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是夜

關燈
第101章 是夜

午後, 明素簌出府游玩,獨行在江畔。

陽光柔和,斜照江面, 金光與碧波交織, 波光瀲灩。忽一陣涼風刮過,蕩起層層漣漪。

迎著涼意,她攏了攏衣袖, 朝不遠處看去。

那裏正站著一個少年,四處張望,驀然間與她對視。

他疾步走來:“姐, 你好端端地, 怎麽約我來此處?”

而且, 還欲蓋彌彰地路過國子監,給他留下一條, 他們姐弟之間才看得懂的暗信。

今日,明素簡可是聽著他姐的“唆使”, 偷偷逃學來到此地, 瞞著所有人。

明素簌拉著他來到一處涼亭, 確認四處空曠, 藏不了人後, 才開口問:“你應該沒暴露自己行蹤吧?”

“沒有, 這種事情我又不是第一次做, 你還不放心?”他笑嘻嘻道。

“那就好……”她松口氣,隨即面色凝重, “我今日過來, 是有極其要緊之事,不僅要告知你, 而且,你還要轉告爹。”

其實,明素簌原是不打算,將藺昭淮與嘉淳公主的那樁舊事告知他們的。本來,過不了幾日,他們就會得知。她何必多此一舉?

但情況似乎與她預料的,有所不同。

先是那場夢……那個人應該是謝家人?她還是有幾分不確定。

可無論從藺昭淮的看法,還是從她自己的觀察來看,謝家,確實具備了謀反的資本。那他們何時會有所行動呢?

既然她都再次做了那場夢,那麽,謝家定然會在未來某一日,采取行動。

明素簌本來,也想和藺昭淮商討此事。但他的態度,卻很奇怪。

他對此三緘其口,只來回兜圈子,希望她不必插手此事,萬事有他。

明素簌並未與謝家任何人有過深交,她夢中的場景,定然不會重現。

但她就這樣等著嗎?等著謝家,不知何時發動謀反,再等著藺昭淮想辦法處理好一切?

冥冥之中,明素簌總覺得,他有事瞞著她。

他還是不能全然信任她。

索性,她就和她的至親共議此事,而且,如今時間不多了。

明素簌估計著,若是謝家真要謀反,他們很有可能就會選在這段時間。

畢竟,往後嘉淳公主失了勢,謝家也會被削弱一些。

此刻的謝家,才是全盛的謝家,他們等不起。

如今,藺昭淮在皇帝那裏地位與從前大不一樣,皇帝多半會派人監視著他們。

明素簌不好直接見她爹,就只能通過這樣迂回的方式,讓明素簡代為傳話。

“姐,到底是什麽事?”

明素簡看她如此鄭重其事,笑容收斂些許,豎起耳朵聽起來。

“事情不止一件,你慢慢聽,千萬別驚訝得叫出聲!”明素簌深知她弟大驚小怪的秉性,預先提醒道。

明素簡輕哼一聲,只覺自己被小瞧了。

“我又不是幾歲的孩子,怎麽可能這麽不穩重?”

希望他不是在說大話。

明素簌頓了頓,緩緩道:“……藺昭淮,他其實是陛下的兒子。當年陰差陽錯,嘉淳公主占了他的位置。”

“啊???”

明素簡拍案而起,瞪大眼睛,嘴巴張大得可以塞下一個鵝蛋。

“噓。”明素簌忙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恍然驚醒,乖覺點點頭,合上嘴,繼續聽她說話。

她壓低聲音道:“此事已經確鑿無疑,陛下不日便要有所安排。”

說著,明素簌將此事的詳細經過、結果,統統講出來。

明素簡聽完後,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而是記著她方才凝重的模樣。

他拖著下巴,蹙眉問道:“姐,若僅僅只是此事,你應該不會大費周折找我,就為了讓我和爹,提前一兩天知曉此事。所以,還有什麽事?”

“還有,我又做那個夢了,就是……”明素簌把聲音壓到極低,“有人,對那個位置心懷不軌。你還記得嗎?”

明素簡懵了,回想半天,才回憶起去年這件事情。

“當然記得,但那人……不是東宮那位?”

這不是早就解決了?

“不是!”明素簌見他這茫然的模樣,才猛然想起,明素簡還不知道這場夢的後續。

她一直沒機會告訴他,而他以為解決了,也沒追問。

“這夢還有後續,”她措辭謹慎,生怕被有心人領會,“過程我不多贅述了,反正,那個人多半是謝家人。”

“謝家?他們……好像確實,蠻有機會的。”明素簡微微點頭。

他行事雖不拘,但也清楚,他不能給爹惹大禍。

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他對京城這些事情,了解得事無巨細。

而謝家,就在不能得罪的哪一類。

明素簌繼續道:“夢是我昨日做的,不存在已被逆轉結局的可能。也就是說,若我們不幹預,謝家必會有所行動。但嘉淳公主,她不比從前了,謝家往後,也會因她的失勢被削弱幾分。”

“難道……這些天他們就會……趁熱打鐵?”明素簡也知曉輕重,措辭謹慎。

如今,他已經被這些猝不及防的消息,驚愕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只是我的猜想,”明素簌遲疑道,“畢竟此時,他們成功的幾率最大,不得不防。”

明素簡默了默,重重點頭:“我懂了,我會即刻告訴爹的。這種事情,爹肯定會有所應對。”

身為靖國公的兒子,他了解他爹得很。明素簡有的是方法,讓他爹信服這一消息。

見事情傳達完畢,明素簌終於松了口氣。

她不敢在此地久留,很快與他道別。好似他們只是偶然遇見,說了幾句話。

剛回府,明素簌就看見藺昭淮了。

他默然立在庭院中,衣袂隨風飄揚,淺淡的眼眸渺望著門處。見她過來,淡漠無波的瞳孔中,才浮動起來。

“你去何處了?”他嘴角似在笑,但笑意不達眼底,“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不知為何,她不想說出實情。

他是不是也有事情瞞著她?

明素簌先前的念頭,又浮上心頭。

不對,她無憑無據地,怎麽會這樣想?

她將這一莫名其妙的念頭拋之腦後,回道:“我去外面隨便轉了轉,不行嗎?”

“當然可以,我只是隨口一問。”他點點頭,不再追問。

應該算是揭過此事了。

明素簌觀察完他的神色,便快步走向屋內,步伐匆忙。

她自己都沒發覺,自從她從那個夢中醒來後,看向他的目光中,便略帶提防神色。

如今,還帶著一點,不敢面對他的心虛。

藺昭淮停在原地,凝視著她的背影,眉頭微蹙。

眼下,她只是本能地在防備他,自己並未意識到,這種戒備源自何處。

但以後呢?

……

直到她進了屋,再看不見背影,他才收回目光。

轉而看向庭院中的大樹。

秋風蕭瑟,樹葉落了一地,樹上光禿禿的,殘餘的幾片葉子,也泛著黃。

藺昭淮似乎是觸景生情,亦或是為著別的事傷感。

他嘆息一聲,旋即擡步離開,去了書房。步履沈穩,一步一步,踏在幹枯的落葉上。

落葉被踩得沙沙作響,給寂靜的庭院,平添一絲躁動。

他漠然地想著:實話實說,她會生氣,藏著掖著,她又不喜歡……

幹脆,讓她無法拒絕,只能接受。

這樣就很好。

——

是夜,嘉淳公主一如往昔,待在皇宮中。一輪明月高掛上空,清冷寂寥,給整個皇宮,鍍上一層冷輝。

楚璇沒有待在自己宮殿裏,而是去了坤寧宮——

皇後的居所。

“母後……不孝女來拜見母親,女兒真的好生惶恐……”她淚眼婆娑,軟著趴在皇後膝上。

皇後垂下眼簾,輕柔地撫摸著她:“唉,璇兒,本宮已經知曉那些事了。無妨,你依舊是本宮的孩子。”

說著,她補了一句:“哪怕陛下,他狠得下心,本宮也絕不會棄你於不顧。”

這可是她養育二十年的孩子,哪怕沒有血緣,她都不可能割舍得下。

比起楚衡,楚璇陪伴她的時間最久。雖然她知曉,她的兒子身為儲君,有諸多事務在身,不可能像楚璇一樣承歡膝下。

但皇後內心那桿秤,還是不由自主偏向她的女兒。

當然,知曉那件往事後,她心中還記掛著她那個親生兒子。

藺昭淮……皇後一直只當他是楚衡的伴讀,下屬。

她隱約知曉他從前的遭際,所以待他溫和一些。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思及此,皇後心中頓生愧疚,她居然放任她的孩子,在外受苦多年。

不過眼下,楚璇窩在她懷裏,皇後自然不會提及此事,徒增她的不愉快。這兩個孩子,她都心懷憐愛,但她明白,他們之間定然勢同水火。

但他們都還年輕,在她眼裏,都只是犯了些小錯的孩子,只要沒釀成大錯,皇後怎會責怪他們。

她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讓他們之間的矛盾,陡然爆發。

皇後輕撫她女兒的發鬢,如從前十幾年一樣。她心中卻在想著,該何時找個機會,見見她那個流散在外多年的孩子。

楚璇倏然擡眸,看向皇後。波光粼粼的眸中,倒映著皇後沈思的面容。

“母親,您心中是有著女兒的,女兒明白。但女兒好惶恐,萬一父皇……他容不下兒臣……”

說著,她又抽噎起來。

皇後心中一片柔軟,她不清楚,那日皇帝是何種模樣對待楚璇的,但看她的表現,應該是不怎麽和善的。

就連楚璇方才的稱呼,都透露著親疏遠近。

皇後聽著她孩子氣般的話音,無奈一笑:“陛下他嘴上不說,但心裏是記掛著你的,怎可能一朝一夕間,就不認你了?他不是還讓你,好生當著公主麽?”

“真的嗎?”楚璇雖然柔聲問著,但心中冷嗤。

若真是如此,皇帝就不會在許久前知情,卻隱而不發,還利用著她。

待她的作用發揮幹凈,他就變臉了,裝都不裝一下,直接攆她下位。

現在還留著她的公主之位,可日後,他把她、謝家,一個個處理完後,他們焉能得活?

與其被慢刀子割肉,一點點放血……還不如拼一把,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皇後垂眸,只看見她眨巴著眼睛,小心翼翼的模樣。

她心生憐惜,道:“本宮哪會騙你?你只管安心,想必先前是他話說重了些。”

皇後說著,看向殿外,喃喃道:“父女倆哪有隔夜仇?本宮這就叫他過來,你們好生說通,以後還是如從前一樣。”

“嗯。”楚璇點頭應是,乖巧極了。

但今夜之後,一切絕對回不到從前了。

不久後,皇帝前來坤寧宮。

他看見殿中還有楚璇,眉頭稍挑,旋即沈聲道:“你們叫朕過來,所為何事?”

皇後見他還是板起張臉,面帶不悅:“既然璇兒還是陛下的公主,那陛下,就得認她這個女兒,而不是計較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壞了你們的父女情分。”

原來是給楚璇撐腰來著。

皇帝聽懂了她的意思,面色稍顯和藹:“皇後多心了,朕怎麽會虧待璇兒。”

他走近過去,看見楚璇臉上隱約的淚痕,嘆口氣道:“朕知曉,當年那樁事情與你一個嬰孩無關,你沒有罪責。所以,朕依舊會保留你的公主之位,從今往後,都不可能出爾反爾。”

他此言,確實是真心實意的。

楚璇心甘情願交出她的權力,於皇權再無半點幹系,他多養一個女兒又如何?

好歹,他是看著楚璇長大的。從前十幾年,他不知真相,是真真切切將她當女兒疼愛,不可能心中無半點感情。

何況,皇帝早就料到,皇後絕對割舍不下這個女兒,他自然不會鬧得所有人不愉快。

而且,廢除公主,也就相當於承認藺昭淮的身世。

這才是與皇帝的籌謀,大相徑庭了。

就這樣制衡著楚璇與藺昭淮,讓他們兩個都不成氣候,方符合皇帝心中設想。

至於謝家……皇帝尚在猶豫,是拉攏他們為他所用,還是徹底覆滅他們。畢竟,皇帝也舍不得謝家那麽多能人,若是為他所用,朝中人才輩出。但謝家勢大,確實是他心中忌憚。

但不管怎樣,他會先削減謝家權勢,便於他更好拿捏。

嘉淳公主移交權力,便是第一步。

待完成這第一步後,謝家便會好對付許多。

這樣想著,皇帝面對楚璇的神色,愈發和藹。

而楚璇,似乎被他打動了,破涕為笑。

“父皇,是女兒狹隘了,居然因這點小事,與父皇產生嫌隙。”

說著,她從皇後懷裏坐起,移步走向皇帝。

“父皇、母後,我們好久沒能這樣共處了,”她柔順萬分,“今夜你們便多陪陪女兒,如何?”

當她突然走近時,皇帝還有一絲戒備,但看著皇後泛著柔光的臉,聽著楚璇撒嬌的語氣,他冷硬許久的心,似乎軟了一點。

楚璇說的確沒錯,他們已經很久沒能這樣待在一起了。

略有遺憾的是,他們四個人,就差楚衡沒過來。

皇帝不禁回想起當年,他尚未登基,曾無數次面臨性命危機,生死一線。

唯有皇後、楚衡、楚璇,他們陪在他身邊,他們才是他的家人。

皇帝頗為感慨,陷入往日的回憶中。他不由自主跟著楚璇,走到皇後那裏去。

楚璇……最初,她還是一團小小的、包裹在繈褓中的嬰兒,如今,居然長這麽大了。

皇帝掃了眼楚璇,隨即看向皇後。

比起當年剛嫁給他時,她已經老去很多,即使被盛妝覆蓋,臉上還是留著一道道皺紋。

他自己也一樣。

他們都是吃過苦的人,怎會像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一樣,年過半百,卻不顯衰色?

皇帝坐在皇後與楚璇之間,心中難得產生幾分柔情。

打拼半輩子,他該好生享受這天倫之樂……

“呃——”

皇帝驀然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胸前一陣刺痛涼意,他不可思議低下頭,正對上他“好女兒”的冰冷目光。再往下,是一把匕首,插在他身上,只露出刀柄。

方才,楚璇趁著給他倒茶的動作,將袖中匕首送入他的左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