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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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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選擇

此時, 皇帝已經對藺昭淮的種種看法,極有興趣,都不怪他跟自己唱反調, 而是無所謂頷首道:“說來聽聽。”

“臣查閱的運河資料, 發現吳總督親自著手此事,進展緩慢,還有另一原因。”

“金陵當地官員豪強, 一直對朝廷的運河撥款,虎視眈眈。臣微服暗查過,金陵上至院道府廳, 下至監兌押運官、衙役, 無不克扣著修繕運河的各項經費, 中飽私囊。”

“前兩年,吳方漠應該是對此放任不管, 借此收買人心,方能聯合地方官員一同修好運河, 不至於被那些人使絆子。說不準, 他自己暗中也撈了些油水。但吳總督剛正不阿, 絕不願與那些人沆瀣一氣, 沒了油水好處, 那些人自然不願配合, 於是工程進展緩慢。那些地頭蛇甚至打算, 推吳方漠再次上位。”

說完此言,藺昭淮自己都覺得諷刺可笑。

明明貪汙徇私才是致使國庫空虛, 效率低下的主因, 但吳方漠卻只能適當縱容此事。有了油水,那些人才肯配合修繕運河。而吳忠分文不給, 那些地方官別說配合,他們恨不得吳忠趕緊被彈劾下位。

到頭來,適當地縱容貪汙,反倒比清廉為官,辦事更漂亮,效率更高。

“這樣看來,吳方漠也有可能,是因為與金陵那些官員利益,共同被吳忠損害。他們無法中飽私囊,才決心動手?”

言罷,皇帝面上浮現出一絲莫名的笑容,端詳著眼前的年輕人。

藺昭淮迎上皇帝目光,不卑不亢道:“陛下所言甚是,此乃第二種可能。但臣愚笨,無法判決兩種可能,孰真孰假,還請陛下聖裁。”

話音剛落,皇帝笑容更濃,只打量著他,遲遲沒有接話。

藺昭淮此舉很是明顯,他將此事的“真相”,交由皇帝抉擇。

直到今日,皇帝才開始拿正眼瞧眼前這個年輕人。

一直以來,他拿藺昭淮當他兒子的伴讀、同伴、日後的輔佐。但今日,他倒覺得,這個年輕人已經超過朝中許多老臣。

藺昭淮從入殿以來,所稟報之事,遠超出皇帝的預料。

他從同一件事情上,推理出兩種截然相反的結果。

第一種,便是吳忠罪有應得。

他前兩年讓吳方漠替自己處理運河之事,自己最後坐收漁利,但技藝不精,反而導致勞民傷財,工程進展緩慢。

而吳方漠與當地官民,深受此害,便打算聯手扳倒吳忠。但最後事情脫離他們掌控,吳忠沒有被推下位,而是直接喪命。

若是皇帝采用此答案,他便能將吳忠之事,作為百官教訓,最後輕罰吳方漠以及吳貞。

這樣一來,此事最大受利者,便是金陵當地官民。他們滿意了,願意配合,皇帝再派一個懂事的官員接任吳忠之職,運河修繕完工,指日可待。

但壞處是,貪汙之事不會遏制,反而會愈演愈烈。

第二種,便是吳方漠利欲熏心。

他前兩年執行運河之事,與當地官員貪汙朝廷撥款。撥款經過層層盤剝,最後才能落到運河正事上。

奈何,吳方漠確實有兩把刷子,加上當地人撈夠油水,極力配合,運河工程居然進行得還不錯。

但吳忠上來後,不玩他們這一套,結果被聯合抵制,不僅工程緩慢,而且吳忠自己都丟了性命。

若皇帝采用此答案,他便能將矛頭直指金陵地方官。

有了吳忠這一受害者,皇帝可以借此好生發作一通,肅清金陵當地烏煙瘴氣的風氣。眾所周知,江南這些官宦,家財萬貫,他若是殺雞儆猴,多抄幾家人,國庫充盈不成問題。

但壞處是,短時間換一批人下來,金陵當地不會太平,運河工程暫時是辦不下去了。而且,皇帝自己也不能保證,新上任的官員,就一定比老官員強。

以上兩種可能,分別通往截然相反的結果。皇帝便可根據自己的利益,自由選擇答案。

無論他選哪一種,藺昭淮都已備好天衣無縫的證據,足以配合皇帝決策。

而且,無論哪一種答案,都遠比案件真相,更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藺昭淮很清楚,皇帝也很清楚,此案的真相,只是吳貞一個姑娘為報私仇,沖動作案。

但這不是當權者願意看到的,因為,它無法協助皇帝,執行任何他本欲執行的決策。

那麽,藺昭淮就借助他在運河之事,調查到的事實,真假參半地編造出另外兩種答案。讓皇帝有利可圖,有事可做。

方才,他餘光掃過殿首,皇帝面上隱有滿意之色。他應該會采納,這兩種答案其中之一。

但藺昭淮絕不會在這兩種答案中,展現出任何偏頗的傾向。

當今皇帝多疑,眾人皆知。如今,藺昭淮推翻林慕與他查出的事實真相,而迎合上位者心思,構造出這兩種用以謀利的答案。

此事等同於在揣測皇帝心意,本就容易犯忌諱。但他如今給出兩種相反的選擇,又好似退了一步,表明自己實則看不透皇帝真心。

兵行險招,藺昭淮在賭。

賭皇帝此時,心中更多的是忌憚,還是認可。

若他成功了,往後明裏暗裏的助益,不會少。但若失敗了……他也不會付出太多代價。

所以,他願意放手一搏,落幕無悔。就如二十年來,他所做的每一次決定。

此時,皇帝思忖良久,才有所動作。他並未當即表態,只是沈聲道:“朕會三思此事,你先退下吧。”

“是。”

藺昭淮行禮告退,心中大定。

殿中太監堆著笑,殷勤送他出去,直到宮門,還在說著討巧話。這些整日待在皇帝身邊的人精,便是一種風向標。

看來他賭對了。

如此,金陵之行,完滿結束。

出了宮門,藺昭淮便看見有馬車在外等候。

料到是誰在馬車之中後,他眉梢輕揚,快步過去,掀開車簾。

裏面果然是明素簌。

“夫人如此擔心我,直接在這裏等我回來?”

“誰擔心你了,”明素簌上下掃視他一眼,道,“我只是好奇,陛下……他選了哪個?”

還有,他對藺昭淮此舉,是何態度?

明素簌很清楚,皇帝定然不會,直接向藺昭淮透露自己的決策。但她想知道,藺昭淮今日,是否順利結束此事。

好吧,她還是有些擔心藺昭淮的。

昨日她得知藺昭淮的想法後,第一個念頭,是驚訝於他的大膽,第二個念頭,便是憂心。

此舉確實鋌而走險,但她方才觀察他神情,應該成功了。

“陛下怎會告知我這些。”藺昭淮笑著搖搖頭,“君心難測,我們等著明日的聖旨即可。”

明素簌不出所料地點點頭,見馬車已然行出宮城,她言辭大膽些:“如果是你……你會選哪個?”

這兩個答案,有利有弊,並不好選。她驀然很好奇,藺昭淮的想法。

誰知,藺昭淮拿她作筏子,含糊道:“既然你想幫吳姑娘,我自然會選,不利於吳忠的那個。”

若是皇帝選擇這個答案,吳貞與吳方漠事出有因,才犯下此案,最後定然會被輕判。但若選擇另一個……吳方漠與吳貞難逃一死。

對半的概率,就如被拋擲空中,還未落下的銅幣,正反面猶未可知。

“你不用考慮我,”但明素簌不買賬,“我只是好奇,出於利國利民的角度,應該選哪個?”

第一個答案,旨在揭露吳忠的無能,有利於運河修繕,但隱瞞甚至助長了,金陵當地的貪汙風氣。

第二個答案,旨在揭露吳方漠聯合地方官貪汙之事,有利於遏制貪汙風氣,但不利於當地局勢穩定,以及運河工程進行。

他會選哪個?

“還是第一個,”藺昭淮毫不猶豫答道,“雖然我提供給陛下兩種選擇,但我有把握,他會選第一個,而我也會這樣選。既然之前,我答應過,會幫你協助吳姑娘,* 那就斷不會食言。”

憑他對陛下,對朝堂局勢,甚至對國家制度的了解,只要皇帝腦子清醒,就不會選第二個。若判斷有誤,他幹脆就別在朝廷上待著了。

“為何?”明素簌不解。

“治理運河,短時間就可見成效,但治理貪汙……”他哼笑一聲,“恐怕千百年都不見得能根除,這根本不是換一批新官能解決的。而且,吳方漠也深谙此理,所以他才放任地方官撈油水,只要別太過分。可笑的是,如此行事,真比吳忠一個光桿司令清廉辦事,來得高效。”

她默了默,幹巴巴道:“此話聽著,真不怎麽順耳。”

事實確實如此,但這與她所學道理,背道而馳。

這些事情,難道就因為無法根除,便不管了嗎?

藺昭淮頓了頓,見她有幾分悶悶不樂,又道:“凡事皆有兩面性,歷朝歷代,這些事情一直都有,但為何,還有盛世、亂世之分?”

她收了不豫之色,開始思考起來:“為何?是因為,貪汙之事的多與少,還是,有別的事來彌補?”

“兩者皆對,”他讚同道,“就如第二種答案那樣,最直接的方式是換掉涉事官員,殺雞儆猴,遏制貪汙風氣。還有更一勞永逸的方法,譬如……變法。但此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史書上成功的,名留青史,失敗的,遺臭萬年。很少有人敢出那個頭,因為一著不慎,便會傷及黎民百姓,動搖國本。”

“應該還有別的方法?”明素簌問道。

他點頭:“這些是直接應付貪汙的手段,但治理好一個國家,豈止有這些手段?比如當前,陛下打算修繕運河,如此就能改良南北水路交通,就能發展經貿,就能助長當地財政……最後,側面彌補官銀損失。這條路徑,未嘗不可。”

所以,他確信,皇帝會選擇這條路。

而且他深知,原因遠不止於上述那些。

歷朝歷代,無法根除貪官汙吏,不僅是因為,其本身難以徹底實現,還因為,有著上位者的縱容。

同樣能力出眾的臣子,皇帝往往更願意任用,有欲望、管不住手腳的那個。

貪汙之事,本就是一種極為好用的把柄。

皇帝需要貪官給他辦事,便對這些視而不見,若不再需要他們,便可借這一把柄除掉他們。順便,還能將所有黑鍋推給貪官,而皇帝,只是被小人“蒙蔽”。

這可比除掉一個賢名遠揚的清流,來得輕松,且名正言順。

所以,如今金陵地方官員,於皇帝而言,還算好用。故此,他不會立即動手,只是會拿捏著他們的把柄,有朝一日用不著他們了,才會動手換人。

但這些話,比他方才所言更不好聽,他還是不要講給她了。

明素簌聽完這一席話,嘆氣道:“唉,真是覆雜。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難,難怪你們每日天不亮,就去上早朝了。”

“也不必如此想,”他看著她托腮嘆息的模樣,笑道,“這樣的大事,每年朝堂上出不了幾件。而且,如今制度完備,眾人各司其職,平淡度日,便能將這艘巨輪平穩維持下去。”

這艘巨輪,雖然一直有窟窿,一直在漏水,但仍舊有更多的人,在排水,在填補窟窿。故而,它能一直行駛下去,不至於沈沒。

但朝中事務,絕不僅僅如此簡單地比喻一番,就能完全概括。

其中,還有同僚間的相互攻訐,有上位者的猜忌。

偶爾,上位者也會操刀,割去一些不順眼的腐肉。他呢,偶爾就被當做那把刀。

刀越鋒利,越會得到重用,刀柄上,也會因此多嵌幾塊寶石,以作榮光。

但是,無論多華貴鋒利的刀,總會粘上血漬、汙穢。

所以偶爾,他其實並不願被別人操控,尤其是被一個不如他的人。

此時,明素簌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既然,平淡度日就可以了,為何……很多人還是想爭權奪利,削尖腦袋往上爬?”

包括他。

她望向藺昭淮,眸中倒影著他沈思的模樣。

時至今日,她終於問出這一疑惑。這應該,就是她與藺昭淮之間,差別最大的地方。

他有野心,一直都有。明明,他早已擺脫從前的困境,但為何不肯松口氣,活得更自在?

她不理解。他其實,不用這麽累。

藺昭淮眸光深邃,看向地面,隨後沈吟道:“就和那些家財萬貫,但仍貪汙腐敗的官員一樣。”

他語調緩緩,仿佛想說服她:“人的欲望是會膨脹的,有了一,便想有二。而我喜歡往上爬的感覺,向上走了一步,便想走第二步。因為,我不想跌回谷底。”

言罷,他側目看向明素簌,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表情。

他明白她的意思,但他不會更改自己的想法。

越上面的風景,一定比此刻更好。他從未松懈過,便從不打算體會松懈的感覺。

明素簌被他認真的眼神看得有些慌亂,打哈哈道:“你別當真,我只是隨便問問,你做你自己便好。”

她有什麽資格改變別人的觀念?

“所以,我也只是隨便說說。”他收回目光,輕笑道。

明素簌見勢,索性跳過這茬,轉移話題道:“眼下,你又算是立大功了,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只怕有些人會找你麻煩。”

她說的這人,毫無疑問,便是林慕。

待陛下公布他的旨意後,林慕定然會明白一切,知道藺昭淮拿他當墊腳石了。

林慕可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萬一沖動之下……

“籲——”

驀然,馬車陡停,像是被人攔下。

明素簌楞怔片刻,隨即指了指窗外。

藺昭淮得她示意,掀開車簾一看,隨後回首,朝她輕笑。

“夫人真是料事如神,確實有人找我們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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