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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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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中秋

鄭太醫臨行前再三檢查藥箱,確認東西都備齊了,心裏仍是憋不住的躊躇,但他眼看著時候快到了,不敢繼續耽擱,便拽緊了帶子走出太醫院。

李太醫出診剛回,見鄭太醫這般擔驚受怕的模樣,遂上前竊竊地問道:“鄭太醫,您這又是要去詔獄……”

鄭太醫聞言,趕忙攔住李太醫,謹慎地環顧四周後,而後低聲道:“切不敢提錦衣衛的事兒!”

說罷,他疑心的看著李太醫問:“李太醫,你是怎麽知道的?”

李太醫自是不敢大聲議論錦衣衛的,於是壓低聲音說:“北鎮撫司來太醫院傳人的事兒,早就傳開了。”

他說著,又湊上前幾分,好奇地詢問:“鄭太醫,裏頭那位如何了?”

前朝鎮國將軍長子陸淵渟還活著的消息按理說本該是秘辛,但將其送來的越州官兵並未遮掩,大肆宣揚此人是河道衙門總督楊大人設計擒獲,後來北鎮撫司又親自去太醫院請人,算是坐實了這個消息,故而此事不過幾日便在慶都傳得人盡皆知。

鄭太醫明白他問的是誰,但還是不敢多說,只道:“難說,照這麽下去,他怕是撐不過今年冬日。”

“這麽嚴重?”李太醫感嘆了一句。

鄭太醫稱得上是太醫院一眾太醫的翹楚,連他都說難辦,恐怕陸淵渟的確是無力回天了。

鄭太醫看著時辰不早,連忙道:“可不敢再耽擱了,告辭!”

李太醫立即讓道,“鄭太醫請!”

鄭太醫一路疾走,氣喘籲籲地趕到北鎮撫司衙門,剛入大門便見四名錦衣衛守在門外,霎時恐懼地埋低了頭。

“怎麽才來?”一錦衣衛見鄭太醫前來,蹙眉催促道,“快跟我走。”

鄭太醫頷首應聲,緊跟著錦衣衛前行,再一次進了詔獄,他想說如此陰冷的地方實在不適合病人養傷,可話到嘴邊又什麽都不敢說了。

葉隱席地靜坐,聽見牢門鎖鏈落地的聲響,緩緩睜眼,見太醫前來,謙恭地抱手一躬,“有勞太醫了。”

鄭太醫心慌了一路,進了這牢房,反倒安定了許多,他也微躬回了個禮,上前蹲下為病人診脈。

“陸……”他話語一頓,想到直呼其名不合禮數,又不知該如何稱呼。

“草民字寒知。”葉隱淡然說道。

鄭太醫點了點頭,續說:“陸寒知,服藥之後可有心悸、頭暈?”

葉隱搖頭:“不曾。”

這些年,左神醫傾盡所能為他療傷,嘗試了無數藥方。太醫的藥方以溫養為主,於他所中之毒無藥效可言,自然沒什麽反應。

鄭太醫惑然地捋了捋白須,搭著病人的腕脈良久才道:“得再加大劑量了。”

他瞇著眼,在心中思量該如何開方,而後起身對牢門旁守著的錦衣衛說道:“大人,可否派一人隨我去太醫院取藥?”

見鄭太醫要走,葉隱出聲詢問:“敢問,今日是幾月初幾?”

鄭太醫不敢隨意作答,轉頭望向一旁的錦衣衛。

錦衣衛:“八月十四。”

葉隱低語:“那明日便是中秋了。”

錦衣衛疑惑地審視著他,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葉隱輕聲笑了笑,並未作答,合上雙目靜心養神。

旁邊牢房的褚陵仰著頭靠在冰冷的墻上,悵然長嘆:“中秋佳節,闔家團圓。可我家在何處,又有誰會等我回家?”

他也曾有親人相伴,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他的身後已空無一人,不再有人喚他回家吃飯,為他溫菜。

褚陵的話令葉隱呼吸一滯,眼睫輕顫,恍惚間想起了那個為了給他做月團,糊得一臉面粉的少年。

往年的中秋,他都是與長安一同過的,也不知長安今年可有吃月團。

葉隱心思發沈,無意識地抓住衣袖,似是想隔空傳意,卻只能在心中自述:再等等,他很快便能離開這方寸之地了。

——

戈綏拎著一袋剛買的面粉從城南的一處小院屋頂跳下,放在了案板邊上,而後遁回了角落,不打擾正捋起袖子做吃食的葉辭川。

“要是想吃月團,直接買不就好了?”戈綏盯著廚房,納悶地喃喃自語。

分明就有現成的賣,可方才葉辭川還是讓他去買做月團的材料。

易小聞悄然出現,看了一眼木訥的戈綏咋舌道:“呆子,你看不出來嗎?他哪兒是在做月團,分明就是想主子了。”

戈綏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彎刀,冷聲道:“你罵我?”

“現在倒是聰明了。”易小聞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戈綏冷哼一聲,收起了彎刀,問:“你怎麽來了,不在詔獄外盯著?”

易小聞聳了聳肩,“剛埋了個人,順道過來看看。”

他原本是要回詔獄的,但遠遠瞧見戈綏站在鋪子裏,半天分不清楚面粉和澱粉,又不愛和生人說話,一副進退兩難的模樣。

還是掌櫃的看他實在奇怪,主動上前招呼,戈綏才買到想要的東西。

易小聞對戈綏的行為感到十分驚奇,就跟來湊了個熱鬧。

“埋人?”戈綏疑問。

易小聞雙手叉著腰,得意地揚眉說道:“是主子先前托江管事吩咐的,反正你們很快就知道了。”

他說著,輕俏地跳上了屋頂,向即將竣工的禮佛寺遠眺,而後悄無聲息地潛回了北鎮撫司衙門外。

葉辭川幽幽擡眸,向易小聞離去的方向望去,隨後低頭為剛做好的月團“點紅”。

也不知今年的月團葉隱還能不能吃上?

葉辭川回神,對角落的戈綏問道:“戈綏,可有左神醫的下落了?”

戈綏聞聲出現,垂首回稟:“找到了,只是神醫說他有事耽擱了,還需多留幾日。”

葉辭川頷首,遮月樓從來不約束左清川,他想來便來,想走他們也不攔著。此次左清川也是為了找尋葉隱的解毒之法才前往常平,葉辭川雖著急,但也不好催促,於是說道:“安排些人手,到時定要將神醫安全送入城中。”

但願左神醫此行,能有所收獲。

——

常平。

左清川叼著路邊摘的狗尾巴草,慢悠悠地向前探索,在山下繞了好幾圈,總算找到了毒窟入口所在。

據說常平王是因玩物喪志才失了奪嫡權勢,先帝在位時,對其弟兄寬厚,適逢南詔來朝,進貢了些許珍奇異物,先帝見常平王興趣濃厚,便賞給了他。

可常平王的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沒過多久便將這些南詔毒物放養了。

這個峽谷幽暗陰蔽,本就長了不少毒蟲毒草,南詔毒物很快便在此處紮根,開始肆意生長,這裏逐漸成了無人敢踏足的毒窟。

“救命……”

左清川剛靠近入口,就隱約聽到有人在呼救,“這裏怎麽會有人?”

他心有不解,保持警惕向前靠近,見一個道士打扮的人奄奄一息地倒在毒窟入口。

吳道悲聽到草叢的紛亂聲向他逼近,以為是自己中毒後產生幻覺了,艱難地擡頭向上看,見果真有人前來,他吃力地向來人伸出手,“救……救命……”

左清川雙手環胸地盯著地上的人,滿臉怨念:“我真是上輩子造孽了,一出門就撿人!”

之前撿個巽天宗宗主,後來在赤月教遇到葉隱,這回又碰到個道士,合著他一出門準沒好事!

鑒於從前的經歷,左清川實在不想再耗費自己的精力,想佯裝什麽都沒看見地轉身想要離開。

可他剛往前走兩步,實在於心不忍地折返回崖底洞口,低喃道:“我心軟,我活該!”

他暗罵著,小心地將道士攙了起來,遠離毒窟入口,尋了一處安全的位置才將人放下。

左清川嘴上罵罵咧咧,可還是將手搭在了道士的手腕上診脈,有些驚詫地說道:“這毒中得不算太深,你是吃了解藥?”

這道士是從毒窟出來的,這麽短的時間他是怎麽拿到解藥的?

吳道悲的意識有些游離,虛弱地回道:“小道武藝淺薄但略懂醫術,受傷後就在崖底尋了些藥草救急。原以為要命喪此處,未曾想遇到了恩人您。”

“藥草?”左清川指著毒窟入口,再問,“你說的是毒窟裏的藥草?”

吳道悲緩緩點頭,“萬物自然,這些毒物常年在崖底共存,自有他們的生存之道。小道便想,若要解開心中疑惑,當尋其根本,解鈴還須系鈴人。”

左清川探究地忖量著眼前的道士,問:“你一個道士,不在道觀裏修身養性,跑這兒來研究毒物?怎麽,修習道法修傻了?”

他看這人的頭上沒外傷啊?難道又是個撞到腦子的傻子?

吳道悲慚愧道:“小道自然有所求,恩人又為何會來此地?”

陸小將軍的事,他實在不便透露給外人,即使是有恩於他也不可。

左清川見他遮遮掩掩,頓時沒什麽好脾氣,遂道:“我是個大夫,手裏有個病人在這兒受了點傷。”

他心生一計,提議道:“你既然是從裏頭出來的,身上又餘毒未清,不如配合我找出解毒之法,我也好幫你解了這毒?”

葉隱的身子骨越來越弱,他用藥都是慎之又慎,總擔心行錯一步,那個病秧子就沒命了。

眼前這個道士體格倒是不錯,非常適合試藥,而且看著挺好忽悠的。

吳道悲坦然接受:“既能救小道一命,又能幫上恩人和恩人的朋友,是小道之幸。”

左清川滿意地點了點頭,往吳道悲嘴裏塞了一顆暫緩毒發的藥丸,而後從背囊裏掏出一包點心,遞給吳道悲一塊,“來這兒的路上買的,還熱乎著呢,吃嗎?”

吳道悲接住面前的月團,恍然道:“對啊,中秋快到了。”

他前些時日分明算到將於故人重逢,不知陸小將軍所中之毒如今可有緩解。他曾與雲游歸來的師父提及此毒,嘗試百草都未能尋其解法,反正空山寺離這裏不算太遠,他便想著來毒窟親眼看看。

只是他不僅未能與故人見面,還沒算到自己出了意外,真是慚愧至極!

——

中秋佳節已至,慶都的街巷更是熱鬧,孩童提著花燈走街串巷,瞧見大人虔誠地燃燈祭月,悄悄趴在門邊眨巴著眼睛偷看。

一小吏獨自提燈在尚未完工的禮佛寺巡查,埋怨道:“怎麽就這麽倒黴,今天恰好輪到我值夜!反正那些大人大魚大肉去了,其他人也走了,趕緊巡完交差,我也回家去!”

他漫不經心地走著,倏地感覺到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麽,於是提燈往地上照探,借著昏暗的光亮瞇眼仔細查看,當即嚇得跌坐在地,惶恐大喊:“出……出大事了!”

天邊的煙花乍亮,夜幕驟然亮如白晝,在禮佛寺尚未鋪路的泥地中映出一具枯槁的屍骨。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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