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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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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私事

但明素簌不敢如此隨意, 而是恭敬行禮。

“參見殿下。”

“免禮,”楚衡抿了抿唇,繼續方才之言, “過來坐下吧。”

此時, 她不好再推拒,便提著裙擺,走上亭臺。隨後, 落座於楚衡對面,舉止很是拘謹。

她黑白分明的眸中,唯有警惕、不悅。

楚衡不解, 這完全不是她平日的姿態。這幅情態, 仿佛她是被迫來此一般。

被她這樣直勾勾看著, 他心中愈漸覆雜。

但更多的是,落回實地的真實感。

自他成婚那日起, 楚衡便好似踏在雲端,落不到實處。

當夜, 他依禮作完卻扇詩, 擡眸看向榻上的新娘。

她已將喜扇放下, 但扇後之容, 總令他有種悵然若失之感。冥冥之中, 仿佛有人告訴他——

一切, 不該如此。

他娶進門的太子妃, 不該是父皇指定的李寧茹,而應該是……他自己選的明素簌。

他今夜見到的新娘, 不該是端莊得一絲不茍的李寧茹。

而應該是……努力把自己坐正, 但依舊掩蓋不住惴惴不安之心,眼睛到處亂飄, 偷偷打量著他的明素簌。

賜婚聖旨頒布後,他其實一直在自欺欺人,一直在掩飾內心的恍惚與不安,安慰自己:本應如此。

但在新婚當夜,看著新娘揭開扇面,露出令他陌生的容顏,他蒙著自己真心的那塊布,終於被揭開。

他不清楚,自己當時沖動之下說了什麽。等回過神時,他已經推門而去,心亂如麻。

一切都錯了。

是從父皇擬定賜婚聖旨之時,還是從明素簌嫁給藺昭淮之日……抑或是,他們在清秋節宮宴那晚,意外落入水中之刻。

似乎有一把快刀無情落下,將他與明素簌原定的命運切割,再不相交。

他步履匆匆離開婚房後,便下令讓知情的宮人管好嘴巴,隨後,自顧自地去了書房,一夜獨坐。

他為何要掩飾真心?

若他起初,挑選明素簌為他太子妃時,在父皇面前言辭懇切,非她不可。

那麽,父皇哪裏會拂他心意,定會為他竭力爭取。哪怕她確實與藺昭淮落水,父皇也會想方設法壓下此事,替他擺平一切。

而非他當初言不由衷,讓父皇以為此女無足輕重,便坐視不理,轉而為他挑選其它貴女。

他又為何,要為了所謂的賢名,放任她嫁給旁人?

明明當初,只要她還未嫁進藺府的大門,他就可以有無數種手段,讓這場婚事告終。後果,無非就是和藺昭淮撕破臉面,永不來往,然後被朝中言官參上一筆,在父皇那裏被數落一通。

直至今時,他才明白:這些虛名,遠不如他期盼的婚事重要。

但當初,他並未察覺,反而一再壓抑這種“離經叛道”的想法。

然後一步錯,步步錯。

而且,他篤定,藺昭淮當初就看透這一切。所以,藺昭淮手段隱晦,在踩不到他底線,令他反應不過來的前提下,盡快將婚事辦完,而放任他仍處在迷茫中。

直到,他錯過最後挽回的時機,直到,他也娶了旁人。

至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這段時間,楚衡在外維持著從容,應付所有人的祝福。

但回了東宮,與同樣漠然的李寧茹面面相覷時,他心中只覺被冰水淹沒,沈不見底,喘不過氣。

他看得出來,李寧茹一門心思要嫁的,不是楚衡,而是當朝太子。所以,他大方地將東宮管事權交給她,她便對他的冷漠毫無怨言。

但是,他們就要這樣過一輩子?

在光鮮亮麗的假象掩蓋下,是冰寒徹骨的內裏。為了子嗣,李寧茹不止一次暗示過他,但他無動於衷。

楚衡覺得,既然他已經走錯那麽多步,如今看透自己真心,就不該繼續走錯下去。這種事情,只要他不點頭,李寧茹也拿他沒辦法。

然而在昨日,李寧茹又找他,卻是直截了當地刺破他的內心。

“一直以來,殿下都對明素簌念念不忘。”她都不再委婉詢問,而是淡淡地陳述事實。

“是又如何?”楚衡半擡眼皮,漠然看著她,“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何必現在才說此事。”

他沒什麽好隱瞞的,李寧茹自是不敢將此事告知於人。若是,她欲對明素簌不利,他有的是手段攔截。

本以為李寧茹看向他的眸中,會閃過嫉妒、怨恨,抑或是徹底的失望。

但這些都沒有。

她仿佛在看一個冥頑不靈的孩童,無奈道:“明日的賞荷宴,她會來。殿下要見見她嗎?我可以打點好一切。”

楚衡心中先是一瞬雀躍,隨後扭過頭,似是不願道:“……她是有夫之婦,孤怎敢埋沒她的名聲?”

“我會先詢問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若她心甘情願,自然會來尋殿下。當然,我會安排好,不讓此事外洩。”

於是他半推半就答應了。

但此時此刻,已經見到明素簌,他應該說些什麽呢?

鬼使神差的,楚衡回想起,他方才在碧湖畔,見到的明素簌與藺昭淮二人共處之景。

他下意識問道:“你和藺昭淮……其實沒有夫妻之實,對嗎?”

他本來,不會對這些細微之事敏感。

奈何這段時間以來,他與李寧茹,已經成為這種方面偽裝的能手。不然,也騙不過慧眼如炬的父皇、母後。

所以,從他們在碧湖畔相逢時,楚衡便隱隱察覺,他眼前兩人,似乎與他和李寧茹差不多。

與其把種種疑惑埋在心底,索性,他現在便試探一句。

而且這種情況,也完全符合他對藺昭淮的印象。

此人表面笑如春風,實則冷血,他才不可能為了情愛娶明素簌,他娶明素簌,多半是為了自己的權勢。

思及此,楚衡問話更有底氣了。因為,藺昭淮於她而言,也不是良配。

但明素簌蹙眉,反問道:“……此事與殿下何幹?”

不怪她在太子面前言行如此不恭,而是太子方才所言,屬實過界了。

心中反感的同時,她更多的是不安。

從方才過來,她便在隱隱推測,太子此行,意欲何為。

本來,她是不願自作多情的。但眼下,楚衡端詳她許久後,居然問出這樣莫名其妙的問題。

那她不得不產生一些……離譜的推測了。

楚衡牢牢盯著她,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神色。雖然,她方才對此避而不談,但從一瞬的躲閃目光來看,他的猜想不錯。

問出第一句話,後續的話便好說出口很多了。或許,這些話他早就該宣之於口。

“抱歉,孤不問你的私事了,”楚衡微垂眼眸一瞬,隨後,清淩淩地擡眸看著她,清了清嗓子,“那我講講我的私事,供你一聽,可否?”

真稀奇,她從沒見過當今太子這樣謙卑的一面,連稱呼都換了。

心裏是新奇的,但明素簌可不敢就這樣受著。她幹笑一聲,緩和先前凝固的氣氛。

“殿下所言,我定洗耳恭聽。”

她差不多能猜出楚衡要說什麽了。

到時候該如何委婉回絕,然後尋機脫身呢?

思量間,楚衡已經緩緩開口,語調低沈:“當初,父皇是要為你我賜婚的,你應該知曉。”

她當然知道,當時,她還配合藺昭淮做戲,騙得楚衡松口,打算去讓他父皇改變主意。

明素簌點點頭,將被輕風拂亂的發絲理到耳後,手中動作隨意,略有心虛答道:“確有此事。但當時聖旨未下,一切皆是口頭約定,當不得真。”

所以,楚衡所言往事,遠比不上他和李寧茹實打實的賜婚聖旨。

楚衡聞言,卻搖搖頭,看向她的目光愈發堅定。

“可你不知道,當初是我讓父皇選你的,我心甘情願。而李姑娘,才是父皇逼著我娶的。”

此事背後,居然還有這等隱情?明素簌詫異地看著楚衡,心中萬分疑惑。

按他這意思,楚衡不知多久前便看上她了,她為何從來都察覺不到?

平日,這位不茍言笑的太子,待誰都是冷冰冰的態度,仿佛拒人於千裏之外。如今,他卻告知她,很久以前,他便對她有這種意思。

而且,此時此刻,他看向她的目光,尤為堅定、真摯。

這一切仿佛是晴天霹靂,明素簌陡然收到這樣的情意,只覺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知曉,楚衡不是壞人,並非她起初以為的,日後會害死她爹的暴君。原本致使他們二人無緣的預知夢,也是她搞錯了情況,擅作主張。

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此事並未損害旁人利益,他們二人都各得其所。

然而楚衡明顯不甘不願。

硬是要說,這一切,她確實有責任……

楚衡見她還處於風中淩亂,並未產生明顯反感,甚至還有一絲莫名的歉意。他便再接再厲道:“彼時,我未看清自己心意,致使你我遺憾錯過,但是,如今還不算晚。”

“……”

楚衡這話是什麽意思?明素簌更加愕然地瞪著他。

原以為,他今日頂多暢訴一番情意,再言盡有緣無分的遺憾,如此而已。

她只要聽完這些,隨後堅定立場,在不傷他心的前提下,撇清關系即可。

她本以為,素有美名的太子殿下,絕不會說出這樣驚人之言。本來他今日之舉,就足夠驚世駭俗,他不該再有更進一步的冒昧舉動了。

明素簌內心由詫異轉變為驚恐,她手指不自覺攥緊,勉強維持著笑容。

“殿下說笑了,如今,我與殿下各自成婚,哪裏還有幹系?”

“難道,你和藺昭淮關系就很深嗎?”

他見她仍在粉飾太平,望著他的眸中充斥著懼意,語氣不由得冷厲下來。

畢竟,這才是他平常待人之態。

明素簌聽完此言,更為緊張,心虛地垂下頭。

楚衡觀她回避的動作,眸色一暗,開始翻起舊賬。

“孤不知從前何處惹了你,讓你一門心思要擺脫賜婚。在清秋節宮宴上,你為此甚至想不開,意欲投湖。如今,你倒是不怕孤了,言辭如此不敬。”

她哪裏敢不敬太子……只是他眼下,實在咄咄逼人。

明素簌垂首,心中飛速盤算,正組織著語言,打算回應楚衡的逼問。

誰知,他接下來所言,讓她更加接不住話。

“一直以來,孤心中便有個猜想,不知你可否能為孤解惑?”楚衡剛問完,旋即說出自己疑惑,但語氣篤定,“你與藺昭淮成親,究竟是情勢所迫,還是京城中傳言的‘兩情相悅’,抑或只是……為了躲過與孤的賜婚?”

當他說到“兩情相悅”時,明素簌隱約聽見他語中不屑的諷意。而當他言及“躲過賜婚”……她明顯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淩厲了不少。

原來,他早就意識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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