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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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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墓地

清明時節, 春光明媚,楊柳依依,游人如織。

當地百姓按著舊習, 有些人家前往郊外祭祖, 有些攜家帶口出門踏青。時至晌午,不少人已經事畢歸家了。

而一輛馬車,正奔馳於官道上, 自金陵前往姑蘇。

明素簌坐於馬車內,雙目半闔,似睡未睡。今日, 她天未亮便起了, 一上午忙著和舅舅一家去祭拜娘親, 如今,還要趕著去姑蘇。眼下, 她就只能在這裏歇會兒。

但她終究是睡不著。畢竟,她身邊另一人的存在感, 屬實強烈。

先前, 她將自己的意思告訴藺昭淮了。

當時, 他神色略微凝滯, 隨即笑著答應下來:“我確實應該去那裏一趟, 你要一起來嗎?”

明素簌自然應道:“我也跟著去吧。”

本來今日上午, 藺昭淮就跟著她, 去祭拜了自己娘親。那麽,她理應去藺昭淮那裏一趟。

至於她此行要祭拜之人……

思緒蔓延, 她不由自主回憶起從前, 她尚在閨閣,與藺昭淮互不相熟時, 隨意聽過的一些傳聞。

藺昭淮的父母,以及他的兄長……死得並不光彩。

他們是因勾結外族,犯下叛國之罪,被今上賜死。故此,他們明明住在京城,卻要千裏迢迢,回到姑蘇的祖宅處安葬。身為罪人,哪裏有資格安葬在帝王之都?

可他們死後不久,大理寺竟又查出一些,足以為他們翻案的證據。

至此,此事便撲朔迷離起來,直至今日,仍未有定論。不難猜到,這一懸案,恐怕再無破除的那一天。

畢竟,賜死的聖旨是當今陛下擬定、頒布的,無人敢出聲質疑他的決策,哪怕那決策有誤。

反正沒傷及國本,只是死了幾個地位不高的功臣。那些言官哪裏敢去上奏,折陛下的顏面,是嫌自己不夠活麽?

若是人還在,說不準能等到真相大白那一日。但人死燈滅,此事的是與非,就此埋進土裏,才是眾望所歸。

何況,藺家幸存的唯一子嗣——藺昭淮,他都沒有意見,那麽其他人,就更不會多說些什麽。

而藺昭淮能在這場災禍中毫發無損,多虧當時太子力保。加之,他當時初入朝堂,確實與其無關,才幸免於難。但全家皆亡,只餘他一人,這樣的事不比赴死好多少。

不過,從一些冷血政客眼中,此事於他而言,或許是因禍得福。

因為,他父母叛國之罪並非板上釘釘。只是當時陛下立國不久,朝中動蕩。他多疑多慮,寧可錯殺,不可放過,才草率地下此決策。

後來大理寺查出些端倪,致使此案,實際可能是冤情。陛下並非昏庸無能之輩,自然心裏門清。

雖然,他明面上不會道歉認錯,但暗地裏,肯定會有所補償。而補償的對象,不用說,便是藺昭淮。

這也就是為何,藺昭淮身為罪臣之子,在朝堂上行事,卻絲毫不受其影響。但凡有些腦子的官員,也斷不會拿此事刁難他,平常,大家都當沒發生過。

故此,今日他們也能坦坦蕩蕩,前往姑蘇,祭拜藺昭淮“有罪”的父母兄長。

“快到了。”

明素簌意識朦朧間,一聲悠然清透的語調,將她徐徐喚醒。

原來是藺昭淮。

撥開車簾,外面正是姑蘇城的郊外。青山疊翠,草木蔥蘢,一派生機勃勃之景,這幅景象,正隨著馬車前進而變化。

他見她清醒後,還有幾分迷迷瞪瞪的模樣,朝她笑了笑。

“接下來的路,馬車過不去,只好麻煩夫人跟我走過去了。”

他們先後下了馬車,沿著蜿蜒曲折的小徑,前往此行的目的地。

今日祭祖,為了便於行路,他們皆穿著素凈便服。

明素簌上身著素白交領短衫,琵琶袖上繡著柳葉紋,下身著孔雀綠百褶裙,外罩一層輕紗裙襕,隨風搖曳。藺昭淮則身穿一襲青衫,衣襟上繡著淡雅雲水圖案,衣擺繡著墨綠竹葉紋,玉帶輕束腰間。

兩人並肩而行,步履輕快。周遭綠水潺潺,草木郁郁。乍一眼看去,他們好似是來踏青,而* 非祭祖。

不過多時,他們便來到墓地前。

此處墓碑林立,碑文斑駁,松柏蒼翠,一派肅穆莊重。已有不少墓前,擺著鮮花、供果。

明素簌很快在眾多擺滿東西的墓碑中,發現三座孤零零的墓碑。其上覆滿塵埃泥土,應該很久無人照看了。

“你多久沒來了?”她隨意問了一句。

藺昭淮遠在京城,不來這裏,其實情有可原。但他居然連仆從不派一個,看顧這裏一二?

結果,他聲音有幾分冷淡,答道:“若非你提議,我本不欲過來。”

或者說,他從未來過。

明素簌聞言,心中愕然。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擔心他父母的罪責,牽扯到自身,故而不願過來?他這樣,未免有些過於冷血。

“你這樣想,怕是有些不妥。”她看向他,目光略有些責怪。

雖然她不應多管閑事,但此時卻忍不住想說幾句:“陛下仁德,若是會因這種小事遷怒於你,恐怕,你早就因自己的出身而下獄了。如今,你因著一些莫須有之禍,連親生父母的墓碑都棄之不顧,並非兒女應為之事。”

但藺昭淮並未就此認錯,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目光中摻雜的覆雜情緒,她看得不甚清晰。

“但有些人,也並未盡到父母應為之事。”良久後,他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轉而問道,“你不好奇,我為何能一眼看穿吳貞,看出她眼中的仇恨嗎?”

為何扯到這上面來了?明素簌直覺,藺昭淮似乎想告知她一些大事,一些於他而言,極為重要之事。

思及此,她神色莊重不少,正色道:“我一開始就很好奇,既然你要說,我洗耳恭聽。”

藺昭淮毫不意外她的回答,目光飄向遠方,似陷入回憶。

“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個小孩,他是家中二子。當時,天下處於戰亂,他們家過得不好。所幸後來,他父親追隨著當時一方割據勢力,家裏境況好上許多。”

明素簌聽得很明白,他在講他家裏的事。

“但景況好轉,只是針對家中其他人,除他以外。從記事起,他每日除了簡單的吃睡,便是永無止境的幹活、勞作。不過,當時家中條件不好,他的親人皆是如此,他習以為常。”

“只是相較於他兄長,他經常被打罵,罰沒飯吃。當然,他習慣性地怪自己,沒有做到更好,令父母不滿意。”

藺昭淮,他幼時居然是如此生活?明素簌眸中浮現出一絲訝異,但並未打斷。

“後來,家裏好起來了。他們住進新宅院,原本老舊的幾間草屋子,被翻修成幾進幾出的府邸。家中有了奴仆,有了金銀珍寶,有了貴客上門……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唯獨,這個小孩的生活,愈發糟糕。甚至,不如府上的奴仆。”

明素簌聞言,眸中驚訝更甚。難道,藺昭淮的父母如此待他,並非家庭困難?

藺昭淮輕飄飄掃她一眼,看出她的驚訝。

她確實應該有如此表現。沒有哪個正常人家,會如此對待自己的親兒。

藺昭淮很篤定,他的身世絕非吳貞那樣。他出生時,家中甚至只有草屋,哪裏會有妾室這樣的存在?那麽,他只能是他母親的親生孩子。

最初,他們待他還過得去,後來,他們家追隨明主,飛黃騰達之後,他們厭惡他的情緒才掩飾不住,甚至有時妄圖將他掐死,一了百了。

若非他每次察覺出來,並設法暫時打消他們的念頭,他早就被拋屍荒野了。

或許正因如此,他從小養成察言觀色的習慣,方能如履薄冰活下去。

不過,即使他活著,處境也極為糟糕。

藺昭淮的語調如古井無波,緩緩道:“他被拘在一間狹小屋中,不允許出門,每日吃著殘羹冷飯,自行料理生活。他看著父母在正廳迎客,自己卻只能鎖在屋裏聽賓主的歡聲笑語。他看著兄長去學堂進學,但自己卻連書都摸不到。”

“一日,他鼓起勇氣去質問父母,卻換來一頓毒打。此時他才徹底明白,並非他犯了錯,而是,他的父母本就極為不待見他。他們看向他的目光中,只有厭惡、仇恨,甚至是……懼怕。”

聽到這裏,明素簌眼中的驚愕,早已變為憤懣,她忍不住打斷道:“他們何故這樣待……那個小孩!枉為人父人母。”

藺昭淮停了一瞬,微微搖頭,語氣有幾分迷茫,道:“我也不知為何,反正,從來便是如此。”

“後來呢?”她見他這般模樣,嘆口氣。

“那日後,他又被關起來了。無奈之下,他設法去求兄長。他兄長麽,沒多想什麽,倒是答應可以偷偷瞞著父母,偶爾帶他出去,給他書看。只是,這種心智半大的小孩,往往既天真,又殘忍。”

“之後,他兄長邀請同伴來府上玩耍時,便會叫上他。當然,叫上他,不是讓他來加入這些少爺的行列,而是,來做他們取笑的醜角。他簡陋的穿著,微薄的見識,淺陋的言辭……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藺昭淮見她眉梢已然緊蹙,面色凝重,便緩和氣氛,自嘲道:“這個小孩,他別的地方確實如他們嘲笑得那樣,不堪入目。但唯獨,他一個念頭值得稱讚——不會放過任何往上爬的機會。他拼命地學,因為,這是唯一能改變他處境的機會。”

“慢慢地,他與他兄長那些同伴,除著裝外沒什麽兩樣。他學著,讓所有人對他滿意,逐漸將他視作有利用價值之人。而且,他也知道了,那些人當中,誰最尊貴,最值得他接近。”

聽到這裏,明素簌心中隱約浮現出一個猜想。

“不過,這些還是瞞不過他的父母。又一頓毒打,外加更為嚴密的看守,仿佛將他之前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這次,他的兄長也沒辦法,便順從父母之意,不管他了。”

“但這不意味著,他先前的功夫皆是徒勞無用。後來,那群少年中,最為貴重,最有賢名的人,親自找上他家門了。”

“那位……貴人,在知曉他的處境後,便登門拜訪,帶著他一道來到正廳,與他的父母據理力爭。此事是非分明,他的父母自知理虧,加上屈於此人背後權勢,很快敗下陣來。最後,他們答應不再關著他,甚至答應,讓他做這位貴人的伴讀,一同進學。”

此言已甚是明顯,這位幫藺昭淮的貴人,正是如今的太子,楚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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