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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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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守夜

藺昭淮靜靜站在雅間門前。

就是這裏。

他垂眸, 看著緊閉的門。已經料到門後有什麽,他目光沈沈,伸手推開門扉。

門扉緩緩開啟時, 透過逐漸張大的門縫, 一陣淡淡幽香隨之鋪面而來。

看來,還未徹底散盡。

所以他緊蹙著眉,屏住呼吸。

昏黃燭光映在他的白皙如玉的臉上, 卻顯得有幾分陰冷。或許是他的神色,全然不同於往昔和煦。

藺昭淮跨過門檻,修長的步伐踩著絨毯上, 靜謐無聲, 如他來之前。

他徑直走過去, 當行經床榻前,卻未看那裏一眼, 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行至窗前,窗戶被伸手推開。“吱呀”的一聲響, 終究讓沈靜的廂房, 有一瞬起伏。

起伏並非轉瞬即逝, 夜間涼風隨之灌入室內, 驅散一屋沈悶暗香。

屋內空氣覆歸清新後, 他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 隨後轉身, 覆走向屋內。

行經床榻時,他仍未管那邊, 而是邁步朝案幾上的香爐走去。

這裏還殘留著未燃盡的餘香。

藺昭淮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巧木盒, 放於案幾。隨後屏住呼吸,提起香爐, 將未燃的熏香,通通倒入木盒中。

放回香爐,合上盒蓋,他將木盒收回袖中,仿若剛才一幕未曾發生。

正事完成後,他才站起身,停下動作,整個人仿佛從緊繃到松弛。

隨後,似乎是才想起什麽,藺昭淮側目朝榻上看去。

層層輕紗籠罩而下,朦朦朧朧間,透過昏暗暧昧的燭光,仍能看到,裏面躺著一個沈睡的姑娘。

緩步過去,他擡手撩開紗帳,將其掛好,動作一絲不茍。

窗外月色隔著蘭葉遮擋,側映在他沈靜的面上,明暗相間,對立分明。

此時,藺昭淮與她之間,再無別物遮擋。

他低垂雙眸,直挺挺地站著,頎長的身影似有幾分壓迫感,尤其是對比著軟倒榻上的姑娘。

她如今,是不會輕易醒來了。

往日靈動明艷的姑娘,眼下闔目熟睡時,卻只給人以安寧溫軟,仿佛如幼獸般無害祥和。

她這模樣總給人一種,睡眠是世間最美好之事的錯覺。如果拋開她被人暗算這一事實不談。

藺昭淮看了片刻,索性坐在床沿上,望向窗外遠方。

他已經許久未感到如此……舒服了。

無人看他,無人言他,無人曉他。

與獨處時幾近相同。除了還有眼前這個,不會突然醒來打擾他的人。

那麽,也可以當做獨處了。

藺昭淮目光掠過榻上的明素簌,面無表情,並無往日慣常的笑意。

她睡相一直很好,他向來都知。微躬著身子,輕闔雙目,臉頰上一對若有若無的酒窩,仿佛睡夢中仍維持著淡笑。

只是今日,她還未解開發髻,發絲微散而不淩亂。而且,她未覆錦被,合衣明晃晃地睡在略有寒意的春夜。

唯有這些與往日不同,這樣睡著不會舒服,甚至會著涼,她平日定不會如此。

藺昭淮思及此,伸手想為她解發,順便給她蓋被子。

但隨即,他停住手中動作。

她不會醒,但他是醒著的。

有些不由自主產生的習慣,還是應該省省。尤其是現在,他在無人之時,沒有必要做的事。

一般這種時候,他會觀察一下她的眉眼。

她在做夢嗎?

她夢裏有什麽?

該怎麽,讓她說出來?

半年前的種種異樣,放在如今,恍若隔世。直讓人懷疑,是否是他多疑了。

她真的再沒有那樣過了。

但藺昭淮深知,既然存在過,那必有源頭。若如庸人一樣蒙蔽雙眼,得過且過,不知會錯過多少良機,會遭受多少難料之災。

從小到大的處境,從不允許他做一個庸人。多年的經歷,令他對這些不同尋常之事,有著敏銳預感。此事不簡單,甚至可能是一次絕無僅有的機遇。

目前他能推測的部分,已經推測得差不多。剩下的,只能等她自己說。

而且,他不會等多久了。

藺昭淮收回目光,起身推門出去。

如今東西拿到了,這個骯臟之地還有存在的必要麽?

沒有。

——

她應該早就料想到不對勁的。

方才那個老鴇笑得如此不懷好意,她就應當警惕的。

但明素簌只警惕著吃食,卻忘了他們來煙翠坊,本就是為了一樣東西——熏香!

萬萬沒想到,東西還沒拿到手,自己會先領會到其藥效之烈。

老鴇走後不久,明素簌便聞見房間內味道不對,雅間內熏香不是之前的氣味。

她正欲從榻上起來,但已經四肢犯軟。隨之而來的,便是全身發軟,眼前昏黑。

電石火花間,明素簌腦海中浮現出老鴇臨走前的笑。

原來是她。

但是為何……她並未與此人有怨。

接下來,她又會遭遇什麽?

還未等她深想,眼前一切歸於黑暗。

不知多久後,明素簌悠悠轉醒。

方一清醒,她便掙紮著從床上坐起,發覺自己渾身酸軟。她擡起沈重的眼皮,白晝日光透過窗扉,直射得她眼睛刺痛。

她仍是躺在榻上,但周遭景致已與煙翠坊雅間全然不同,而是她極其熟悉的環境——她在方府的住處。

“姐,你醒了,”驀然,從外屋奔來一人,明素簡心有餘悸,關切地看著她,“我這就叫郎中過來!”

言罷,他便欲去尋郎中。

“慢著……”明素簌剛吐出兩個字,便發覺自己聲音沙啞,有氣無力,“現在是何時了?”

明素簡停下動作,回答道:“現在是申時,你從昨夜回來,便一直睡到現在。”

她居然睡了那麽久,看來那個老鴇下藥的劑量不少。

“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為何會被下藥,期間遭遇了什麽,最後又是如何回來的?她一無所知。

明素簡聞言,瞬間憤慨起來,捏緊拳頭:“真是沒想到,煙翠坊的老鴇如此惡毒,昨夜便是她暗算的你。”

說著,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輕松些:“不過,幸虧姐夫來得及時,他將你帶走了。而且,當晚煙翠坊便被官府的人查抄了,害你的人也罪有應得了。”

“原來是藺昭淮救了我,”明素簌松了一口氣,隨即問道,“他怎麽沒在這裏?”

難道他如此心系公務,現在已經忙著去辦正事了?不過,這倒不令她意外,只是心裏有點空落落的。

好歹她昏迷了整整半日,他居然連個影子都看不到。罷了,是她自己想多了。這才應該是常態。

“他去補覺了,”此時,明素簡語氣中有一絲詫異與別扭,“昨晚,他守了你一整夜。今早在我勸說之下,才離去休息。然後便是我守著你了。”

“……”

明素簌楞怔在床,仿佛聽不懂她弟說的每一個字。

藺昭淮居然守了她一夜。

他是在擔心她嗎?雖說他們相處半年,彼此也算熟悉,但他做到這份上,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心中還有些莫名的松快,仿佛此刻身體上的不適,都減輕許多。

明素簌托著下巴,喃喃自語:“沒想到,他願意做這些……”

她垂眸看向榻旁的座椅,他昨夜是不是就在這裏守著她?

“他是你丈夫,這不是應該的嗎?”明素簡語氣理所應當,“而且我還守著你一上午呢。”

明素簌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就別邀功了。”

別以為她不知道,他剛才手裏拿著話本子,看得津津有味。不知道他是來守人,還是換個地方消遣。

明素簡不服氣,還欲再言,驀然,門外匆匆進來兩人,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來人正是藺昭淮,他身後還跟著一個郎中。

明素簌不知怎的,坐在榻上的身子有幾分僵硬,眼神也游離開來。

“你來了……”

“嗯,來看看你。”

她餘光瞥見藺昭淮上前的身影,他端詳她兩眼,確認她並無大礙,隨後伸手給她掖著被角,動作輕柔細密。

他應該沒有覺察出她的不自在。

藺昭淮做好這些後,終於松手,坐在她方才盯著的座椅上。

“聽說你醒了,讓郎中瞧瞧吧。”

言罷,他側目給郎中使了個眼色。

郎中聞言拱手行禮,隨後低眉順眼地走上前,不敢多看明素簌一眼。他隔著帕子為她診脈,指尖微有顫動。

雖看不見身後,但藺昭淮默不作聲的視線,著實讓郎中有些如芒在背。

“如何,那熏香傷身體嗎?會有什麽後遺之癥嗎?”藺昭淮問得很仔細。

待確認完畢後,郎中才松懈了些,松開手,拈著胡須道:“此物確實只有安眠之效,別無它害。夫人如今已經醒來,大人不必憂心。只是……許是昨夜露重,夫人受了些風寒,在下開張治療風寒的方子即可。”

一直靜靜旁觀的明素簡,突然心念微動,很有眼色地說:“我帶郎中過去寫方子。”

說著,他便拉著郎中出去了。

此時,屋內只餘明素簌與藺昭淮。

自從藺昭淮過來之後,她便有幾分不自在,一直將目光投向地面,未多看他一眼。但是,藺昭淮看向她的目光,她一直都感覺得到。

但她不能一直這樣視而不見。

明素簌擡眸看去,只見藺昭淮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倦意,不似往日般神采奕奕。應當是昨夜都沒怎麽睡。

但他琥珀色的眸中仍閃著一抹亮色,滿是關切地看向她,甚至還倒影著她的身影。

“你身體可有不適之處?”

他的語氣稀松平常,神色與往日無異。但明素簌卻如夢初醒般,從他的目光中回神。隨即她側目避開,仿佛他的目光能灼傷她。

但她總不能一言不發。

明素簌看向地面,努力尋了一個無關的話題,狀似隨意道:“除了風寒導致的頭昏腦脹外,我並無大礙。聽說……昨夜官府查抄了煙翠坊?”

不知是此事讓藺昭淮心情好些,還是此時他比方才更自在些,他唇角溢出幾分笑意:“我讓官府去的,以私自兜售違禁藥物的罪名,證據確鑿,他們很快就派人了。”

“你拿到東西了?”明素簌瞪大雙眸,而且他還有罪證?

“嗯,那裏的老鴇親自‘送’給我的。”藺昭淮漫不經心的笑意中,似劃過一絲內疚。

聞言,她瞬間聯系到自己,詢問道:“老鴇……莫非,我昏迷一事,與此有關?”

“抱歉,此事是我考慮不周,連累了你。”他收斂輕松神色,正色道。

隨後,藺昭淮便將當晚經過詳盡道明,但很快,他就被打斷了。

“你說你……傾慕我?這要熏香的借口也太離譜了吧!”明素簌語氣羞憤。

“我總得偽造成一個合理的顧客吧?”藺昭淮反問道,神色揶揄,“不然你去找老鴇買熏香,假意是要……迷暈我,如何?”

她氣得又想向藺昭淮砸枕頭:“你想得美!”

藺昭淮看她摸索的動作,率先起身握住她伸出被子的手腕:“消消氣,這裏只有一個枕頭,就是你身下墊著的那個,再扔就沒得用了。”

“……你松開,”明素簌只覺她與藺昭淮接觸的肌膚發燙,立即掙開,將手縮回被中,“接著講吧。”

看在他事後將功補過的份上,她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藺昭淮見她不再追究,便覆坐回椅子上,繼續回憶道:“我當時推門而入時,發覺裏面居然是你,而且處於昏迷中,便立即知曉是老鴇做的這一切。然後,我便去尋官府之人,並呈上老鴇交易的契書、香料。之後官府的人就來了,我便趁一片混亂中,帶著你和世子離去了。”

這次明素簌並未打斷他,而是沈思片刻,詢問道:“你是不是早就做好這一準備了?”

不然為何官府的人動作,會如此迅捷?

藺昭淮頷首承認,本來他行事就習慣留條後路,以防不測。

“沒錯。若是可以,我也能讓他們直接查抄煙翠坊,只是這樣出師無名,事情會難辦不少。所以只讓他們候著,未曾想,最後還是派上用場了。”

“我就說,昨日白天你出去,原* 來是忙碌這個。”

三言兩語後,他們差不多談完了正事。

隨後,兩人陷入了沈默。一片安寧中,明素簌神思不由飄散,她昏迷時,應該沒在藺昭淮面前丟臉吧?

但她心中所想,臨到嘴前卻變了一副模樣:“你應該沒有趁我昏迷,做什麽吧?”

其實她知道,按藺昭淮的性子,他也不屑於做什麽。

但此刻,他卻沒有直接否認。

他目光輕飄飄地掠過她,隨後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你覺得我能做何事?”

這話把明素簌問住了。她默了半晌,最後給自己找臺階下。

“算了……諒你也不敢做什麽。”他昨晚守了自己一夜,她不應該如此懷疑他的。

隨即,她覆又順此聯想。他昨晚守夜,是關心,還是……僅僅愧疚而已。愧疚他的舉措,連累到她,所以才如此。

明素簌深知,第二種多半才是正解。

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隨口提了一句:“聽說……你昨晚守了我一夜。”

藺昭淮聞言,目光定定地看著她,片刻後,才悠悠道:“是啊,畢竟是因我之故,才令你遭逢此難。”

他語氣理所應當,卻讓明素簌心中有些悶。

但她不想讓藺昭淮看出,便揚唇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日後你不必做到這種地步……我有些累了,想休息會兒。”她想讓藺昭淮出去了。

“你才睡過,還是應該起來吃些東西。”他仿佛一無所覺,關切誠摯地提議道。

明素簌思忖片刻,點頭應下了,但語氣不如方才輕松:“……好吧。但是你應該也累著了,快去休息吧,不用強撐著照顧我。”

而且,他只是因為一點愧疚才有這些舉動,她可不稀罕。

誰知,他並未有所動作,而是沈默地看著她,久到她以為他能讀出自己心中所想。

終於,藺昭淮收回目光,輕笑著起身,點頭答應:“那我走了,你記得按時喝藥。”

他真的就這麽走了。

明素簌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卸下自己的強顏歡笑。

明明沒有不開心的事,但為何她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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