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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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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血緣

大殿之中, 氣氛凝重,沈默中唯餘遠處銅壺滴漏之聲。

“你知道,你是誰麽?”

皇帝聲音沈穩, 透過帷幕而來的目光, 如有實質。

目光所及之處,一位年輕人靜立於殿中,面如冠玉, 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他身著緋色官服,腰束玉帶, 雙手垂於兩側, 目光平視, 眸中波瀾不驚。

“我是陛下的臣子。”

皇帝輕哼一聲,不做回應。

答得倒挺妙的, 既不算答錯,還避重就輕, 能繼續做一個不知情的局外人……

他朝身旁的大總管使了個眼色。

大總管忙攜著一紙口供記錄, 走下殿去, 遞給藺昭淮。

上面記錄著, 方才那個老婦人所言之詞。

藺昭淮雖早就知曉上書內容, 但還是拿起仔細瀏覽。

在此期間, 上方沒有聲音, 唯有沈甸甸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皇帝並非今日才知此訊, 也並非, 今日才見到藺昭淮此人。

但他還是覺得……很怪異。

這居然是他的兒子。

早在藺昭淮作為太子楚衡的伴讀時,他就按流程, 將藺昭淮的來歷,查過一遍。

當然,不會查得過於詳細。

皇帝知曉,他不被藺家夫婦待見,吃的苦頭應該不少。他能從一個受著虐待的少年,成長為如今……獨當一面的朝臣,一路上絕對經歷過諸多苦難。

但與他何幹?

這不過是一個外人。日後,應該會成為他兒子一柄趁手的利器。

也就僅此而已了。

然而,這柄利器居然成為了……他的另一個兒子。

從一把器物到一個人的轉變,不可謂不大。直到如今,他都未能完全接受。

皇帝得知此事的時間,並不早。

大概在兩三年前,他才開始懷疑嘉淳公主的身世,後來逐漸確定。本想直接處置了她,結果好巧不巧,他發現了她的另一重利用價值。

故而順水推舟,將她一步步捧上去,最後給太子做筏子。

至於被她取代的那個孩子……

皇帝並未多傷感,他甚至不願讓這個人——他的親生孩子,過早出現打亂他的計劃。

線索很少,皇帝也不急,因此遲遲沒有結果。

直到今年,嘉淳公主的事宜進展得差不多了,皇帝才開始加大人手尋找。

結果嘉淳公主自己沈不住氣,先一步露出馬腳。

嘉淳公主從前就不是個善人,她暗殺的人、行刺的人並不少,皇帝原本未加懷疑。可她被太子阻撓,行刺之舉接連數月,還不死心。

皇帝又不是瞎子,自然對這些小動作一清二楚。

那他便要好生見見,這位……嘉淳公主的眼中釘、肉中刺。

金陵之行,藺昭淮本就給皇帝留下了一些好印象,加之嘉淳公主的舉動……皇帝開始頻繁召見他,派給他任務。

之後,皇帝便愈發篤定他的猜想了。

“看完了?”

“是的,陛下。”

藺昭淮將紙頁還給太監,隨即望向上首的皇帝。他眸中有驚愕,但不多。

其實,方才經歷過滴血認親那一幕,他就該有些想法了,如今只是驗證而已。

藺昭淮的舉動,很符合皇帝的預料。

“還叫朕‘陛下’?不跟著太子他們,叫一聲‘父皇’?”

皇帝似笑非笑,看上去態度隨和。

“臣不敢。”他低下頭,聲音拘謹。

皇帝聞言,也不逼他,很是理解地頷首:“也罷,眼下你乍然得知此消息,而且還沒名沒分的,確實不該這般稱呼朕。”

若是藺昭淮方才,就跟著皇帝的話,稱呼他為“父皇”,那皇帝就要懷疑,他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雖然藺昭淮早些知情與晚些知情,並無太大差別。但他知情,卻自作聰明地裝傻,終究會在皇帝心裏留下一根刺。

皇帝淡然道:“剛才朕的話,你應該聽清楚了,出於皇室顏面,朕不會將此事公之於眾。但是,這不代表朕會虧待你。”

“後面找個時機,朕會認你為義子,如何?”

皇帝語氣不徐不疾,好似他的提議,很講道理:“恰巧你‘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加之,你與太子乃總角之交,親如兄弟,朕認你為義子,不算失禮。”

原來這種事情,皇帝還要先考慮失禮與否,若是失禮……皇帝甚至可能連義子,都不會認。

不過,藺昭淮對他這樣的決定,並不意外。

他撩起衣擺,跪地行禮:“臣不勝榮幸,叩謝聖上隆恩。”

但他行的禮,不是臣拜君之禮,而是子拜父之禮。

“起來吧,”皇帝對他這樣識趣的態度,很是滿意,“稍後,朕會派禮部的人,給你準備賜姓、封王、遷府的事宜。”

皇帝說的不是“改姓”,而是“賜姓”。

改姓乃是一個家族,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敢有的舉動,甚至可以代表著一個家族改認祖宗的意志。

而賜姓,只是皇帝賜予部分臣民的殊榮,歷朝歷代皆有之,與一個家族的祖宗傳承,並無關系。

而且,皇帝口中的封王,定然指的不是親王,而是郡王,甚至更低。

藺昭淮面上波瀾不驚,但手指微微攥緊,方才起身的動作,也有些僵硬。

皇帝一看,心中不屑,年輕人果然還是沈不住氣。此舉,確實是他虧欠自己的親生兒子,何況,藺昭淮還算是他的嫡子。

藺昭淮心中不平,實屬應該。

不知為何,皇帝見他這樣沈不住氣的舉動,在不屑的同時,對他的戒備也放下了些。

哪怕藺昭淮在朝中處事,確實有些本事,可他的舉止反應,始終還是在皇帝的算計中。

本來一些事情,皇帝還有些猶豫搖擺,如今他倒不必這樣提防了。

他面上笑容和藹:“朕知曉,你不服氣,覺得朕虧欠了你。”

藺昭淮眼眸倏然睜大,好似被看穿心事,連連搖頭辯解:“臣沒有……”

皇帝擺擺手,讓他停下,自己接著把話說完:“朕已給你準備好一份見面禮,待你看後,不知能否對朕改觀?”

話音剛落,他身旁的大總管便走下殿來,交給藺昭淮一枚令牌。

“這是……”

他遲疑地接過,看清上面的紋樣,手指微顫。

“玄鐵營的令牌?”

皇帝點點頭:“你經手朝中事務已久,應該知曉,玄鐵營原來的將帥之一,前一任謝家家主,他雖然倒臺,但軍中骨幹仍有不少謝家人。就連如今的玄鐵營統領,心也是向著謝家。而且有嘉淳公主與禁軍統領謝知夜的助力,謝家勢力已經愈來愈盛。朕實在放心不下。”

“如今,朕心中已有決斷:那些世家不能留,當分而滅之。謝家,首當其沖。玄鐵營共有三枚令牌,一枚在朕這裏,一枚在如今的玄鐵營統領那裏。你手中的,便是第三枚。”

“它能夠助你,隨意在玄鐵營調兵遣將,制衡謝家在玄鐵營的一手遮天。”

藺昭淮面上忍著欣喜,而語氣略有不解,似在推辭:“陛下為何不自己收著它?”

“朕留著有何用?如今,朕還沒有好辦法,可以名正言順除掉謝家,只能暫時按兵不動。而你——朕清楚,你不過二十歲,便能立下先前那麽多功績,心裏定有一套辦法,你勿要謙虛。這枚令牌,不僅是朕給你的見面禮,也是朕派給你的任務。”

“原來如此,臣定不負陛下期許!”

藺昭淮面帶欣喜,收下了令牌。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道:“當然,此事你不必心急,徐徐圖之即可。你退下吧。”

“是。”

他步伐輕快地走出乾清宮。

走了一會兒,落在他身上那道監視的目光,終於消失不見。

此時,他臉上的欣喜、感激……諸如此類的神情,也隨之收斂。

陽光落在他身上,給緋色身影鍍上一層金輝,金燦燦的衣擺隨步伐躍動,耀眼奪目。

可陽光的暖意,卻映不進他淡漠的眸中。

藺昭淮面無表情,把玩著手中這枚令牌,心中微嗤。

原來,皇帝以為一塊牌子,就能把他安撫下來,繼續給他做事?

真以為這塊牌子,有這麽大威力?藺昭淮如今接觸的朝中之事,與軍中並無太多聯系,更別提有什麽軍中。

縱使拿著這枚令牌,調出來的兵將,也不會真對他信服。

皇帝給他這枚令牌,只是為了敲打謝家。如今,藺昭淮可謂是與嘉淳公主水火不容,自然也站在謝家的對立面。玄鐵營的權勢,被分給謝家的仇敵,至少能削弱謝家的勢力。

但這於藺昭淮自己而言,就是一個燙手山芋了。

這可是連太子,都沒有的東西。

此事,連同認義子之事,一旦被公之於眾,足以給他樹立更多敵人。

藺昭淮即將步出乾清門,卻驀然看見前方來人,他旋即收令牌入袖。

他行一禮,擺出慣常的笑意:“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

楚衡見他出來,並不意外,但他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居然不知,該如何面對藺昭淮。

方才他們在殿中遙遙相看一眼,人多的時候倒還好,而今兩人面面相覷,便很不自在了。

當然,是楚衡單方面的不自在。

上一次他們見面,還是絕對的君臣關系,如今,卻成了……兄弟?

楚衡與藺昭淮相識多年,他從來都是將此人當做下屬看待。

斷不會像朝中許多人認為的——他們年齡相仿,共事多年,乃是一段至交知己的佳話。

他們兩人,誰都不會這樣想。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多年相處下來,楚衡雖不至於將他看做朋友,但偶爾還是會幫他一把。

所以,他會阻止他妹妹行刺藺昭淮,也會在今日,沒有太多心理負擔地揭開他的身世,幫他認祖歸宗。

可他們之間距離,還是過於遙遠,連朋友都做不成。

而血緣,卻將他們綁在一起。

這讓楚衡很不適從。他甚至,不想像對待自己那些庶出弟弟一樣,對待藺昭淮。這根本不一樣。

“殿下是要去尋陛下麽?”

突然,藺昭淮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淺淡的眸色,似將楚衡的心事看穿。

“嗯。”楚衡確實要詢問皇帝一些事,“孤就不在此地久留了。”

他避開藺昭淮的目光,匆匆離去。

藺昭淮也擡步離去,朝著相反方向。

他懶得在意楚衡的想法,也無意去關心,楚衡找皇帝,意欲作何。

左右不是大事。

他很清楚,楚衡此人,總是會關註一些沒必要的小事,白費功夫。

也是,他一直有著皇帝的保駕護航,確實有足夠的時間去浪費,有足夠的資本給所有人擺臉色。

憑什麽,他就這麽好運呢?憑他的能力?出身?年紀?

藺昭淮走在莊嚴冷肅的皇宮夾道上,腳步微頓。

午日陽光傾灑而下,琉璃瓦金碧輝煌,朱紅墻厚重凝沈。這裏凝集著全天下的權勢。

此處的主人,自以為算計好一切。他為了收歸權力,利用著自己的女兒,為了讓繼承人平穩上位,防備著自己另外的兒子。

皇帝只認藺昭淮為義子,不給他名正言順的出身,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不然,楚衡除了年齡,還有何處能壓他一頭?

皇帝自以為是棋中高手,能讓所有人如手中棋子,被擺放在應有的位置。

但他偏要砸了這盤棋。

“大人,您準備何時出發?”

藺昭淮此時已出宮門,來到馬車前。原被他吩咐好的隨從,正拱手詢問他接下的打算。

他知曉自己目前的正事,但他更想回府,去見另一個人。

“不了,明日再去那裏,我先回府。”

此時正是午後……她應該在午眠吧?不過等他回去的時候,應該就起來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

不但知為何,他心裏總有一份不踏實……應該只是錯覺。

半個時辰後,藺昭淮踏入府門門檻,走向內院。

“夫人呢?”他隨口問道。

明素簌的貼身丫鬟答道:“夫人好像……還在休息。”

這個時辰,她應該已經起身,為何還在休息?

方才那股怪異感,再次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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