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3章 任務

關燈
第083章 任務

孫致先眸光動了動, 又伸手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東西來——那是一個食指大小的長方形銀色金屬塊,上面有兩個圓形帶刻度的網眼,邊上則是一個按鈕。

如果趙朱真是出生在這個時代的普通百姓, 恐怕還不認得這玩意兒,但是,她卻知道這是什麽——德國著名微型相機生產企業美樂時的(MINOX)微型相機。

這家公司以生產迷你間諜相機和特殊用途相機而聞名,而眼前這個,正是它的代表作之一。

但趙朱卻不動聲色, 只是依舊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看向了對方。

孫致先見她好像不認得這東西,哼了一聲, 炫耀道:“這是德國產的微型相機,沒見過吧?”

說完,他就簡單地演示了一下使用方法, 接著把它遞到了趙朱手中:“把它藏好, 很快你就用得上它了。”

趙朱飛快地把它放進了口袋, 佝僂起身體,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來:“你是想要我拍什麽啊?你應該也知道,我在化肥廠只是個工會副主席, 又不是搞生產的, 根本接觸不到什麽核心內容啊!至於市革委會那邊, 我就是借調過去幫忙做做翻譯而已,如今廣交會結束, 回頭我還得回廠裏呢,又能接觸到什麽機密文件呢?”

孫致先冷笑一聲, 陰陽怪氣道:“喲,您這是謙虛啊?還是拿我當傻子呢?您的光榮事跡, 各個單位可都組織學習過了,就光往廣州跑這一趟,你可就認識不少領導了吧?我看你混的很不賴嘛!”

趙朱暗自在心裏忍不住說了句優美的國粹:難怪這人突然冒了頭,敢情是那些表彰信暴露了自己!張保康同志這還真是好心辦了個壞事!

不過她還是做出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來,苦笑了一聲,道:“唉,這還真是——你瞧瞧,我統共有幾斤幾兩重?你可真是瞧得起我!那麽誇張的事兒,你還真相信呀?”

孫致先上下打量她一番,沒有說話,心中卻是也泛起一絲懷疑:瞧她也不像有三頭六臂,興許是這丫頭走了什麽狗屎運?

趙朱見他表情輕蔑,不但並不氣惱,反而暗笑一聲,繼續說道:“這事兒,其實要從根上說起,這次去廣交會,我們帶隊的是周思齊周副市長,這事兒你知道吧?”

見對方點頭,趙朱又彎下腰,朝對方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道:“其實啊,這些成績都是人家周市長做出來的!你仔細想想看,別說去協調各市的參會企業了,就光應城這些個企業,我的級別夠不夠指揮人家的?人家能不能聽我的?啊?”

孫致先聞言,若有所思,雖然沒有搭腔,卻是下意思地微微搖了搖頭。

對啊!級別放在這兒,人家憑啥聽你這個同級甚至還低一級別的人領導指揮啊?

趙朱搖了搖頭,故作高深地說出了四個字來:“功高蓋主。”

孫致先聞言,不禁恍然大悟道:“原來,這是推你出來當槍使,故意去搶那個周市長功勞的?難怪啊!”

趙朱又是嘆了口氣:“你想想看,商業局去的都是人家周市長的人,企業去的呢,人家各自為政。就我一個抽調過去當翻譯的,可不是正好把‘好事’都按在我頭上了?你想啊,直接跟外商交流,那不就得靠翻譯嗎?這樣一來,哪怕牽強附會,也算是能有個合理說法吧?”

孫致先聽得兩眼冒光,心中暗道:原來張保康跟周思齊不和,這也是一個重要的信息啊!

趙朱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麽,但卻佯裝不知,仍是搖頭苦笑:“哎呀呀,這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咯。要不,我怎麽會借口給人家外商辦事,借出差為名躲那麽老遠呢?你瞧瞧我這模樣,這一趟跑下來,我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孫致先瞧著她那黑得油亮,又幹巴瘦的面孔,也不由得信了幾分——都立下大功了,怎麽也該升了官,享清閑才對,誰會去自討苦吃呢?瞧她這副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下井挖煤去了呢!

此時,他已經完全相信了對方,但是,管她有什麽苦衷也好,有再多難處也罷。給她的任務派了下來,她就必須得完成!就算她不值得信任,但事到如今,他手中能用的棋子也實在不多了。

於是,他擺擺手道:“好了,你少說這些沒用的,有困難,那就克服困難,迎難而上!你想辦法潛入電廠,搞一些他們的資料出來,至於你要怎麽操作,那我可就管不著了。想想你那個老爹,再想想你那個老奶奶,我想你這麽聰明,一定能想到辦法的吧?”

說完了這些話,他徑直走到了屋門口,朝著裏面大聲道:“嬸子,我還有點事,就先回去了,您等我的信兒,等趙大哥那邊一回信,我就來告訴您!咱們再見了啊!”

趙奶奶正要起身相送,那人就快步離開了,等她來到了大門前,只見大門洞開,那人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有趙朱還站在院子裏,摸著下巴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這院子裏長著棵洋槐樹,早就過了花期,枝頭上繁茂的枝葉間倒是垂著些褐色的夾果,已經開始飽滿了起來。

“你這孩子,咋不知道替我送送客?”趙奶奶嗔怪了一句,又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道:“這槐豆還沒長熟咧,等熟了晾幹泡茶喝,去火。”

槐樹因著“槐”字中帶個“鬼”字,不受講究風水之人的待見,還有個“屋前不栽桑,屋後不種槐”的說法。但經過了一番“破四舊”的洗禮,許多講究也被扔進了垃圾堆,不再有人提起了。

像這槐樹,雖然名中有“鬼”,春日裏卻結出許多成串的槐花,在青黃不接的歲月裏,怕是也叫不少人填了肚子,免得真做個餓死鬼。

趙朱看著眼前的綠蔭,仿佛下定了決心,突然低下了頭,向趙奶奶道:“奶奶,剛才那人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兩人在院子裏說了老半天話,趙奶奶卻在屋裏始終默不作聲。

那人舉止傲慢,自然不會把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放在眼裏。但趙朱卻知道,趙奶奶可不只是個耳背眼花的普通老太太,她等了近三十年的兒子終於有了消息,她卻能穩坐屋中不跟來打聽,除了她太有定力,便是她也察覺到了什麽蹊蹺之處。

趙奶奶似乎沒想到她這麽直接了當地問了出來,一時間,居然楞在了當場。但她並沒有回話,只是慢慢走到了門前,把院門關嚴實了,才慢悠悠地走到了趙朱眼前站定。

許多人倚老賣老時有個慣用的說辭:“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但這話細究起來,很是不對:人但凡要維持健康,就得吃鹽,你被關在方寸之地,三五十年不出門,也一樣要吃那麽多鹽。但眼界可不會隨你的食鹽攝入量而增加,如果偏安一隅,便是耄耋之年,見識也就只在那一畝三分地罷了!

可趙奶奶這一生風風雨雨,卻是敢說一句“我走過的橋多過你走過的路”——她的閱歷可是超過太多人了。

趙奶奶輕輕拉起了趙朱的手,握在了自己粗糙的掌心裏,不出意料,她承認道:“嗯,我都聽見了。”

言罷,她又發出輕輕一聲嘆息,輕聲一嘆,卻包含著沈重:“我多希望,他先前與我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啊……””

哪怕有所猜測,趙朱聞言不免一陣心跳加速,她艱難地吞咽了口口水,可喉嚨並沒有因此濕潤,再次開口時,聲音還是略帶著嘶啞:“若是我爹他……”

趙奶奶突然死死抓緊了趙朱的手,仰頭盯著趙朱的眼睛,認真道:“我趙靈光養出來的孩子,絕對不會做叛徒。”

趙朱的手被握得生疼,但她卻是沒有掙脫,而是附和著點頭道:

“沒錯,那人說的話可信不得……

您還記得撿到我時,我身上穿的是什麽嗎?一件破草衣服!

假如真如他所說,給我安排了個知青的身份來潛伏找人,那好歹也該是在村裏四處打聽,總不至於要到山裏找人吧?難道還能抓個野兔子烤問烤問?”——這話沒說錯,對兔子可不得要‘烤’問吶?

想起初見她時的樣子,趙奶奶也不禁失笑道:“可不是,你那樣子,倒像是倉皇逃進山裏去的呢!”

趙朱松了口氣,反握回去,同樣堅定道:“雖然我不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事,但我覺得我肯定不是跟他們一夥兒的。

不過,我爹可能真是落在了他們手裏,那人拿了塊翡翠吊墜,說是我爹的東西,這事兒您知道嗎?”

趙奶奶嘆了口氣道:“那件‘福壽如意’的墜子,原是你大伯從小就貼身戴著的。

後來,你大伯二伯沒了後,跟你二伯打小帶著的翡翠長命鎖,都一塊給了你爹。

那東西還是我出生時,你太-祖自己買了料子找人雕的。

連你身上那塊‘福在眼前’,一共有三塊,他們兄弟三人一人一塊。

這東西說不上價值連城,但也是獨一份兒的物件,想仿出個一模一樣的來,倒也不容易。”

趙朱慢慢點著頭,突然低聲道:“這樣說來,我身上帶著的,才是我爹從小戴著的墜子。他拿的那塊,是從我爹那兒得來做信物的?”

既然有三塊吊墜,趙老爹自己戴著的給了趙朱,那另兩塊中,為何選了這個“福壽如意”來做信物?

傳統吉祥寓意中的“福壽如意”,實際上是指刻了壽桃、蝙蝠、如意幾種元素的組合,那塊吊墜一眼看去,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圓潤的仙桃。趙朱若有所思——這個“信物”究竟要取得奶奶的信任呢?還是那位便宜老爹的暗示——讓她“逃”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