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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永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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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永樂

“朕提拔你為隨堂太監,許你榮華富貴,難道還不夠嗎?”謝元叡氣憤得身軀發顫,親信之人對自己的背叛宛如刀刃剜心,恨不得現在就下床抓住趙辛,殺了這個不識好歹的東西。

這句話在趙辛的耳中有如笑話一般存在,他輕呵了一聲:“夠?為了爬到這個位置,我斬斷了自己所有後路,不為家父報仇怎會夠呢?”

謝元叡滿目驚恐,生怕趙辛下一刻就會拔刀上前,可他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你曾救過朕的!趙辛,是不是陸淵渟他對你說了什麽,讓你會錯意了?朕是真心待你,只要你願意……”

“如果不這麽做,你怎麽會如此信我?又如何這麽容易地讓你喝下我奉的茶?”趙辛站在床榻之前,居高臨下睨視著謝元叡,滿是恨意的眼中摻了幾分譏諷,冷聲斥責,“當年你高喊著為天下百姓聲討而起事,但在位十餘載,你做過造福百姓的事嗎?洪澇、饑荒、瘟疫,這些說是天災,可你敢說這些事與你沒有半分關系?無數奸佞中飽私囊,多少百姓流離失所,你有睜眼看過嗎?”

從前支撐他走下去的原因,便是為父親報仇。他也曾猶豫過自己是否要放下仇怨重新開始,可入宮後越往上走,越能清楚接觸到謝元叡的劣性。作為大齊君主,謝元叡似乎並不在意百姓的看法與處境,他的眼裏只有權勢紛爭、財富利益、皇家顏面,他狹隘的心胸裏只裝得下自己。

“朕……”謝元叡咽了口水,“你又能知道什麽,朕想過管制,是太後她……”

趙辛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緊追著指責:“管制?你忌憚武官,生怕他們得到兵權後趁機造反,所以這十幾年來,你明知有外敵在虎視眈眈,卻還是一味地重文輕武。那些你曾重用的文官貪腐,幾乎蛀空了大齊,現在戰事在即,朝廷無力應戰,你倒是想起來找陸小將軍求救。皇上,這一切都是你自己作的孽!”

謝元叡因重病而慘白的臉色逐漸鐵青,心頭憋著一口怒氣難以抒發,一番苦思冥想之後,惡聲反駁道:“不,朕沒有做錯!是那些奸佞背叛朝廷在先,朕想要做出建樹,就必須鏟除異黨,朕只能這麽選!”

一聲冷笑突然響起,葉隱漠然註視著謝元叡,沈聲道:“真的只能這麽選嗎?”

在謝元叡愕然的目光中,葉隱平緩地揭開了這層遮羞的布,“你覺得自己是被褚家掣肘才寸步難行,總感嘆自己手中的權勢比不過世家貴族,一直對朝中奸佞當道的事耿耿於懷。可大齊朝廷並非只有奸臣貪官,還有像柳閣老、張尚書他們這樣的剛正清廉之人,扳倒世家也從來都不只有一條路,是你既想得到褚家的權勢,又怕自己出面得罪了他們,所以無視了忠臣的良言,還將他們視作玩弄權衡之術的棋子。你渴望得到的忠心,早就被你自己親手丟棄了。”

說著,葉隱呵笑了一聲,從容地說出最傷人的話語,“皇上,事到如今,不能歸結於陸某的步步算計,而是你的破綻太多了,才讓陸某有機可乘,不是嗎?”

不論是鎮國將軍府,還是張英奕、岑輾、柳浦和這些人,他們效忠的一直都是大齊,只要謝元叡心懷天下,庇佑百姓,定能得到正義之士的擁護。可在過去的十餘載裏,是謝元叡用自己的小人之心生生澆滅了忠良的赤誠。

“不……”謝元叡不停搖頭,對往事的無數怨念和委屈郁結於心,卻不知該如何駁斥陸寒知的話。

謝元叡仰望著站在床前俯視著自己的陸寒知,逐漸模糊的雙眼竟然看見陸寒知的身影逐漸與多年前身騎戰馬、恣意生長的颯爽少年重疊。

他明明殺光了鎮國將軍府的人,用盡一切辦法抑制反黨,更是幾乎掐掉了陸寒知的生路,卻還是磨不掉他身上陸家人的傲骨,難道真的是他錯了嗎?

心中的不甘連續沖擊著謝元叡的冷靜,他憤恨著抓住床頭玉枕向陸寒知砸去,“不,朕沒錯!朕是萬古明君,朕做的決定不會有錯!”

奈何他太過虛弱,玉枕脫了他的手直截砸在了地上,發出巨聲悶響。

“皇上,你可要緊?”守在殿外的孔琦聞聲連忙詢問。

葉隱向殿門瞥了一眼,意識到孔琦隨時會破門而入,便不再繼續耽擱,對謝元叡留下剜心一言:“常人做出選擇,他們自己承擔,但你是大齊的君主,你做下的決定需要舉國百姓為你付出代價。謝元叡,你還覺得自己配坐在這個位置上嗎?”

孔琦候在門外半晌沒有得到皇上回話,心中暗道不好,旋即命錦衣衛準備合力撞開殿門。

幾人正欲撞向殿門時,殿門忽而從裏被打開,見陸寒知神色平淡地走了出來。

孔琦見勢,當即下令:“來人,將陸侍郎拿下!”

葉隱並無反抗,任由錦衣衛將自己扣住,從容道:“孔指揮使,本官可沒有做什麽。”

他自然是不怕的,他們在殿內談話,守在門外的錦衣衛聽不到多少。

孔琦冷哼了一聲,快步邁入殿中,想親自確認龍體康健。雖事出有因,但他還是不敢走得太近,只是遠遠地向龍榻瞧去,見皇上安然無恙,但一直呆坐著什麽話都不說。

他向床邊侍奉的趙辛看去,疑惑問道:“皇上這是……”

趙辛遺憾地嘆息一聲,躬身輕步走到孔琦身側,低聲道:“主子無礙,只是方才與陸侍郎說些會兒話,這下有些乏了。”

他說罷,目光示意殿門外的宮人,“還不快進來伺候主子躺下歇息?”

太監得命後接連入殿,輕手輕腳地扶著謝元叡躺回了床上。

趙辛向殿外指了指,低聲:“指揮使同雜家出去說吧,莫要驚擾了主子。”

孔琦見皇上無恙,這才點了點頭,與趙辛一同走出了乾心宮,擡手示意錦衣衛可以撤下戒備。

趙辛見葉隱被錦衣衛的人押著,小聲與孔琦解釋道:“指揮使,主子今日召陸侍郎來,是想讓他領兵征戰,可你也知道陸大人他……”

他說著,意味深長地給孔琦使了個眼色,續說:“再說了,侍郎現在任職刑部,哪兒有兵馬?主子這是得知外敵來犯後久思成疾,勞煩指揮使勿要對外聲張。”

孔琦本就疑心皇上今日怎會突然召見陸寒知,還命所有人退出殿外,現在看來的確情有可原。

若他真的將陸寒知帶回錦衣衛衙門,此事必定傳開,皇上的顏面也會因此受損,錦衣衛免不了要被問責,於是他對押著陸寒知的錦衣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把人放了。

“陸侍郎,得罪了。”孔琦正聲致歉。

葉隱不甚在意,頷首後向殿內望了一眼,不再多言地徑直向宮門走去。

殿內突起一聲驚呼,太監們慌亂地勸說著:“主子,您身子不適,還是會榻上休息吧!”

“主子,您慢點!”

趙辛聞聲快步回到殿中,見方才還躺在榻上的謝元叡步履蹣跚地走向書案,神情恍惚地翻找著什麽。

“地圖,大齊的地圖呢?”謝元叡從角落取出了一卷大齊疆域圖,用勁揮開了桌上的書卷擺件,雙手顫抖著把地圖平鋪在了桌上,嘴裏不停低喃著,“朕要做明君,朕可以自己想辦法迎敵,一定還有別的辦法!這裏可以安排人馬突圍,這裏……”

他的言語一頓,“派誰好呢?朕的將……將呢?兵呢?朕、朕怎麽什麽都沒了?”

謝元叡的呼吸愈發急促,囤積在胸中的郁氣如春汛潰堤,瞬間沖上了咽喉,他緊抓著灼燙的心門,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赤色染紅了疆域圖,宛若將起的狼煙。

謝元叡無措地想用袖子擦去圖上的血跡,卻越抹越亂,看著滿眼的血紅,他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朕想做明君……”

隨著他喑啞的聲音漸沈,緩緩合上了雙眼。

見殿內的宮人們驚慌跪地,趙辛上前伸手探了探謝元叡的鼻息,發現只是弱了些許並未咽氣,於是眉頭微挑,擺出一副關切模樣,急忙遣人去請太醫,“快去喊太醫來!”

他說罷,對其中兩名太監暗使眼色,再召其他人過來,齊力將謝元叡扶回了床上。

聽到皇上突然暈厥的消息,孔琦快步進殿查看,見宮人已去太醫院喚人,便命人守好殿門,以防歹心之人靠近。

可是他等了許久,都未見太醫前來,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懷疑,暗命錦衣衛前去查看。

此時的宮道中,太醫正焦急地朝乾心宮趕來,可領路的兩名太監卻並不著急,甚至勸他們放慢速度。

他們不知趙公公這麽做是何意,但自從魏大監出宮,趙公公在司禮監的身份最高,他又是主子身邊的紅人,深受主子器重。保不齊他日魏大監告老還鄉後,趙公公就會成為下一任掌印大監,他們自然是要聽他的。

太醫心中萬分不解,於是猜測皇上可能只是傳他們例行看診,便不似之前那般急切。

趙辛默然踏出殿門,向宮道方向望去,能夠想象到現在太醫正向乾心宮慢行的場景。恍惚間想起了多年以前,他的父親被拖上法場,當時的監斬官亦如今日,慢悠悠地喝著熱茶,輕易地宣判了別人的生死。

他冷聲嗤笑,眼中是藏不住的厭惡,正要返回乾心宮確認謝元叡情況時,回首發現多日不見的魏順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更是帶來了應該還在半路的太醫。

魏順捕捉到了趙辛的異樣,悄然將他拉到了一邊,離得錦衣衛遠了一些,嘆息了一聲,對趙辛問道:“其實你什麽都知道,對嗎?”

趙辛驚詫地註視著魏順,咽了口水問:“兒子不知幹爹說的是什麽。”

魏順前些日得了謝元叡的指派悄悄離宮,如今突然回來對他說這些,難道是因為查到了什麽?

魏順無奈地搖了搖頭,手伸向了自己的袖中。

趙辛戒備地往後退了兩步,卻見魏順從袖中拿出一疊銀票和兩張地契塞給了他,納悶道:“幹爹,您這是?”

魏順背對著錦衣衛,將東西放在了趙辛手中,拍了拍他的手,壓低聲音說:“這是幹爹攢下的積蓄,你帶上這些趕緊出宮吧。”

主子要他查的消息其實與趙辛無關,是他順著線索察覺到了異常。現在他已知曉九皇子的下落,與朝中近來的混亂聯系到了一起,順勢懷疑皇上中毒是有人刻意為之。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回宮的事沒有和任何人提及,可下毒之事,不論他怎麽查都查不出結果,在苦思冥想之下,他將疑心放在了監督之人的身上。

於是他開始暗中監視自己最不願懷疑的人,直到他親眼看見趙辛往皇上的茶水裏加了東西。

魏順想知道趙辛為何要背叛主子,於是追溯了入宮名冊,驚覺他的身份有假,從來就沒有趙辛這個人,而他似乎與十年前被當眾斬首的吏部給事中趙大人有關。

魏順想過揭發,可還是於心不忍,陷入了兩難。

不論如何,他都記著這孩子是深宮裏唯一牢記著他生辰的人。他是個太監,不會有自己的血脈,宮裏有不少人叫他幹爹,可只有趙辛會頂撞賈奉主動為他說話,會在寒冬之前給他備好護膝,會記著他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

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趙辛驚愕地呆站在原地,當年事變之後,為了達成目的,他開始利用一切,踩著人心往上爬,再不以真誠待人,可在得知魏順是真心把他當做幹兒子的時候,還是震撼得良久說不出話。

他凝視著魏順,哪怕從對方眼裏找到一絲算計,自己便不會如此慚愧,可魏順看著他的雙眼只有慈愛與悲憫。

趙辛猝然間壓抑得喘不上氣,垂下頭對魏順鄭重一拜,緊攥著雙拳憋了許久不知該說什麽,是要答謝還是道歉?

魏順和藹地笑著,伸手輕推了推趙辛,“什麽都別說了,在皇上醒來之前,快走吧!”

看在從前的情分上,他放趙辛一條生路,等趙辛出了宮門,往後生死便與他無關了。

趙辛緊抿著唇,逃避著魏順的眼神,狼狽地回身疾步跑走。

目送著趙辛遠去的背影,魏順悵然一嘆,緩步走進了乾心宮,見皇上在太醫施針後幽幽轉醒。

他立即關切地上前問道:“主子怎麽樣了?”

太醫怯怯不敢言語,嘆息了一聲,示意魏順與他一邊說話。

兩人走遠了一些,太醫遙望躺在床上睜著雙眼不說話的皇上,沈聲道:“魏公公,皇上怕是時日無多了。”

皇上的身體每況愈下,太醫也只能盡力維持,今日再診脈,顯然是有了油盡燈枯之象,看來撐不了幾日了。

太醫院還是認為皇上中了毒,可他們幾次嘗試解毒無果,嚴查入口吃食也沒有任何發現,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魏順瞠目,無奈還是自己發現得太晚,他腳步沈重地走向床榻邊,俯身輕喚:“主子,奴婢回來了。”

謝元叡終於有了些許反應,幽然轉動眼眸看向魏順,張了張嘴,卻沒有力氣說話。

魏順知道他想問什麽,但念及皇上現在的情況,恐怕無法支撐真相帶來的沖擊,終究不忍開口透露,於是寬慰道:“主子,您就放寬心好好養病,不會有事的。”

看著皇上緩緩合眼淺眠,魏順也不知自己這麽做到底是對是錯,可思來想去,就算現在告訴皇上九皇子的下落,也無法挽回局面了吧!

倒不如讓皇上安心養病,若是真能有所好轉,往後再說也不遲,屆時他就是被降罪也無愧於心。

——

又是一日早朝,文武百官在宣德殿內等候多時,仍不見聖顏露面,大臣們不禁紛紛小聲議論。

“皇上這都多久沒上朝了,病情究竟如何也沒個消息。”

“是啊,閣老他們想進宮探訪都被拒了,太醫院也不給個說法,真是奇了怪了!”

“或許皇上正在安心養病也未可知。反正近來太子監國,所提建議屬實合理,可謂是對癥下藥,有多處已見成效,看來往日是低估了太子的手段。”

聽聞有人提及太子,不少官員小聲誇讚。

一吏部官員欣然道:“確實,太子下令廣招賢士,對入都應試的所有寒門子弟發放津貼。還提議向各地撥款興建書院,讓更多大齊子民讀書識字。”

旁邊的刑部官員順勢道:“提到撥款,就不得不說太子前幾日的建議,他重新整理了官員審查制度,又新作了舉報良策,不僅加大了瀆職責罰,還表示監察有功當大力嘉獎,看來朝廷清正指日可待!”

戶部官員也跟著參與了議論:“最值得表彰的,當屬運河規劃,殿下的觀點可謂是革新,他建議建越港口暫不對外開放,而是向對內使用,在湑河沿岸設立貨運點,加強大齊內部交易,先帶動國內經濟,待緩解我朝內憂後,再對外通商。”

先前皇上命建越加緊港口建設,早日實現對外貿易,可他們都清楚就算港口真的建成了,以大齊目前的情況,維持百姓生計都是難事,又能向外商交易什麽呢?

可是皇上貫來說一不二,聽不得諫言,他們就不敢提議。現在太子與皇上的看法大不相同,太子看著像是更在意民生,因此朝中不少官員近來對他很是殷勤。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從前也暗擁黨羽的太子現在竟拒絕了所有大人的禮物,還回信倡議他們應當心向大齊,萬不可結黨營私,此舉反而更得朝中大臣欽佩。

太子謝承熠聽到了殿中百官們的低語,忍不住在心中竊喜,暗暗向陸寒知投去了目光,見他面無表情地佇立在人群中,沒有主動邀功,對他更是欣慰。

葉隱指尖輕敲著手中笏板,似是在等待著什麽。稍等片刻,果然聽到殿外有腳步聲靠近,意味深長地微勾嘴角。

魏順黯然地雙手捧著聖旨走來,在殿中文武百官的註視下,走上了高位。

柳浦和見魏順前來,關切詢問道:“魏公公,皇上近來身體如何了,頭疾可有好轉?”

見魏順不答,柳浦和猶疑地看向了那道聖旨,驀然間已作出最壞設想,再問:“皇上想說什麽?”

魏順緊攥著手中聖旨,雙眼微紅著沈聲一嘆,緩緩展開聖旨誦讀:

“朕在位十載有餘,意求國土安定,百姓康樂。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感大齊氣運衰微。朕久臥病榻,輾轉反思,仍不知其路矣。朕雖庸暗,昧於大道,識太子智謀仁善,以明德治下,心甚慰。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舉賢任能,眇符前軌。今退處寬閑,禪位於太子謝承熠,時即宣告,欽此。”

言至末尾,魏順滿面熱淚,哽咽著將聖旨交到了太子手中,再轉言:“皇上說他知道太子近來用心理朝,甚感欣慰,望殿下砥礪前行,還大齊國泰民安。”

謝承熠意外地看著手中聖旨,連忙向柳浦和望去,卻在他的眼中也看到了疑色。

這份退位詔書來得突然,看來內閣也沒有聽到風聲。

柳浦和步履蹣跚地走來,從太子手中接過詔書仔細查閱,對魏順再次確認:“魏公公,這位詔書當真是皇上給你的?”

魏順點了點頭,顫聲道:“皇上前幾日暈了過去,醒來後便時常坐在大齊疆域圖前發呆,今日一早突然喚了雜家與孔指揮使入殿,當著我們二人的面親手寫的,又命雜家在早朝時親自送來,當著各位大人的面宣讀。”

他用袖角抹了抹淚,“皇上身邊離不開人,雜家就先行告退了。”

自打那日召見陸侍郎後,皇上整日郁郁寡歡,偶爾會說一句:“大齊將亡。”

然後就像患了失心瘋似的,在疆域圖上塗塗畫畫,嘴裏念叨著“大齊不能亡在朕手裏”,還會命人立即召鎮國將軍和驃騎將軍進宮面聖。他有時哭有時笑,太醫看診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了。

今日一早,皇上好像又恢覆了正常,面色也看著紅潤了許多。魏順正高興著,就見皇上很平靜地寫下了退位詔書,遞給他的時候,神色看著就像是解脫了一般。

目送著魏順走出了宣德殿,大殿內官員沈寂了許久,不知是何人高呼了一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緊接著殿中百官跪地俯首參拜:“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魏順背對著振聾發聵的呼聲,愁郁地回到了乾心宮,可他找遍了宮殿各處,都沒發現皇上的身影,急忙詢問殿門外的太監:“主子呢?”

小太監低頭回道:“主子方才突然讓孔指揮使帶他去個地方,奴婢也不知道他們去哪兒了。”

魏順帶著幾名太監慌張地在宮內四處尋找,連勤政殿也去過了,還是沒找到皇上的行蹤。

他倏地有了個想法,連忙拐進另一條宮道,朝著鮮有人前往的萬和殿跑去,果然發現皇上正坐在萬和殿前的臺階上,還在孔指揮使一直寸步不離地護衛著。

魏順氣喘籲籲地走近對孔琦輕聲斥責:“你怎能讓皇上出來吹風呢?”

孔琦誠言:“我勸誡過的,可皇上執意要來,我不得不從。”

他擔憂地朝皇上看去,“皇上在這兒坐了小半個時辰,手裏攥著一卷書,什麽話都不說。”

魏順輕步靠近,溫聲喚道:“皇上,這兒風大,您的頭疾還未痊愈,受不得涼的,我們回宮吧!”

謝元叡沒有回應,認真翻看著手裏的書卷。一晃眼多年過去,他都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再看這本書了。

他輕撫著這本《治國論》書頁上的批註,回想起多年前有個人在詹事府下學後,就會來找他溫書,發現他感興趣,便教他這些治國之策,還耐心地在他的書上做好註語。

他們很快就讀完了這本策論,在那個人的鼓勵下,他開始飄飄然,覺得自己天賦異稟,比那個被太子太傅親自督學的人要更加聰慧。

如今想來,他只是看懂了一本書而已,其他的好像什麽都沒學到。

謝元叡悵然苦笑,仰首看向青天,埋怨道:“皇兄啊,你怎麽沒有教會我啊!”

他的聲音逐漸微弱,緊攥著《治國論》的手無力垂下,靠在臺階上再無反應,蒼白的面色失去了所有生氣。

無盡的怨懟與不甘,最終消散在了萬和殿蕭瑟的冷風之中。

“皇上!”魏順哀痛泣淚,當即跪下叩首拜別。

永昌十一年夏初,齊德帝謝元叡駕崩,太子謝承熠繼位,另定“永樂”年號。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參考資料:《漢獻帝禪位詔》、《晉恭帝禪位詔》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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