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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六英尺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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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六英尺之下

一星期後, 布魯斯·韋恩公布了傑森的死訊。

——他的官方死因是一場在埃塞俄比亞的車間爆炸事故。

記者們向流淚的男人湧去,閃光燈和話筒反射出刺目的光暈,將整個畫面都變成了耀眼的白。嗡嗡的詢問聲和快門聲混合在一起, 從電視機裏模糊不清地飄了出來。

我發了一會兒呆, 才意識到我把勺子掉到地上了。

柔軟的奶油在地板上飛濺開來, 甜膩的香氣漸漸在夏日的陽光中蒸騰而起,悄無聲息地滲進我的皮膚裏。和往常不同,貓咪們這次沒有一擁而上地搶奪食物,它們反而一動不動地躺在原來的位置,看我走去廚房,又帶著廚房卷紙走回來。

我在電視機的背景音中蹲下去, 一點點擦掉了正在融化的奶油。

但我的動作還是不夠快, 就這麽十幾秒的時間, 木地板上已經暈開了淺淺的油汙痕跡。

我盯著它看,感覺耳邊的聲音逐漸變得嘈雜起來, 那些激動或是同情的問詢都在甜膩的空氣中燃燒、翻滾,扭曲成了詭異的色彩。油汙在太陽下映出一片明晃晃的光, 像極了一塊小小的鏡子。

……得用溫水擦一下。

……但我有點站不起來。

倒不是傷心,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眨眨眼, 摸出口袋裏的手機, 又看了一遍聊天框。

會不會是什麽奇怪的計劃呢?我想, 聽說夜翼小時候扮演過屍體, 並成功用這種方式揪出了某條黑色產業鏈……二代羅賓的‘死亡’也許和這個差不多?

……蝙蝠俠不會讓他出事的。

“下午好!”賽琳娜突然推門而入, “我買了芝士蛋糕, 你要不要——”

她的聲音遲疑了起來:“……莉莉?”

“我不小心把勺子掉地上了, ”我說,“在擦了, 不要催。”

賽琳娜露出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但你看起來——哦,哦不,天吶。”她看見了客廳電視屏幕裏的畫面。

這場突如其來的記者會已經走到了尾聲,韋恩紅著眼圈,在記者的包圍下快步走向遠處,黑色的衣角微微揚起,像是蝴蝶殘缺的翅膀。

鏡頭搖晃起來,畫面和聲音一起變得混亂而朦朧,我站起身,平靜地對賽琳娜搖了搖頭。

當我擦幹凈地板上的油汙後,我的手機震了震。

是一條未知號碼的短信。

短信裏說了傑森正式的葬禮將會在今晚舉行——但這不會是一場宏大的葬禮,傑森的生母,希拉·海伍德醫生的朋友們無法前來,傑森的人生則太過短暫,沒能體驗到更多的事情。如果你想作為傑森的朋友前來——

我看了一會兒這條短信。

位置在哪?我簡短地問道。

未知號碼回覆的很快,就像等著我發出這句話一樣。

我沒急著出發,相反的,我拎著買菜用的口袋出了門。哥譚今年的夏天不怎麽熱,但陽光卻很強烈——奇怪的天氣,不過這裏是哥譚——我用手擋在額前,走進了路邊的一家戶外用品商店。

工兵鏟並不難找,店員也不會多嘴問我買它是用來幹什麽的。

我拎著口袋溜達到了廣場上,冰淇淋車一如既往地停在那裏,老板也一如既往地說我不用付錢——有人付過了。

……但我沒什麽胃口。

……我拿著冰淇淋,坐在長椅上看了一會遠處的噴泉,直到艷粉色的球體開始融化,我* 才將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拿著氣球蹦蹦跳跳的孩子們被家長領回了家,吹薩克斯的街頭藝人也收拾好了硬幣,於是廣場重歸安靜,只剩噴泉起起伏伏的水聲。

我戴好兜帽,向著短信發來的地址走去。

天空愈發昏暗,冰冷的風卷起我露在外面的發絲,空氣似乎變得潮濕起來——也許今晚會下一場雨。

當我到達墓地時,棺材已經被埋進了六尺之下的泥土裏,來參加葬禮的人早已離去,只留下了幾大捧潔白的花束。

傑森和海伍德醫生的墓碑隔得並不遠,我先是走到屬於海伍德醫生的那塊石頭前,認真讀了讀上面刻著什麽,然後才走到傑森的墓碑前。

上面仔細地刻著他的出生年月日和死亡日期,加加減減,剛好變成一個孤零零的十六。

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在了地平線後。

天空中有驚雷劃過,而我在閃電映出的光輝中抽出了口袋裏的工兵鏟。

剛下葬的泥土很難挖,但我意外地沒感覺到什麽疲憊,只是一邊想著要是傑森真敢玩假死我就把他頭擰下來,一邊慢慢地向下挖去。

我埋過很多東西——很小的時候,我傻兮兮地挖了個洞,將沒咬過的蘋果藏了進去。幾天後,它果不其然地已經爛掉了,紅潤不再的表皮上滿是坑洞,隱約能看見螞蟻在裏面爬來爬去。

後來我試著埋過別的東西,但要麽挖得太淺,根本起不到什麽掩蓋的作用,要麽挖得太深,結果自己都找不到了……真是久遠的回憶。

我停下了動作,淺淺地喘息起來。

這片墓地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黑漆漆的,從遠處看應該有點嚇人。我將泥土堆到一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手臂。

賽琳娜中途給我打過電話,我接了,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問我去了哪。

“沒去什麽地方,”我擦了擦臉,結果把浮土都蹭到了臉上,“等等,我好像忘記餵貓了。”

“餓它們一頓也沒什麽關系,”賽琳娜快速地說,“尤其是卡尼,它需要減肥。”

幾聲震驚又不滿的貓叫響了起來,大概是蹲在賽琳娜腳邊的卡尼聽見了對它的惡言惡語,正在表達自己的憤怒。

“那就好。”我說,“這邊有點忙,先掛了。”

我拎著鏟子繼續掘土時還有點意外,畢竟我以為那個未知號碼會阻止我這種對疑似死者的傑森不尊敬的行為,但直到我挖到一米多深時,我的手機仍舊安靜得可怕。

……是不在乎,還是在忙著做別的事呢?

挖得越深,我感覺我的手就抖得越厲害,我聞到潮濕的泥土氣息,綿軟的花香,和一些更為微妙的氣味——我不由得再次停住,給自己留出一點休息的時間。

【傑森】

我用有些不聽使喚的手指打開了聊天框,可在打出兩個字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風更大了,一些幹燥的浮土被吹了起來,讓我近乎睜不開眼。

雷聲再次響起,閃電短暫地照亮了暗沈的天空,也短暫地照亮了我腳下的濕潤的泥土。當我越挖越深,直到工兵鏟碰到了什麽堅硬的東西時,我感覺自己有些上不來氣了。

在散開的泥土之間,露出了一抹光潔的深棕色。

它本來應該更光潔些,但我的工兵鏟還是留下了一些細小的痕跡,就像傑森胳膊上那些瑣碎的傷口一樣。

我用雙手握著工兵鏟的把手,將頭重重地抵在上面。

那抹棕色在我的眼中漸漸扭曲——它變成了可樂杯裏喝到一半的汽水,變成了破舊的皮沙發,變成了輪胎上的泥土痕跡。

有水珠砸在了上面。

而我是在幾分鐘後才意識到哥譚開始下雨了的。

兜帽早就在掘土的時候掉了下去,於是冰冷的雨水打濕了我的頭發,又順著發絲劃過我的額頭,鼻梁,一路落進了潮濕的泥土裏。那抹光潔的深棕色被水珠洗刷,在雷光中熠熠生輝。

而在工兵鏟的反光中,我看見了自己蒼白的臉色。

——真奇怪,那一瞬間,我以為我看見的不是莉莉·懷斯特。

畢竟她看起來和我沒一點相似之處啊。

遠處有燈光搖曳起來,大概是守墓人正在檢查墓園裏的狀態。我爬出六尺深的坑洞,將挖出來的泥土重新蓋回去——這可比掘土要快得多,沒過多長時間,這片土壤就看不出來任何被二次挖掘的痕跡了。

那抹燈光越來越近,我懶得戴兜帽,幹脆閃身躲進了附近的陰影裏,向著墓園出口走去。

在這種鬼天氣和時間中,墓園附近應該不會有什麽人,所以當我走到出口,卻發現一位鬢角花白的老人站在那裏時,我還以為遇上新的精神病了。

打著傘的老人站得很直,還穿著一套利落的管家服,看上去很有那種說不出來的英國人的味道。

當我停下了腳步時,他將臉轉向了我這邊。

他沒對一個大晚上拎著工兵鏟,幾縷發絲黏在臉上,明顯進行過什麽體力勞動的青少年說些什麽,他只是用哀傷的表情看著我,眼角的皺紋間滿是泥濘的水汽。

“今晚的雨很大,”老人的聲音很溫和,“拿一把傘走吧,孩子。”

“沒必要,”我開口時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厲害,“反正衣服早就濕了。”

也許是管家的老人搖了搖頭,他緩步走了過來,將雨傘微微傾斜,於是雨水不再黏膩地滾過我的皮膚。

他將手中另一把未打開的傘朝我遞了遞。

“拿著吧。”老人垂下眼。

“……”我說,“韋恩呢?”

老人再次搖了搖頭。

這就是不能說的意思了。

“傑森·陶德到底是怎麽死的?”我說,“車間爆炸事故聽起來可不是很有說服力,不是嗎?”

“老爺還在調查……”這位經常被傑森提起的管家,阿爾弗雷德輕柔地說,“傑森少爺的離世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大的打擊。”

我用力捏緊了工兵鏟。

“我還記得他是怎麽對陪審團,怎麽對法官發誓的。”我說,“他說他愛傑森。”

“而我向您保證,他從未背棄過他立下的誓言。”阿爾弗雷德說,“我向您保證。”

他盡可能輕地想要攬過我的肩膀,但我退後了幾步,重新回到了雨幕中。

刺目的白光閃過。

“不……你不需要保證,我也不是在怪你。”我聽見震耳欲聾的雷聲,“我還有事要做,先走了。”

雨越下越大,我沒再看阿爾弗雷德,當著他的面發射勾爪,躍進了漆黑的雨水中。

·

提姆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屁股。

他看了今天的新聞。傑森·陶德的死是個冉冉升起的明星話題,有人疑惑於他為什麽會死在埃塞俄比亞,有人認為他的死牽扯到了更多的東西,但對提姆來說,這簡直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噩耗。

……如果傑森死後,羅賓重回一米七八的身高,或者蝙蝠俠身邊不再跟著一個花花綠綠的影子,他就可以徹底確認蝙蝠俠是布魯斯·韋恩,而初代羅賓是理查德·格雷森,二代羅賓是傑森·陶德了。

……好沒良心的辨認方式。

他又挪了挪屁股,有點焦慮地在客廳裏轉了一圈。

德雷克夫婦仍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旅游,不過他們還記得給自己兒子打了個電話,讓他註意安全。

提姆已經很會應付自己的家長了,他故作乖巧地提起滿分的試卷和全A的打分,學校最近舉辦的籃球比賽,和他蒸蒸日上的跆拳道訓練——德雷克夫婦就喜歡聽這些。

可在掛斷電話後,提姆又回到了焦慮的情緒裏。

他一焦慮就喜歡動腦,動著動著就容易偏離主題,跑到毫不相幹的領域裏去。

他想起了鼠女。

這位盜賊一開始並不起眼,從首次出場到獲得正式代號用了她好幾年的時間。在簡單推測後,提姆覺得她不太像貓女——貓女有時候偷東西只是為了找樂子,但鼠女不是,她每次開偷都跟上班一樣。

在被抓了幾次,單方面地和她熟悉起來後,提姆察覺到鼠女和羅賓的關系有點詭異。

他倆當然會互毆——他見過很多次了——但他想指出的不是這點,而是更微妙的情感。

某次鼠女拎著他在高樓之間飛躍時,剛好遇見了蝙蝠俠和羅賓毆打罪犯的現場,當羅賓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俏皮話,並給了某位搶劫犯一個過肩摔時,提姆發誓自己聽見了鼠女的笑聲。

那不是嘲諷,或是戲謔的笑聲。

所以當時的提姆驚訝地擡起頭,一眨不眨地看著鼠女灰色的眼睛,直到他被扔進了自家的花園裏。

……也許他需要給鼠女的資料加上幾行,提姆呸呸吐掉嘴裏的花瓣,默默想著,他總感覺鼠女可能認識現實中的傑森·陶德。

於是在傑森的死訊被公布,他沒拿相機溜到東區後,他毫不意外地發現鼠女這次沒有第一時間把他拎回家。

提姆左右看了看,最後選定了一棟樓,順著緊急通道慢慢爬了上去。

當他推開天臺門時,鼠女正坐在圍欄邊,有些淩亂的黑色長發隨風湧動,像是黑漆漆的蛛網。

“晚上好。”提姆說。

鼠女沒吭聲。

提姆慢悠悠地溜到她身邊,和她一起俯視著燈火通明的哥譚。雨水已經漸漸變小了,不過披著雨衣的提姆還是被打濕了褲腳,他幹脆蹲在鼠女身邊,用懷裏的紙巾慢慢擦著泥水。

“羅賓和蝙蝠俠都不見了,”提姆說,“你覺得蝙蝠俠會去哪呢?”

“夜巡。”

提姆眨眨眼:“或者他去查案了。”

“……”鼠女轉過頭,“所以你今晚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太久沒被你抓了,”提姆撐住臉,“想再體驗一次高空飛行的感覺。”

鼠女:“……你知道你長高了不少吧。”

“我知道,”提姆自信一笑,“所以你拎不起來了嗎?”

……他被反手敲了腦袋時放松了不少。

·

蝙蝠俠在又一個一星期後回到了哥譚。

他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陰沈,恐怖,我在他‘工作’時遠遠地觀察過幾次,他的戰鬥風格變了,並很明顯地變得更加……魯莽了。

是的,魯莽——我幾乎不能把這個詞和蝙蝠俠聯系在一起——報紙雖然對羅賓的消失沒上心,但他們同樣註意到了蝙蝠俠的異常。

……而小醜也重回哥譚。

就像蝙蝠俠一樣,他也產生了某種變化。

如果之前的小醜是一攤冒著泡泡的綠沼澤的話,那現在的他就變成了黑綠色的深潭,危險的蚊蟲則在水窪旁的草叢裏虎視眈眈,隨時準備給路過的行人來上一口。

他變得更加難纏,詭異,尤其當蝙蝠俠出現時——

“我親愛的,你看上去真的很生氣!”小醜咯咯大笑起來,“哎呀,你的助手呢?那只活潑可愛的小鳥兒呢?他去哪啦,你把他弄丟了嗎?”

有一瞬間,我覺得蝙蝠俠真的想擰斷他的脖子。

可他最後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打碎了小醜的骨頭,將他從五樓高的地方扔到了樓下警車的前蓋上。

夜翼則在兩個星期後結束了太空任務,重返地球。

這根本沒讓事情好起來——他差點在一個黑雲密布的夜晚徒手殺了小醜,最後甚至是蝙蝠俠及時趕到,才讓夜翼避開了謀殺的罪名。

我沈默地站在陰影裏,看著那個看不出人形的,血淋淋的東西被擡進了救護車。而在高樓之上,摘掉了多米諾面具的夜翼緊緊地捂著臉,他胸前蔚藍色的圖案已經被染紅了,像一道猩紅的傷口。

蝙蝠俠俯下身,漆黑的披風遮住了他,就像一個不成樣的擁抱。

但夜翼最終還是沒回去當羅賓,他已經成為‘夜翼’,自然做不回曾經的五彩小鳥了。

於是蝙蝠俠繼續單獨行動,就像羅賓從未出現過一樣。

……說實話,我對他的感情有點覆雜。

……他曾經是犯罪巷裏的You know Who,屬於伏地魔級別的不能隨意聊起名字的家夥,那時候的我很害怕他,生怕某天偷東西的時候被就地正法。

後來見面的次數多了起來,我還是害怕他(哪個罪犯不害怕他啊!我又不是小醜!),不過也知道了一點別的信息——有些是我觀察到的,有些是貓女告訴我的。

在拼拼湊湊後,他似乎正在從一個可怖的陰影變成一個會呼吸,會說話,會進食的人類。

而人類是會犯錯,失誤,留下遺憾的。

——傑森的死是你的遺憾嗎?

我很想這麽問他,但我最終只是沈默地看著蝙蝠俠解決一場又一場的麻煩,救下一個又一個傷者。

……世界不會因為某人的死亡而停轉。

那片小小的廣場依舊毫無變化,無論是掉漆的長椅,會噴水的噴泉,還是冰淇淋車外掛著的破音響,都和幾年前的某個晴天沒什麽區別。

但當我隨手指了一個冰淇淋時,眼皮帶疤的老板卻發出了意外的聲音。

“哎呀,”她翻了翻抽屜,“那小孩放在這裏的錢不多了,你再來幾次就免不了單了哦。”

“……小孩?”

“其實也不能說是小孩了——”老板在胸前胡亂點了三下,“就是你那個朋友,躺墓地裏了的那個……他每隔幾個月就跑過來添一點錢,讓我別告訴你,但他現在畢竟已經……”

我眨了眨眼。

“我知道。”我說。

那疊過於幹凈的鈔票實在太顯眼了,我第一次看見時也許沒太反應過來,但當我發現鈔票會自動補充時,究竟是誰在悄悄請我吃甜點就很明顯了。

……他這麽幹多長時間了來著?

……好像傑森被韋恩收養了之後,冰淇淋車裏那疊鈔票就沒消失過吧?

“我……”

我摁住有些酸脹的眼眶,想起融化的草莓冰淇淋,和微風中的鮮紅色衛衣。

“……我以後不會來了,你把剩下的錢都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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