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4章 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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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返回

書房內, 已然淩亂不堪。

書架上的書籍,或散落一地,或歪斜倒掛, 地上書頁紛飛, 已積起一層薄薄的灰。

案頭之上,原本整潔有序的筆墨紙硯,此刻也遭遇了浩劫, 硯臺傾覆,墨汁傾倒在桌上,凝成墨漬。毛筆散落, 似是被人無意中碰倒。

眼前種種, 可見入室之人動作的肆無忌憚。而且, 從痕跡上看,應當是前不久發生的。

明素簌將一切盡收眼底, 眸光轉而掃向藺昭淮,驚奇道:“為何這種地方還有賊人?難道, 這書房裏頭, 有何玄機?”

而且, 藺昭淮為何能料到此事?

她仔細端詳著灰暗陳舊的墻面, 果然, 這裏也有摩擦過的痕跡。造訪之人應該探查過, 這裏是否有暗門密室之類的存在。

藺昭淮雙手抱臂, 靜靜看著她四處走動的背影,緩緩道:“你還記得, 年初上元節, 我們遭遇刺客之事麽?”

“刺客?”明素簌自然記得,她分出些神答道, “他不是意圖行刺太子,已經被押進詔獄了麽,難道那件事與此有關?”

“那個刺客,應該不是去行刺太子的,”時至今日,他才將之前的想法告知明素簌,“他的目標是我。”

話音剛落,明素簌動作頓住,隨後回首,驚愕看向他:“你怎麽不早說!”

其實,上元節當日,她就隱有預感,藺昭淮好像在瞞著她些事情。但此事終究與她無關,她便懶得過問,只在心中,對他的不坦誠略有意見。

而今,他居然盡實說出了。

明素簌提著裙擺,有些艱難地從一地“廢墟”中跋涉而出,朝藺昭淮走去。

她邊走邊道:“難道這裏,也是同一批人的手筆?”

“應該是,”藺昭淮扶了她一把,目光沈沈地看著她,“此前,我一直疑惑,那些人行刺我的目的何在。排除掉種種不可能後,我父母這邊,算是為數不多的一種可能* 。今日過來,也只是碰碰運氣,未曾想,還真是如此。”

明素簌托著下巴,思量道:“難不成,有人洞察了你當年的手段,要替你父母,向你尋仇?”

“原本我也有這樣的猜想,”藺昭淮側首,掃視著周遭,“但如今看來,或許並非如此。這些人過來,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而且看他們愈漸不耐煩,甚至暴躁的動作,最後,他們應該是無功而返。

藺昭淮毫不意外,這裏的情況他一清二楚。

書房雖然是這處宅院,專用來存放機要之物的所在,但在他們全家集體搬遷至京城後,這裏便沒有什麽貴重機密之物了。

而且,從修建至今,這裏更沒有密室之類的存在。但那些人卻仿若未覺,在這裏浪費時間。

也就是說,背後指使他們之人,其實壓根不熟悉這裏,甚至與他父母不怎麽認識。

但背後之人,卻要來他的祖宅尋東西。

“應該是在找與你有關之物,而非你父母。”顯然,明素簌也想通這一關竅。

藺昭淮點點頭:“嗯,我從出生到成長為少年,整個童年在這裏度過。看來那個人,是想調查我幼時之事。”

他從小到大,人生中都充斥著疑團與意外。最大的疑團,便是他父母為何如此虐待他。

但直至他父母臨刑前,他們都不肯回答。

當時,藺昭淮前去詔獄,見他們最後一面。當然,他心裏毫不後悔,更無擔憂事情敗露的後怕,他來此,只為詢問他們最後一件事。

“一直以來,你們為何要如此對我?”

他冷冽的目光,隔著銹跡斑斑的監牢,直直投向獄中頗為狼狽的兩位中年人。

這聲清透的嗓音,似乎將他們從渾渾噩噩中驚醒。

兩人睜開渾濁的眼珠,擡眸看向他。眸中劃過仇恨、驚恐、無奈,最後是死氣沈沈。

“無可奉告,”他父親合上眼,不再看他,“你走吧,我們不會攀扯上你。就當這一切,是我們的報應。”

言罷,他們不肯再說任何話了。

他了然點點頭,並無意外:“那你們……就帶著這份報應,度過最後一夜吧。”明日午時,他們就要上刑場了。

言罷,藺昭淮轉身就走。

獄中暫時回避的獄卒,見他出來,朝他作了一揖,隨後進去,繼續看守這裏即將奔赴刑場的要犯。

至此,此事便再無下文。

直至今日,他依舊不知這一疑團的答案。而且,也不打算調查了。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有極度偏心的長輩,心懷惡意的小人,欺軟怕硬、恃強淩弱的暴徒。

他的父母,無非是其中一種,或者是很多種的糅合。

反正,最後的勝利者是他藺昭淮。失敗者起初是如何想的,他何須在乎?

“罷了,”此時,他收回目光,看向門外,“背後意欲行刺我之人,應該不止會有這些小動作,我們先靜觀其變。”

此處確實看不出別的了,他們暫且只能推測到這裏。

明素簌點頭,隨後拉著他出去:“跑了一天,如今該去休息了吧?我們這就離開此處。”

離開這座,充斥著藺昭淮痛苦回憶的地方。

“嗯。”藺昭淮感受到他衣袖上輕微的拉扯,待他跨過門檻後,這拉扯消散於無。

他來到這裏,倒不會觸景生情。早在多年前,他就不會為所謂的親人漠視而難受了。因為,他從沒有過親情這種東西。

看她這模樣,應該是誤會了什麽。不過,就讓她這樣誤會,倒也不錯。

這樣想著,藺昭淮朝她笑了笑,提議道:“我已經訂好了住處。明日,要不要我帶你去姑蘇城內逛逛,我也多年未來過此地了。”

明素簌聽著,只覺他有些強顏歡笑,在刻意轉移話題。

雖然她明日更想回金陵,準備返回京城的行程,但她還是答應道:“行啊,我也想看看姑蘇——你長大的地方。”

——

他們在姑蘇待了好幾日。

直到明素簌再三提醒藺昭淮,他們應該回京城了,他才一副留戀不舍的模樣,點頭答應。

此刻,他們正坐在返回金陵的馬車上。

明素簌調侃道:“你可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這幾日在姑蘇,玩得樂不思蜀了?”

姑蘇是很有意思,藺昭淮帶她去了大大小小,不少地方。有的已與他講述的記憶中,大不一樣,而有的,仍屹立不改。

看得出來,不只是她,藺昭淮自己也玩得投入。

但他們來金陵,來姑蘇,可不是為了游玩的。

他莫不是忘了,他們還得趕回京城,向陛下陳述案情。

不用說,眼下這個時候,林慕應該已經抵達京城了,可藺昭淮卻還在返回金陵的路上。

思及此,她更為認真地看向藺昭淮,似乎想看透他心裏打的主意。

但藺昭淮不動聲色地迎上她打量的目光,笑了笑。

“多虧夫人替我記著正事,我才好去操心游山玩水之事。”

他還有理了?

“你別插科打諢,”明素簌不吃他這招,直截了當問道,“你是故意不早些回京城的,對嗎?”

現在,林慕多半已經面見聖顏,陳述自己破案所得,藺昭淮不可能不知曉。

他聞言,挑眉無奈道:“你猜對了。”

隨後,藺昭淮揚眉,唇角漾起弧度,深邃眼眸望著她:“那你再猜猜,我為何如此?”

“你可真會刁難人……”明素簌無語凝噎,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怎會知道你打算幹什麽?”

雖是這樣說,但明素簌心中已經隱有預感。那日她探望完吳貞後,藺昭淮說他有自己的法子,來解決她的難題。

那麽,應該與此事有關。

但是,明素簌懶得陪藺昭淮,再玩猜猜猜的游戲了。

他總是這樣,話說到半截便不說了,剩下的就留給她自個兒想。他這是好為人師,想讓她多多思考,還是單純地逗她玩?

明素簌扯扯嘴角,不用問,絕對是第二種。

以前她不好直截了當駁他面子,但如今,她懶得顧忌這麽多,他面子已經不值錢了。

果然,在她不理會他這種問題後,藺昭淮很自覺地跳過他方才一問,主動解釋道:“因為,我要呈給陛下的說辭,與林大人不同。”

明素簌仿佛沒聽懂他這番言論,疑惑道:“你們不是一起調查,最後查出了真相麽?”

按理說,他們呈給陛下的卷宗應該差不多。

“是啊,我們確實查到真相了,”藺昭淮掀開眼皮,靜靜看著她,似笑非笑道,“但案件的真相,往往與陛下想聽到的‘真相’不同。”

明素簌心中一沈,手指微微收緊。她好似,明白他的意思了。她來姑蘇這短短幾日,見識了很多……關於藺昭淮的另一面。

如今,她竟然也能看清,甚至理解他的一些想法了。

明素簌眨巴著水眸,遲疑道:“你要向陛下,說他想知道的那個……‘真相’?”

藺昭淮笑吟吟點頭,仿佛像大人誇獎小孩答對問題那般,揉了揉她的烏發。

“沒錯,素簌真懂我。”

他的動作很自然,但明素簌忍無可忍。頭上陌生的觸感,真是怪異極了。

“餵,”她倏地拍開他的手,捂著頭發,呵斥道,“你這是做什麽!”

把她當小孩子?還喊得這麽肉麻!

她邊朝藺昭淮瞪著明眸,邊挪到馬車邊緣,離得他遠遠的。

“……”

藺昭淮眨眨眼,收回手,笑容難得有幾分凝滯。

半晌後,他收斂些笑意,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明素簌此時,也已經氣消了,如此小事,她反應不該這麽大。但她更愛看,藺昭淮難得吃癟的模樣。

“我大人不記小人過,暫且不計較此事,”她故作矜持地抱臂,大發慈悲道,“路途遙遠,我要歇會兒,別打擾我。”

既然她睡了,那藺昭淮眼下,就不用這般窘迫,等她一覺醒來,此事就算揭過。

明素簌深覺,自己實在是太體貼了。

她闔目,帶著沾沾自喜陷入昏睡,但也因此,沒能看見藺昭淮朝她投來的目光,幽深而邃遠。

他方才是在做什麽?

不僅將他之後的打算,說了出來,而且還因她猜中自己的想法,便情不自禁地摸她頭?

是因為他前幾日,給她分享了自己的一些往事,便分享上癮了?

今日她一問,他便迫不及待將自己的策略說出來,她一猜對,他便喜不自勝地想……接近她?

那模樣……活像一個考上點兒功名,便朝大人討表揚、求認可的孩子。

真是不像他。

方才,明明是他,用對待小孩的態度摸著明素簌的頭,用褒獎的語氣讚揚她猜對了。

但當時,他分享自己策略,被猜出內心想法的喜悅,藺昭淮沒有忘記。

他收回目光,也開始閉目養神,不願再多想,誰才是那個孩子,求“大人”認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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