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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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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暴雨

明素簌不知他的表情, 只感受他說話時胸腔微微顫動,她呼吸微滯,心裏也跟著一顫。

“……隨你。”

反正害怕的另有其人, 絕對不是她。

明素簌已經懶得管, 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一個借口。

而且,她只是稍微靠在他身上, 橫豎是藺昭淮自己要求的,她大發慈悲滿足他的請求,他感謝還來不及呢。

……所以何時才能回府, 雷聲何時才能停下?

真是煎熬。

隨著他們不動, 馬車內密閉的空間裏, 似乎靜靜流淌著什麽……明素簌渾然不覺。

但藺昭淮思忖片刻後,暗自了悟, 是她身上那股馨香,揮之不去。

在這方面, 明素簌與京城其它貴女一樣, 會用香料熏好衣裳, 塗抹頭油, 佩戴香囊, 身上自帶一股脂粉味。

當然, 她屬於“金玉其外, 敗絮其中”的那一類,平日不見外客時, 怎麽舒服方便怎麽來, 每次要應酬,才會這樣鄭重其事地準備。

即便如此, 她今日身上的馨香,其實也比大多宴會上的女子淺淡。

藺昭淮參加過無數次這種宴會,應酬時,難免會跟那些世家女、官夫人打交道。但他向來不會在意,她們熏的什麽香,戴著什麽珠釵發簪。

可他此刻,全部的心神,似乎都被這股淺淡的馨香占據。

哦,還有他稍一俯首,便能看見的明晃晃的金釵。

還是該想想別的……藺昭淮沈默良久,忽然低聲問道:“有些人,她極度害怕雷聲,可能是為何?”

明素簌默了默,跳脫的思緒逐漸收回,沈入記憶的深淵。

她神色一沈:“可能,從前一些慘痛的回憶,就伴隨著雷聲,讓她畢生難忘,銘刻下不可磨滅的傷痕。”

譬如,她母親喪命之日。

那一夜,她和弟弟明素簡躲在暗道,那裏並不隔音。軍營戰火紛飛,廝殺聲、痛呼聲不絕於耳。

當然,還要數天際轟隆作響的驚雷之聲,以及近在咫尺的母親慘叫之聲,最令她驚悚。

“轟隆——”

又一道驚雷,似乎與她正回想起的記憶片段,再度重合。

她攥緊手指,卻覺喉嚨哽塞,發不出任何聲響了。

藺昭淮察覺到異樣,低頭一看:他身側之人僵硬地靠著他,面色更加慘白,紅唇被無意識咬緊,手指掐進掌中,幾乎要掐出血痕。

他低垂雙眸,沈默不語,只是伸臂握起她白皙的手,將她緊緊陷入掌心的手指掰開。

“別掐自己的手,”他迎上明素簌不解的目光,朝她一笑,眸中水光瀲灩,“可以握著我,我很怕雷聲。”

他這話說得還可以再假一點。

但明素簌不想拆穿他了,而是松開緊攥的手,反握著他。

“好吧,如你所願。”她扭頭,輕哼一聲,很是勉強的樣子。不過,方才驚恐萬分的情緒終於消退許多。

而且,直到馬車行至府門,都不再有雷聲了。

須臾間,馬車已停,他們先後下去。

一出來,便見天空烏雲滾滾,周遭壓抑沈悶,燥熱潮濕。

偏偏還有陣陣狂風,吹得樹葉獵獵作響,明素簌的裙裾隨風翻飛,發絲輕揚,令她走路有幾分費勁。

但這些都不要緊,唯獨……藺昭淮還這麽旁若無人,緊緊拉著她走,這是要作何!

他們身後的隨從可不少,都看著呢!

而且他步伐輕快,還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說好的害怕呢?

明素簌不想陪他這麽玩了,她還是要臉的。

她邊試圖不露痕跡掙開,邊商量道:“可以了吧,雖然此刻天色依舊陰沈,但沒有雷聲了。你快松開,這裏還有別人!”

恐怕,最後一句才是她心中真實所想。

藺昭淮唇角微勾,但他不松,而是理所應當道:“雖然沒有雷聲,但風很大。而你身子單薄,怕是在狂風中舉步維艱。我拉著你,更好行走。”

“……?”

當她是幾歲小孩?縱使風再大,她也不至於如此!沒有他牽制,她大可以邁開步子,走得更快。

話音剛落,藺昭淮輕飄飄一掃,便看見她極為不服氣,氣鼓鼓的模樣,又慢悠悠補了一句:“其實我孤身一人,在如此狂風中,走得也甚是艱難。眼下我們二人相互扶持,才是正道。”

但明素簌聞言,眸中明晃晃的不服氣愈發濃烈,直接瞪著他。

他好意思如此胡說八道,當她瞎的?今日白天,她意外撞他一下,力道可大了,結果他只是稍稍後撤半步,然後便紋絲不動,如今走在風中,也是步伐穩健,哪裏艱難?

明素簌正欲反駁他,卻見天邊劃過一道銀亮的閃電。

又打雷了……

不過這一次,她不該露怯了,好歹當著身後這麽多人的面。

“轟隆——”

明素簌呼吸一滯,但她緊繃著臉,神色基本正常,行走的步伐未停,反而更快。

她只想快些回到屋內,然後,用被子裹緊自己。

旁人毫無所覺,但藺昭淮知道,方才他握著她的手,被捏緊一瞬。

此刻,她還佯裝淡定,邊走邊打量著天幕,松口氣道:“所幸,此時只是打雷,沒有下雨。”

畢竟,他們離屋子,還有一段路程,若是下雨就不好辦了。

然而,話音剛落,明素簌忽覺額頭一點濕涼。

“……”

說什麽來什麽……

不等明素簌反應過來,夏日暴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沒有絲毫預兆,劈頭蓋臉砸向地面眾人。

她擡起那只空著的手,用輕薄衣袖無濟於事地擋著頭,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傘呢傘呢!”

下人們還未等她吩咐,已經跑著去馬車上拿了,他們模糊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如簾如幕的暴雨中。

正當明素簌在雨水中半瞇著眼,四處張望,試圖找一處繁密的樹下暫時躲著時,她另一只手卻被猛地一拉。

“距離不遠……幹脆我們跑回去。”

藺昭淮帶笑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暴雨聲中,不甚清晰,卻仿佛穿透如千軍萬馬奔騰的雨聲,激蕩著她的耳膜。

然後她就下意識跟著跑了。

清涼的雨水迎面沖刷在她臉上,眼前視線一片模糊,唯餘拉著她的緋紅身影。他行進從容,帶她朝著不遠處目的地跑去。

所以,他怎麽看得清路的?明素簌不合時宜地想著,分明白天,她還感慨,沒見過藺昭淮邁步跑起來。如今倒隔著雨幕,目睹他跑動的模樣。

周遭充斥著雨水砸落之聲,但又仿佛萬籟俱寂,看不見、聽不見其它。

她的目光,完全聚焦在這抹緋紅上。

好似淩厲的朱筆,劃破被雨籠罩的濁世。

等明素簌回過神,他們已經沖進屋子裏,藺昭淮正把門合上,將傾盆大雨隔絕在* 外。

隔著門,激烈巨響的雨聲頓時變得沈悶,眼前模糊不清的世界也逐漸清晰。

屋內的清越和玥青見他們回來,忙遞上毛巾。他們接過,打算自行擦拭,她們兩人便轉身去耳房,為他們尋出更換的衣裳。

屋內再次只剩兩人,除卻窗外劈裏啪啦的雨聲,便再無響動了。

“終於……”

明素簌長舒一口氣,解開發髻,擦拭著頭發。

她臉上著點點雨珠,睫毛上也濕漉漉的,發絲濕潤,貼在白凈的脖頸上。雖然看上去有些狼狽,但她成功躲開雨勢,眸中閃著喜悅。

藺昭淮動作更快,一進屋便急著擦拭,如今已經拾掇好自己,唯餘身上濕透的衣服還未換下。此時,這身緋色的錦袍已然浸濕,變得深紅。

他弄得差不多了,才停下手,略略看她一眼。

然而“砰”的一聲,驚破屋中沈寂。

藺昭淮好似撞倒了什麽東西。明素簌擡眸看去,原來他胳膊肘一拐,將桌上的硯臺抵下去了。

她咧嘴一笑,揶揄道:“被雨淋了一通,腦子也跟著不清醒了?”

藺昭淮遙遙望她一眼,隨即移開目光,似有幾分慌亂。

他垂眸看著地面上的硯臺,答非所問道:“抱歉。我去別處,你在這裏收拾就行。”

言罷,他撿起硯臺,放回桌上,隨後匆匆帶走一把傘,推門而出,還不忘合緊門。

明素簌看著他轉瞬離開的背影,頗為不解。這麽不禁說?平日藺昭淮可不是這樣。

難道是急著去更衣,生怕它被雨水泡壞了?方才在雨中奔跑時,倒沒見他這麽愛惜這身衣服。

她懶得深究,繼續慢吞吞地擦拭著頭發。

然後她無意中朝下一瞥,看見自己濕漉漉的衣裳。

“……!”

這是一件輕薄的素白夏衫。乃是她在碧園更衣時,隨意挑的一件,看起來不那麽貴重。但畢竟出自太子名下的園林,哪怕再普通的衣裳,用料都是極好的。

穿著柔滑細軟,透氣舒適,輕薄但是遮光,正適合夏日穿。

前提是它沒被打濕。

眼下,夏衫被雨水浸濕,緊緊貼在她肌膚上,加之它本就是素白,所以……朦朧可見衣下的膚色。從勻稱的鎖骨往下,到她內裏的主腰之上……

皆一覽無餘。

明素簌頓時漲紅了臉。

之前在朦朧的雨幕中,任誰都看不清這些細枝末節,但回屋後,還有什麽看不到的。而屋中之人……除了玥青、清越,就剩他了!

難怪剛才藺昭淮那個樣子,他肯定是看得明明白白……救命……

清越和玥青怎麽不提醒她一下……不對,在她們看來,她跟藺昭淮是夫妻,好像沒有提醒的必要……算了,暫且不怪她們。

那她該怪誰,她自己嗎?不行,她要怪藺昭淮。

方才他都看多久了……應該,只有一眼吧,應該吧?她不確定。

此刻,明素簌絕望地捂著臉。這是什麽尷尬至極的糗事!至少,她今天決計不敢再見藺昭淮了!

“咚咚咚。”一道輕輕的敲門聲,讓她勉強恢覆常態。

“請進。”

原來是清越和玥青,她們拿著幹燥的新衣。

“我先去沐浴。”明素簌見她們過來,起身吩咐道。

剛被雨淋過,還是得先用熱水洗去汙濁。

不久後,見她沐浴完畢,兩人便拿著衣服,正欲給她換上。

明素簌僵硬地配合著她們的動作,面色泛紅,仍沈浸在方才的窘迫中。

“姑娘可有什麽不適,”玥青關切問道,略帶疑惑,“難道剛才淋雨,您發熱了?”

按理說,淋雨受涼,癥狀也不會來得如此快。何況這是夏日,姑娘一向身強體健,不該輕易受寒。故而,玥青有些疑惑。

“沒有,我很好,”明素簌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試探著問道,“藺昭淮他……出去後什麽樣?”

他是幸災樂禍呢……還是像她一樣害臊呢……還是……

不對,她關心這個作何。

她已經打定主意,今日不會再見此人了。

“姑爺他看上去和平日一樣,”玥青如實答道,“只是方才,他囑托我們給您傳個話。”

“什麽話?”

是道歉,還是對她淋雨表示關切?

若是話說的好聽些,她也不是不能原諒他。

但玥青表情略有些覆雜,遲疑地看著明素簌。

“姑爺讓您今夜記得找他,說是有生辰禮……他說,今夜不來,生辰禮就不送了。而且,姑爺還說: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望您三思。”

“……哈?”

明素簌被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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