受點了嗎?’”

你的怨、你的恨,有減輕一點點嗎?

翟庭琛垂下眼,右手撫上了左手腕。他是恨,恨母親生了他,恨外公重男輕女,明明有兩個女兒,卻非得生個孫子繼承家業,恨他們聰明反被聰明誤。恨姨母的虐待,恨父親的視而不見,恨他為什麽要活得那麽辛苦。

恨意讓他生了戾氣,但他又深知打蛇打七寸,只有找準痛點,才能一擊即中,否則就像他的好姨媽一樣,賠了自己、快了仇人。

翟景爵,就是他找到的七寸。

翟夫人疼愛他,視他為命根,裴肅比不上他萬分之一。父親視他為繼承人,倚仗器重、報以厚望。盡管關系破裂,他們依然堅持在他面前演戲,假裝夫妻恩愛,父慈母賢。

那如果假面被揭穿呢?

在寶貝兒子面前被揭下華麗的外殼,露出齷齪不堪的內裏,面對兒子可能出現的鄙夷和失望,會痛苦吧,會無助吧?

他是那麽想的,也那麽做了,他成功達到了目的,讓他們嘗到了比他還深的痛苦,可是他好受了嗎?

翟庭琛擡頭望了望天,只怕一輩子都不能了。

他轉身看向身側的人,笑容依舊溫和,“對不起,讓你聽了個不甚愉快的故事。”

只要他想,他可以永遠隱瞞這件事,但他還是選擇親口跟她說出來。

她有權知道他的所有,包括特別糟糕的他,唯一擔心的……

“是不是嚇到你了?”

顧茉莉輕輕搖頭,澄澈的雙眸落在他臉上、眼裏,而後緩緩移到他的手腕。

佛珠一圈一圈纏繞在他手腕上,隱約露出其下不甚平整的皮膚,她只來得及瞥一眼,他便不著痕跡的挪了開。

她心口微微發沈,畸形的家庭,上一輩混亂的關系,影響的又何止一兩個人。

裴肅留下了濃重的心理陰影,乃至造成了一定的生活和人際交往障礙,翟景爵寧願選擇自殺逃避,那剩下看似正常的另一個孩子呢?

他當時可是比翟景爵還要小。

沒有人是銅墻鐵壁,尤其當事情發生後,可以想象的到,無恥的大人們為了心安,極力將罪責推到他頭上時,他內心要承受著怎樣的煎熬。

“你是罪魁禍首!”“如果不是你,他不會死。”“你害死了你親哥哥。”

可真是這樣嗎?

他一個備受欺壓的孩子如何得知當家夫人與人偷情的地點,又為什麽那麽巧,在他們到場後不久,翟父也來了?

談判什麽時候不能談,為什麽選擇當著孩子們的面,一般情況下,不是應該立即將他們趕走嗎?

除非那個男人是故意的。

翟庭琛都知道翟景爵是翟夫人的軟肋,難道他會不清楚?一個男人被戴了綠帽子,難道真的會沒有一點點惱怒?翟夫人又為什麽被利用一次又一次,也不提出離婚?

只怕翟景爵不僅是翟庭琛找到的七寸,也是那個男人威脅翟夫人的武器和報覆她的工具。

翟景爵知道嗎?恐怕是知道的。

所以他選擇自殺,不僅解脫自己,也想解脫他的母親。

這些道理,她能想明白,以翟庭琛的智謀又豈會想不到。

他只是走不出來。

外表運籌帷幄、強大無儔的男人內心破了一個洞,卻沒人能聽見他的呼救。

顧茉莉沒再笑,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純潔無暇的人兒面無表情時,宛若冰雪鑄成的雕塑,美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翟庭琛一楞,下一秒就聽她問:“你覺得他的死,你該負責任?”

“即使不是你引著他去,也會有別人、別的辦法讓他出現,但事實是你做了,那個人是你,所以你就有不可磨滅的罪責?”

“……”翟庭琛瞳孔微縮,沈默著沒說話。

顧茉莉點點頭,忽然拉起他的手往前跑。山路崎嶇蜿蜒向下,不時還有大小不一的石頭,看得原本遠遠跟在身後的嚴恒和徐峰心驚膽顫,唯恐她一不註意摔倒了。

“顧總!”嚴恒就要追上去,被徐峰一把拉住。

“放開。”他眸光淩厲,毫不掩飾眼裏的兇光,仿佛毒蛇進入攻擊狀態,下一秒就會撲上去咬斷敵人的脖子。

徐峰被他的眼神盯得心悸,但仍然堅持著沒松手。

“有二爺在,不會讓顧小姐受傷。”

他提醒:“嚴秘書,別忘記我們身為秘書的本分。”

老板的事別幹預,聽話就好。

“我和你不同。”

嚴恒冷冷扯起嘴角,突然毫無征兆的一拳揮了過去。徐峰猝不及防,被打偏了頭。唇腔間傳來淡淡鐵銹的味道,他舔了舔,忍不住輕嘶了聲。

這是一點都沒留手啊。

聽不懂好賴話嗎?!

他也動了火氣,“嚴恒,認清你的位置,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誰還輪不到你來定義,再說一遍,松手。”

“不松。”徐峰加大了力道,如果說剛才還是為了二爺,那麽現在就是加了“私仇”。

這一拳不能白挨。

兩人糾纏間,那邊形勢也發生了改變。

翟庭琛短暫的楞神後,反應迅速的反握住顧茉莉的手,確保若是有意外可以第一時間護住她。

他沒問她要帶他去哪,直到她跑到某處停了下來。

跑動讓她呼吸微微急促,只有一雙眼眸依舊清澈,幹凈得一塵不染。

翟庭琛聽見她問:“你覺得你害死了他,那什麽樣的懲罰能消除你的罪孽,以命償還可以嗎?”

他睫毛顫了顫,還沒緩過神,就看見她伸出手推向他。

身後是懸空的山崖。

山風刮過他的鼻、他的額,帶起他的發絲,揚起他的衣角。他忽然想起翟景爵,他跳下樓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身體在下墜,心卻高高提起,無論多堅強,也會不受控制的感到瑟縮。

那是人對死亡本能的恐懼。

眼睛快速的眨動,腦中思緒紛雜,他想了很多,想翟景爵,想翟夫人,想裴肅,最後所有的念頭都化作了擔憂。

她會有事嗎?如果被人發現……

翟庭琛想,比起他的死亡,他更不希望她因此受到傷害。

這樣的念頭才閃過,他又怔住了。

那時候的翟景爵……是不是也曾這麽想過?

千頭萬緒不過一瞬間,他直直墜了下去。

“二爺!”無意中瞥見的徐峰大驚失色,這下攻守形勢瞬間互換,輪到嚴恒攔著他了。

“快讓開!”徐峰又驚又慌又急,“這是人命,你瘋了嗎!”

嚴恒死死扣住他,鏡片後的雙眼平靜無波。人命又如何,即使她真殺了人,他也會幫她埋屍、隱匿。

以及除掉一切相關人員。

徐峰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牙齒發麻,他覺得他犯了個錯誤。

眼前的男人的確和他不一樣,他身為秘書的同時,還有做人的底線,可是這個男人沒有。

不,應該說,他的底線是隨著某個特定的人改變。她好,他便好;她不好,他會拉著所有人陪葬。

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方才太過震驚,以至於他忽略了最重要的關鍵——

顧小姐這麽純善的人,怎麽會無緣無故要害他們家二爺?

他四下環顧,發現不知何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地勢較低的緩坡,似乎是個山谷的地方。再往下一瞧,他的心狠狠落了下去,轉而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

斜坡高度目測大概三四米,下方也不是石頭或者樹木,而是不算深的湖水。

因為他家二爺正茫然的從湖裏爬起來,水波剛好沒過他的前胸。

平日運籌帷幄、聲名赫赫的翟家當家人、京圈佛爺此刻渾身濕透的站在水中,臉上透著如稚子般的迷茫,就……

莫名有些好笑和可愛。

整齊的頭發淩亂的耷拉下來,擋住了眼睛,翟庭琛慢了一拍的伸出手,將黑發撥開。

水中倒映著他的身影,狼狽卻真實。冰涼的感覺從腳下蔓延全身,他打了個激靈,頭腦卻漸漸清明。

他望著那個倒影,從上到下,仔仔細細,仿佛第一次見。這一刻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

“翟庭琛。”

頭頂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在山谷中顯得格外悠遠,他擡目望去。

山坡上她背光而立,一輪紅日映襯在她身後,宛如天際落下了一顆碩大的火球,將她與大地全都籠罩其中。

光影下,她慢慢蹲下了身,朝他伸出手,

“上來。”

從過去的泥沼和噩夢中走出來。

“我拉你。”

你的胸口破了個大洞,縫縫補補依然傷痕累累,那就徹底丟掉它,丟掉過去的自己,再活一次。

這一次你不是翟家私生子,翟家二爺,你只是你。

翟庭琛仰著頭,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紅,是那麽的耀眼,以至於他黑暗寂寥的內心深處都透進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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