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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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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見論

趙辛雙手接過抄錄,窺了沈良業一眼,心下意會了什麽,方才展開抄錄誦讀:

“草民曾於寧閭一帶流轉,深知閭地之要,承軍需之供給,卻無能履守,其因有多。為首者當為閭地大多荒涼,不宜大面積耕田,其二,蝗蟲喜食糧稻,致糧產銳減。

且問如何使得百姓安樂,前線無憂?草民拙見,閭地既有諸多病害,須得對癥下藥。當大力支持農業,改種植棉花一類耐旱、且蝗蟲不喜之物,於蝗災高發區域種植沙棘防禦,勤墾荒耕種,減少荒地面積,春秋深耕細耙,破壞土蝗產卵。

或問閭地民糧何得?應重開陸運輸送,加強各城貿易,交多換缺。境內不可偷懶冒進,不可一味農商抑農,而應分地而治,因地制宜。此得黎民共昌,江山安寧。”

謝元叡眄視著殿中文武百官,高聲道:“眾愛卿以為此人言論如何啊?”

官員們面面相覷,見皇上欣色,紛紛附和:“臣以為此人言之有理。”

“臣附議!”

柳浦和垂首沒有作答,且不論此書言辭如何,在得知這篇言論後,他便暗中留意過,打聽到了些許傳聞,若是讓皇上知道這事背後是何人所作,定會龍顏大怒,所以他才想制止沈尚書提起此事。

柳浦和心中存疑,惑然望向沈良業,但見他眉宇舒展、神色坦蕩,似乎並未詭秘之處,難道真的是他多想了?

謝元叡的面色猝然陰沈僵硬,詰問:“所以眾愛卿是覺得朕從前決策是錯的?”

此言一出,滿堂默然,而後眾臣跪地俯首高呼:“臣惶恐!”

謝元叡冷聲訕笑,“惶恐?朕看你們敢得很吶!”

前朝舊事如此,他只是按照舊例施行,憑什麽算他錯了?

沈良業漠視著殿內一切,將時候正好,慷慨正聲說道:“微臣以為皇上的決策並無問題,否則大齊無法綿延至今。時下是上蒼降禍,蔑視眾生,皇上乃大齊君主,若在此時率江山萬民共進同退,更彰顯千古明君之大義。”

現在是永昌十一年,可朝廷仍舊沿用前朝策略,在政治上毫無建樹,現任皇帝卻一絲一毫不覺得羞愧。如此想著,沈良業不禁在心中嘲笑。

謝元叡的面色乍然轉喜,被沈良業的誇讚取悅,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沈愛卿這話倒是深得朕心。”

他從趙辛手中再次拿起抄錄本,細閱之後也做了退讓:“此人言論倒是不無道理,朝中官員更新換代,大齊若延續舊戶部的成見故步自封,難免會束手束腳。”

沈良業低垂著眼簾,嘴角一瞥,忍不住在心中呵笑,現任皇帝這一句冠冕堂皇的話就這麽將全部罪責推到了前任戶部尚書的頭上,為了自己可笑的面子仍不知思過。

“這篇見論是誰寫的,可是這屆的考生?”謝元叡說著,放下了手中的抄錄本。

柳浦和見勢連忙上前阻攔,“皇上,老臣想起有事啟奏!”

謝元叡見自己被打斷,略有些許不悅,但想到柳浦和乃三朝元老,更是在他病重之時忠心監國,他自然不能當眾發作,遂安撫道:“閣老,事情不急於一時,朕稍後聽你慢慢說。”

“皇上……”柳浦和還想勸說。

沈良業察覺柳浦和或許知曉了什麽,便不再耽擱,直截說道:“微臣遣人打聽過,這是一名叫做褚博瞻的布衣所寫,被外地考生帶入了慶都,因此傳開了。”

褚陵被褚明灃陷害,被朝廷發配至寧州,這些年在寧閭兩一帶漂泊,對當地環境極是熟悉。

主子知曉褚陵有想法卻無處申論後,命遮月樓的人偷偷抄了一份,帶來慶都流傳。前來科考的學生們各個滿腔熱血,志在報國,他們聽說了褚陵的見論後,沒多久就傳開了。

之前他不明白主子為何要摻和進這件事,但在他看見皇上聽到褚陵的名之後,猝然驚愕的神情後,便什麽都明白了。

禮部尚書常修誠聞聲一顫,連忙出列跪地誠言:“皇上,臣不知此事!”

沈良業佯裝疑惑,看向慌亂的常修誠詢問:“常尚書,你怎麽了?”

常修誠很是無奈地咋舌一聲,將聲量壓到最低提醒了一句:“這個褚博瞻曾任職於禮部,因事貶職了,你怎敢再提?”

沈良業聽聞,當即驚慌得跪地俯首致歉:“皇上,微臣有罪!微臣久居梨州,對慶都知之甚少,是微臣沒有提前了解此事,只覺得言論有些道理就莽撞呈言了,是微臣之過,望聖上降罰!”

他剛從梨州調來慶都,又是皇上最喜歡的不與其他朝臣勾結的良臣,沒有打聽過此時,難道不是正合了皇上的心意嗎?

謝元叡的手緊攥紙頁,留下了淩亂的褶皺,胸中怒氣不斷湧上,雙眼發酸發痛,幾乎爆裂開來。偏偏他方才承認這篇見論的確有理,如今得知這是他親手貶謫的褚陵所寫,不正是承認自己有眼無珠嗎?

頃刻間,謝元叡感到仿佛有深冬寒水從頭頂灌下,令他手腳冰冷。

“朕……朕……”謝元叡進不是,退也不是,慍怒地將抄錄本向殿中砸去。

胸口怒氣翻湧不停,接連沖撞著他的五臟六腑,似乎要從七竅沖出。謝元叡痛苦地攥緊前胸衣領,忽覺喉間湧上一股不適的熱意,在他氣弱之時沖出,在書案上潑下刺眼的血色。

趙辛見皇上吐血,倉皇向殿外大喊:“太醫,快傳太醫!”

——

春夜的閭州城仍有些寒冷,晚風從高山向城郭襲來,直叫夜裏在外行走的路人瑟瑟發抖。

左清川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臂,頂著寒風向城中空地跑去。今夜的風實在是太大了,他不確定用來遮擋藥爐的棚子會不會被刮塌,於是半夜起床來檢查檢查。

還有一條街就要到達城中心了,左清川隱約聽見篷布的隨風錯亂聲,忙道不好,趕緊加快腳步前行。抄近路穿過民房小巷,他原以為會看見一片混亂,沒想到發現吳道悲比他先來一步,已將棚子重新固定好了。

吳道悲加固了撐桿的連接,又奮力搬來一塊大石壓在篷布一角,滿意地確認不會再倒了以後,才拂去身上的灰塵準備離開。

他剛轉身就見左清川往這兒走來,眉眼一彎,笑道:“左大夫。”

左清川走進了些,朝吳道悲身後探去目光,確認藥棚沒有受到多少影響,明顯地松了一口氣,感激道:“多謝道長幫忙,要是讓風這麽吹下去,明日怕是要趕不上給大家熬藥了。”

他的聲音被疾風蓋過,吳道悲只能模糊聽清,遂指了指沿街的民房,示意他們回去再說。

兩人扛著夜風前行,吳道悲留意到左清川冷到發顫,遂主動站在了風口,替左清川擋下了部分寒意。

左清川一進屋子就點燃了火盆裏的幹木,招呼吳道悲進門:“快進來烤烤火!”

吳道悲剛想說他的居所就在不遠,可以回自己屋裏帶著,但看到左清川招手,便有些局促地在火盆的另一邊坐下,伸出手感受火焰帶來的熱意。

左清川倒了一壺酒放旁邊溫著,趁著等待的功夫,想說些什麽打發打發時間,於是問道:“道長,你說來閭州之前,在四處雲游?為何突然有這想法?”

吳道悲手指微曲,從容淺笑,說:“過去多年,我常在清雲觀和空山寺之間往返,少見廣闊天地,適逢劫難已結,又與故友重聚,了卻一段心願,便想外出走走。”

左清川會心一笑,優哉游哉地靠在了椅背上慢道:“初入江湖時,我也想過走遍山川湖海,見證天地浩渺,但在遮月樓待了這麽多年,舒坦太久,懶得動了。”

他既離開遮月樓,外出走走,又覺得身邊熱鬧這麽久,自己孤身走了,有些不適應。他常說遮月樓的那些小子鬧騰,可要不是他們,過去十年未必會這般有趣。

兩人言罷,屋內沈寂了片刻。聽到對方言語提及的空山寺、遮月樓,從前是因為陸淵渟這個身份有諸多忌諱,所以吳道悲沒有坦誠,而左清川也是在來到慶都後才得知葉隱的另一個身份,也是念及“葉隱”和“陸淵渟”之間的聯系不可開誠布公,便沒有對吳道悲直言。

但聽聞對方所言,彼此都對從前之事心照不宣。

左清川探了探酒壺,見溫度正好,遂取來兩副酒盞給吳道悲滿上,“道長能喝嗎?”

吳道悲抿唇後道:“喝一點。”

他拿起酒杯淺嘗一口,溫熱的純釀滑入喉間,驅散了體內的寒氣。他垂首凝望著杯中瓊液,猶豫再三後,還是出口問道:“那……左大夫現在還願意周游嗎?”

左清川擡眸看向對面的人,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沈思良久才問:“你想和我一起走?”

吳道悲怔然,他很少遇見像左清川這麽直率詢問的,稍感些許羞怯,但還是鼓起勇氣,直視著左清川認真表示自己的誠意:“小道就是覺得,和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走遍山川四海,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樂事。”

他欣賞左神醫的灑脫,也深信如果他們能夠同行,一定會有很多可聊的。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若能得一交心摯友,三生有幸。

左清川捧著酒杯,仰頭飲盡杯中瓊液,輕聲笑了笑:“那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

這些時日能看出這位小道長對醫術很感興趣,他們也還算聊得來。想到要是真的離開遮月樓四處雲游,這一路上有人陪著,興許就不會那麽無聊了。

他擺脫巽天宗多年,至今仍不敢輕信他人,但在吳道悲的眼中,他看到了別人少有赤誠。

吳道悲舉杯輕碰左清川手中酒杯,笑道:“小道想去的地方也很多,與君同游,甚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文獻參考:

1.全國農技中心2021年3月11日《2021年農區蝗蟲防控技術方案》;

2.央廣網2022年7月20日《沙漠蝗蟲群一天可吃掉3.5萬人的口糧,蝗災該如何防治?》。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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