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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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顏家的傭人都住在旁邊的副樓裏,他們的房間又相鄰,過去的一年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這個問題。

雖然兩個小孩湊起來的年紀才剛剛成年,但這畢竟不合規矩,況且外面一直風言風語,對夏桉借住在顏家的身份多有猜測,顏淙不管是從哪個角度思量都不能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顏淙對夏桉還算有耐心,更何況這本來就是她的房間,一臉不服氣的顏祈顯然才是那個鳩占的人。

顏祈被顏淙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趕回了房間。

深夜,顏家老宅又恢覆了往日的寧靜,顏祈卻在床上慪氣的睡不著,他覺得顏淙多管閑事,夏桉本來以後就要嫁給他,輪得到顏淙做主嗎。

他年紀尚小,還不懂得那些字眼裏所代表的責任,只是周圍人連帶著班上的同學都是這樣說的,他們說夏桉是他的‘童養媳’,長大以後是要嫁給他的。

那他為什麽不能和夏桉住在一起,而且夏桉那個愛哭鬼晚上睡覺有些時候也會偷偷掉眼淚,她敢一個人睡?

顏淙就是在嫉妒他,冬天一個人睡太冷了,顏淙不想讓他也好過。

正當顏祈思索怎麽溜過去的時候,夏桉抱著枕頭自己過來了,她站在門口,寬松的睡裙套在瘦伶伶的肩胛骨上就像一個巨大的罩袍要把她吞沒。

顏祈一臉我真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從床上故作煩躁的下來:“夏桉,你怎麽變的這麽黏人。”

夏桉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說,又或許顏祈其實說的也沒錯,這個時候的夏桉在接受完被迫失去父母之後,又被顏祈真正拋棄過一次,之前一天二十四小時又都是和顏祈待在一起,乍然分開讓她恐慌,房間的窗簾總是會輕輕晃動,後面很像會有顏祈在她耳邊說的那些怪物。

她對顏祈恐懼,可是半夜驚醒能依賴的人也只有顏祈。

但顏祈覺得就是這樣,他在夏桉那裏總有很多第一想要爭取,所以對夏桉這些需要他的舉措很受用。

他無可無不可的抱了一下夏桉,又立馬松開,噓了一聲悄聲說:“好了,你先回去,我馬上就過來。”

盡管顏祈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麽問題,但是顏淙教訓起人太嚴肅了,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顏祈都有特意避開他。

夏桉在顏家住的第二個春天,餘薇給她請了一位繪畫老師,這次她留了個心眼,請了一位還在美院讀書的高材生,那個女孩的資歷不錯,繪畫上不僅跟著頗有造詣的系院長,還輔修了兒童心理學。

餘薇告訴她家裏孩子學習只是為了培養興趣愛好,不要讓她有太大壓力,希望實行鼓勵教育。

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太多,導致她再見到夏桉時都有些意外,那樣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麽突然變成這副怯生生的小模樣。

她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竟然讓那樣一個在所有人手心裏嬌寵的小姑娘,短短一年時間發現這樣的突變。

餘薇偏頭看見草坪上正在熱心教夏桉玩玩具汽車的小兒子,狐疑不解。

夏家人丁單薄,到了夏桉這一輩就一個女孩,從小被當作掌上明珠一樣捧在手心裏,又生了漂亮可愛,餘薇一直喜歡的不行,更何況夏桉那點被嬌慣出來的小性子比起顏祈,根本不值得一提。

顏淙出生的時候,顏家還是老爺子掌權,餘薇對於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有著過多期望,對孩子嚴厲的同時又不希望他喪失掉屬於孩子的童真,所以一開始采用的是半放養式教育,結果後來顏淙被接到了老爺子底下親自教育,養成了一副穩重的悶性子。

這樣的兒子他們有一個了,不需要再來一個,結果等到顏祈出生的時候,管家權交到了他們手裏,顏淙那時候也上小學了,總覺得他們這樣教育孩子不對,每次都糾正式的跟個小大人一樣去教育顏祈。

後來商業版圖擴張,這件事情就完全落在顏淙的身上,小兒子雖然有點小脾氣,但本性不壞,在某種程度上極大滿足了餘薇夫婦沒有體會過的父母之情。

顏家開出的時薪很高,這一度讓那位年輕的女孩以為自己將會面對一個多麽麻煩的學生,但出乎意料,夏桉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反而是那個每次都在畫室門口等她的小男孩總是沒有一點多餘的耐心。

絕對不允許她晚下課。

年輕的女孩看著這個長相精致卻行事乖張的小少爺倒也不生氣,有時候還覺得挺好玩的,她從來沒見過這麽高需求的孩子,他太過敏感和不安,又獨占欲太強,所以不肯放夏桉任何一個脫離視線的機會。

心理學上有個詞叫“阿貝貝”,指孩子會在童年時期對自己使用非常久的東西產生強烈的依戀感。

這顯然已經不符合顏祈的年紀,可是很奇怪,年輕的女孩在看到顏祈把夏桉接走的時候就是產生了這樣的心理。

兩個小孩行走在這座她第一次來差點迷路,說話都會有回響的深宅大院裏,稚嫩的背影看似擁有一切,可是能握住的又好像只有彼此那雙小小的手。

顏祈這次沒有再亂發脾氣,他被顏淙教訓過,更知道如果他又像上次那樣,也許夏桉那個膽小的性子又會被嚇到,這一年春天並不冷,可是夏桉的咳嗽卻一直沒好,有好多次他想出去玩,夏桉都咳的喘不過氣來。

而且夏桉也確實需要學一點東西,要不然以後說出來他和一個嬌氣包在一起這實在太難聽了,或許一個畫家會好一點。

顏祈揪著某種奇怪的心理,看著那些他送給夏桉卻未曾被拆封的琴譜,想起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座房子裏聽到別的聲響了,竟比那位年輕的老師更希望夏桉在繪畫上能有所成就。

於是當他和夏桉單獨待在畫室的時候,顏祈某些情緒得到了安撫,他不會去催促夏桉快點畫完,而是會在旁邊的耐心玩游戲等她,發展到後面,顏祈也開始進畫室上課。

夏桉對色彩的敏銳度很高,繪畫老師在驚嘆她天賦的同時,也對新來的另一位學生感到頭疼。

她完全控制不住顏祈,但好在夏桉坐得住,交出的作品總是遠超她的意想。

顏祈有了新的喜好,他會在夏桉每次畫完後去那幅畫上打下屬於自己的記號,小小的,不會破壞畫的整體,但一定是最濃墨重彩的那一筆。

春末,夏桉十歲了,顏祈不是什麽吝嗇的小孩,雖然夏桉送給他的禮物他並不滿意,但這不妨礙顏祈決定送她一個最大的禮物。

夏桉學畫畫不過三個月,顏祈就幫她開了第一個畫展。

他請了全班的同學過來,直到那個時候顏祈也並不認為那些人有資格和夏桉一起玩,他總是會擅自做主安排夏桉的很多事情,但是他也有小孩子想炫耀的天性,需要讓那些人看到夏桉和他的畫。

盡管他在那些畫上塗上去的顏料還沒有指甲蓋那麽多。

他想證明,夏桉除了愛哭以外還是有其他優點的。

被家長送來的孩子很多,但夏桉只收到了顏祈一個人的禮物,是一個很漂亮的星星夜燈,關上燈還能投放到天花板上。

那天晚上的星星沒能投去天花板,它被蒙在了被子裏。

兩個小孩腦袋挨著腦袋,看到被子裏流光四溢的星星,夏桉居然有點適應不過來,靜靜的看著那些星星不說話,顏祈的陰晴不定總是讓她惶恐不安。

顏祈對白天裏大家的反應都很滿意,他也有受一點那位年輕的老師影響,很多次,他看到夏桉在交作品的時候格外緊張,直到老師表揚她才會偷偷松一口氣。

他覺得夏桉最近表現的很好,表現聽話的孩子都應該獲得一些獎勵。

於是他說:“以後我會送你很多漂亮的東西。”

夏桉不解的看著他,顏祈嘴角翹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接著說:“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就像我爸爸和媽媽那樣。”

夏桉手裏小夜燈掉在了床上,絢麗的星星如流星隕落一般落在了前方。

顏祈又生氣了。

因為夏桉沒有表現得很期待和他在一起。

但很快他又自己氣消了,他想,或許以夏桉那樣呆呆的小腦袋瓜可能還不理解別人話裏的意思,他比夏桉大半歲,自然會懂得更多一點。

這個時候的顏祈不能說完全明白,但他也確實懂得了一些事情,比如他已經明白他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因為不想夏桉哭就去親她,有些事情要等長大了才行,也明白那些流言蜚語的意思是他未來要和夏桉一輩子在一起。

顏祈對這件事情接受的很快,心想除了他,誰能接受這樣一個嬌氣的愛哭鬼。

都怪爸爸媽媽因為夏叔叔他們的面子都忘記問他的意見了,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他的心思悄然轉變,甚至還有一絲豁然開朗,哦,原來他所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讓夏桉更好的和他在一起。

顏祈變相的對夏桉提高了一些要求,比如成績太差可不行,偏科也不行,字要寫的端端正正的,反正最好什麽壞毛病都不要有。

夏桉陷入一種高壓的生活,所有的時間被顏祈安排的滿滿當當,唯獨陪他玩游戲的時間定點不變。

她就像生在一個真空的玻璃罩裏,所能接觸的一切都需要在顏祈的默許下才能進入到她的世界,哪怕只是一本最簡單的故事書。

顏祈有時候也會變相的給予夏桉一些獎勵,他賞罰分明,對夏桉言出必行,陸陸續續真送了很多亮晶晶漂亮的小玩意給她,只是夏桉一次也沒拿出來。

後來顏祈就在她的房子定制了一個很大的琉璃櫃,專門擺他送給夏桉的禮物,沒過多久又給自己也定制了一個,總愛帶著夏桉在那個櫃子門前晃悠。

盛夏,顏淙出發去法國讀書。

基於顏祈上半年表現不錯,加上兩個小孩後來也沒有發生矛盾,顏淙在顏祈身上終於體會到了一絲身為兄長的欣慰,他臨行前告訴顏祈要繼續保持這種狀態,時刻不要松懈對自己的要求,否則就會立馬飛回來。

那天半夜,顏祈被一陣哭聲吵醒。

夏桉再次感受到分離所帶來的難過,哪怕顏淙在這個房子裏和她碰面的次數並不多,對待她也總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態度,可是她從八歲那年就一直就在失去,擁有的總是很少。

這讓顏祈很不快,他擡手摸上夏桉的眼淚,停在她的眼皮上,“他是我哥哥,你為什麽要哭?”

如果打開燈夏桉就會發現,其實顏祈說這句話時和去年顏淙生日他質問自己為什麽兩個人禮物一樣,神情是一樣的陰沈冰冷。

但夏桉已經在這一段時間的搓磨裏心思變得更加敏銳,她本能的察覺到這個問題的深意。

在過去的所有時間裏,她都在反覆明白一個道理,惹顏祈生氣她會受到很多懲罰。

會受傷會被趕出去,還有可能關小黑屋子裏不能吃晚飯,屬於她的東西也會被顏祈或搶或丟,周圍的人會聽不見她說話,但是顏祈惹她生氣卻完全不會受到任何處罰,因為這裏本來就是顏祈的家。

在顏家就要聽顏祈的規矩,這是顏祈九歲時就告訴過她的道理。

所以,夏桉像試探那樣看著他說:“我只是有點害怕。”

顏祈在黑暗中調整了表情,他伸手抱住夏桉,手在她背後就跟哄小孩似的輕拍:“沒事的,我會陪著你。”

這一年,偌大的顏家真的開始只剩下她和顏祈兩個人,夏桉不管是去學校還是在顏家,可以說話的人只剩下顏祈一個。

而她也終於摸到了那把正確對待顏祈的鑰匙。

年末,顏淙突擊檢查式的回來了一次,發現兩個小孩又住在一起,這次他沒有教訓顏祈,而是心平氣和的教育了顏祈一頓。

顏祈這時已經明白的更多,也有意要鍛煉夏桉的膽子,他離開時眼珠子轉動了一下,語氣放輕道:“夏桉,你一個人也可以的對不對。”

夏桉對顏祈的恐懼其實遠超過那些躲在暗處的鬼怪,但她還是配合顏祈的表情,適時眼周紅了一圈。

顏祈沒再去夏桉的房間睡覺,他總是在哄夏桉睡著後才會回自己的房間。

此後的很多年,夏桉都沒有對顏祈說過真話,也再沒有惹過顏祈生氣。

顏祈也終於在夏桉那裏占據了絕對地位,夏桉會滿足他所有的高需求。

直到他們十五歲那年,夏桉在開學前一個人飛去了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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