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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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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禮物

岑輾乘車入城,見城內雖有民屋倒塌,卻要比城外情況好上許多,再行幾步便見有人在路邊施粥,讚嘆越州人情溫暖。

倚靠著椅子正淺眠的葉隱聽到有馬車聲經過,緩緩睜開雙眼,與車內之人匆匆對視了一眼,對方卻並未留步,葉隱也沒有阻攔的意思。

楊文暉率先下車,領著岑輾入二堂,邊行邊道:“岑大人昨日赴任後,本官便命人提前備著,以便大人您隨時查閱。”

“楊大人有心了。”岑輾說著,見書案上摞著幾疊賬冊,一旁還有幾個木箱,想來是之前的舊賬簿,的確是早有準備的。

他從中抽取一本準備核對,並無任何規律,從購材商會的賬單與入賬的數目一一對比,再核算當月的工事支出,確認無誤再抽取下一本。

楊文暉命下人奉上熱茶,靜坐一旁慢飲,好一副胸有成竹的沈穩模樣。

王瑞誠默默觀察著初來乍到的岑輾,見他明明核實了一本又一本的賬目,眉頭卻並無半分舒展之意,淡然地笑了笑,他緩緩拿起手邊茶盞,微微搖頭輕吹著水中浮葉,淺抿了一口。

岑輾心中萬般疑惑,就目前看來,這些賬簿似乎沒有問題,可他心中總覺得遺漏了什麽。

賬簿上的石材土料費用都是對得上的,建造費用也合情合理,可如果運河工事真的沒有任何查錯,為何這麽輕易就被沖垮了?朝廷往年對工事的投入不小,可突發險情後,河道衙門竟然拿不出修繕款?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門外逐漸靠近的急促腳步聲突然打斷了岑輾的苦想冥思。岑輾聞聲望去,見來人輕甲在身,身板壯碩,褲腿微濕,衣角與鞋底沾有汙泥,應當是剛從河邊過來的。

蔣濟鋼匆忙走進二堂,一眼就看到書案前的岑輾,拜會道:“這位便是岑大人了吧!”

岑輾起身一拜,“拜見蔣總兵。”

他雖負欽差之名,但到底是從四品的大理寺少卿,官職在楊文暉和蔣濟鋼之下,理應對二人拜會。

蔣濟鋼微托岑輾雙肘,而後對在座眾人欣然道:“方才去河邊巡視了一圈,這才來得晚了些,河防營已將湑河入海口疏通得差不多了。只要在三個月內將河堤修補好,夏末的風雨季就不會再有問題。”

他話語坦然,可岑輾還是聽出了些許言外之意。

楊文暉見此,暗嫌蔣濟鋼多話了,便適時起身說道:“岑大人好不容易來趟越州,還未好好休整便去河堤巡視,又查了一下午的賬簿,顆米未進,是本官招待不周了!眼下已到晚飯,本官已在家中備好酒席,岑大人若不嫌棄,可否過府一敘?”

岑輾推辭道:“楊大人不必刻意招待,卑職隨便吃些就好。”

“怎能隨意?”楊文暉好聲勸說,“本官知道岑大人顧忌,故此只是家中擺宴,盡地主之誼罷了!”

他說罷,暗示了蔣濟鋼一眼。

蔣濟鋼當即會意,承接其後道:“我等雖在建越二州,但也聽聞岑大人在慶都所建奇功,很是敬仰。難不成大人以為我等平日奢靡如此,竟一頓飯都吃不得?”

岑輾明知兩人這是在逼他,可話說到這份上,他若還想繼續在建越兩州待著,再拒絕恐怕要得罪兩人,只好答應。

“那便叨擾楊大人了!”

——

“來,喝酒!”

此戰大勝,將士們在爐火邊圍坐,端著酒碗對飲。

海風中的甲板上架著火爐,上頭支著剛從海裏撈上來的魚蝦,往日海上征戰,將士們近乎每餐都吃這些,嘴都快吃歪了。好在有了遮月樓支援,他們都吃上了白米,可算是舒坦了,笑得更是暢快。

葉辭川坐於其間,聞了聞盞中酒釀,猝然間似乎察覺到了什麽。

坐在他對面的李參將見狀,肆笑道:“葉少俠該不會不能喝吧!”

葉辭川端著酒盞,示意與李參將對飲。

李參將怔然,隨即豁然開朗,也是一擡手,豪爽地喝下酒釀。

曾經多少相對,皆在一碗酒裏化開。

醇香入口,熟悉的感覺更加明顯,葉辭川正思略著,便聽有人從船艙中走出。

他轉頭望去,見是高副將來了。

李參將立即起身參見:“副將,您怎麽來了?”

今夜輪到他們這艘船巡夜,按理來說高副將應當在主營與其他將士一同慶賀,怎會出現在巡邏船上?

“此戰能勝,遮月樓的各位俠士功不可沒,本副將理應前來答謝!”高威筌說罷,一伸手便有士兵遞了碗酒來。

遮月樓眾人聽聞,立即起身。葉辭川謙遜道:“若無各位將士齊心協力,遮月樓也無用武之地,是各位將軍馭下有功!”

遮月樓雖已參軍,但仍未編隊,待在哪條船上都有些不合適。葉辭川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和李參將更熟絡一些。

高威筌看著葉辭川,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此次遮月樓出人出糧,解我軍之困。若有機會,定要當面答謝你們樓主。”

他不是江湖人,但聽過不少江湖事,都說遮月樓行事詭秘,可最神秘的當屬他們樓主了。

湑河又起禍事,等朝廷運糧到沿海,恐怕將士們又得餓上十天半個月。

行軍打仗,每日炮火連天,見慣了生死。可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可以在戰場上廝殺,卻不願屈於後勤不利,軍需不足。

葉辭川端正身板,扶手一拜,鄭重道:“遮月樓雖為江湖草蜢,也知為國為民,有將軍感激一言足以。”

李參將糾結之後,還是選擇上前抱拳道:“副將,卑職有一言。”

他擡眼瞧了瞧葉辭川,“先前卑職過於魯莽,得罪了葉少俠。但此戰過後,卑職覺得葉少俠身手不錯,行事又頗有手段,這次要是沒有他們提醒,咱們估計要等到敵軍靠近才能發現。所以……所以卑職舉薦葉少俠入營一席!”

敵軍突然猛攻,他們的大部分兵力都在主列,雖然也有左右側翼巡視的戰船,但沒有離陣線太遠,就是擔心一旦脫營,難以支援。

可他聽說遮月樓的人手駕船悄然離開陣地,向各處鳧水暗探,悄無聲息地將我方探查範圍拉大,這才發現敵情。

若是沒有遮月樓,他們被敵軍偷襲也不一定會敗,但恐怕沒有反襲的機會。

他原以為江湖匪徒都是空有熱血,參軍是為了名利加身,今日一見,直嘆是自己孤陋寡聞。

高威筌伸手拍了拍李參將的肩膀,他一直都知道這位李參將行事莽撞,但他與梁將軍仍重用他,便是因為此人能屈能伸,懂得審時度勢。

他而後望向葉辭川,總覺得有那麽一瞬間,像是見到了一位故人,遂道:“本副將已向梁將軍舉薦過了,不日便有消息。小輩,好好幹!”

葉辭川寵辱不驚,頷首感謝:“多謝高副將、李參將賞識!晚輩定不負二位期望。”

葉隱想要的也是這個吧,那他便傾盡全力,不辜負葉隱所望。

高威筌有些恍惚,“像,太像了。”

不是說長得相似,而是舉手投足、言語談吐,像極了他曾見過的一個人。

時過境遷,他仍記得烽火連天、巨浪浮沈中,戰船搖擺不定,一位少年將軍淩空一箭,百米外正中敵軍主將眉心。那是何等的英姿!

今日他囑意葉辭川帶遮月樓的人手自成一隊,行暗探之責。

適逢敵軍猛襲,又想到李參將那脾氣,他便趕緊出艙查看,遠遠望見葉辭川拉弓射箭,簡直與當年那人如出一轍。

他想了許久,仍沒想通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或許這就是緣分吧!

“今日高興,大家喝一杯!”高威筌再舉酒盞,與將士們共飲。

——

越州城外。

“早就聽聞岑大人文武皆備,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傳言。來,共飲此杯!”楊文暉舉杯感慨,見岑輾局促,和聲道:“此處乃本官城外私宅,方便督查湑河沿岸情況,岑大人不必局促。”

說罷,他暗示身邊女子一眼,“雲蘭,給大人斟酒!”

柯雲蘭微微福身:“是。”

她款款走向岑輾,在他側邊跪下斟酒。

“多謝。”岑輾慌忙垂頭,避開與女子對視。他方才聽楊大人說此人是府中小妾,自然是要避諱一些的。

蔣濟鋼收到楊文暉的暗示,主動邀岑輾飲酒:“岑大人,你今日也看見了,湑河的災情其實沒有那麽嚴重,河道衙門與河防營確實有紕漏之處,但只要修繕款一到,都是可以彌補的。岑大人就安心地在越州待上一陣,吃好玩好再回去吧!”

岑輾並未回應,他還是覺得在其位謀其職,不可懈怠。

楊文暉見說好話不成,便換了個由頭:“岑大人,本官見與你投緣,便不瞞著了!河道衙門也有難處啊!”

“難處?”岑輾疑問。

楊文暉無奈嘆息:“外人看來運河工事是個肥差,可河道衙門早就捉襟見肘,苦不堪言了!”

岑輾問:“工部登記的石材價格是千斤十兩,朝廷往年的撥款完全足夠這筆開銷,為何會沒錢?”

“那是石頭的價錢。湑河沿岸的堤石都是從各地運來的,采石、搬運、路程損耗,哪兒哪兒都需要花錢!”楊文暉再提修繕款一事,“此次水患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沿海夏末的雨季長達一月,到那時若修河款還未到,恐怕又是一場大災啊!”

“是啊,想來岑大人一心為民,定然能助河堤修繕早日完成!”蔣濟鋼誇讚著,又是一舉杯。

楊文暉眼中滿是讚嘆,“岑大人年少有為,前有利辦慶都大案,後有修繕河堤之功勞,想必往後在朝中定能平步青雲,屆時還望岑大人替我等多美言幾句。”

幾杯美酒下肚,又得了二位上官誇獎,岑輾有些眩目,謙卑地笑道:“卑職還要在河道衙門待上些時日,是卑職要勞煩二位大人才是!”

聽他此言,楊文暉便覺得時機到了,於是暗示了一眼府中管事。

管事悄悄遣退,不消多時,便領了幾人進門,“大人,這幾位是本地商會派來的,他們聽說慶都來了位大人,想來打個招呼。”

“是郎老板派來的?”楊文暉笑問,聽小廝應聲,遂介紹道,“這位便是慶都來的大理寺少卿岑大人。”

岑輾循聲看去,見幾人俱朝他一拜,將手中的盒子一一放在了他的面前。

“岑大人,這是我家老爺給您的見面禮,往後若有需要,盡管吩咐!”小廝意味深長地笑著,將錦盒全部打開。

岑輾本就酒意上頭,又被珠光寶氣迷了眼,霎時飄然,光是這些“見面禮”,他在大理寺幹一輩子都得不到。

王瑞誠再飲了一杯,從始至終沒有阻止楊文暉他們的引導,也不想給這位少卿大人提醒,他就這麽默默看著,仿佛將自己置身事外。

“岑大人有些醉了,本官先替大人收下,你先退下吧,回去替本官與郎老板問個好!”楊文暉的態度很是客氣,但再看向岑輾時,目光中多了幾分輕蔑之色,問道,“岑大人,本官已命人收拾了廂房,今夜便在府中住下吧!”

岑輾思緒有些許木訥,許久才緩過神來,擺手道:“不好勞煩楊大人,卑職還是回衙門休息吧!明日還要繼續查賬,就不多叨擾了。”

他雙手撐著桌案,腳步蹣跚著站起,不小心撞到了一個錦盒,再次被裏頭的貴氣晃了眼睛。

他扶著額頭,有些沒站穩,但還是堅持行了拜退之禮。

他知道這些禮物貴重,收下了一輩子衣食無憂,可出於良心,他不敢收的!

岑輾不敢再多留,一步三晃地向府門走去,他需要好好冷靜冷靜。

楊文暉示意管事將這些禮物收好,親自送去岑輾居所,他不信此人如此堅定不移。

岑輾的意識有些漂浮,不想坐悶人的馬車,牽了一匹馬,晃晃悠悠地進城,向河道衙門走去。

他途徑白日見過的那個粥棚,聽到百姓由衷誇讚施粥之人乃濟世菩薩,頓足旁聽了一會。

“聽說這位好心人是寧州商人,本想來湑河沿岸發展,不料遭遇變故,身患重疾,太可惜了!”

“好人多磨難啊!咱們這些日子受了恩惠,得多祈禱祈禱這位大善人能早日康覆!”

岑輾心中唏噓,方才楊大人私宅中酒肉佳肴滿桌,而災民只是得了一碗熱粥便如此感恩戴德,為何人世差距如此之大?

而他究竟要選擇酒肉,還是一碗白粥?

葉隱見他要等的人到了,不緊不慢地從雨棚下走出,望著岑輾詢問道:“這位先生,在下見你口幹舌燥,屋內有熱茶,進來坐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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