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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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藍月島祭海節如期展開,位於島最南邊的那座小廟懸燈結彩,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春山他們穿著紅色對襟衣舉著長龍上下騰飛,爆竹四起,鼓點激揚,帶著火藥氣味的煙霧消散在空氣裏,藍月島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熱鬧過了,謝嘉追著小漁在人群裏穿梭,大夥都忍不住樂呵呵的笑出聲。

最遠處的王家只能聽到一點削弱的鞭炮聲,王淑華拿著掃把靜靜掃著院子,聽到聲響不由扶著掃把朝那邊望去,隨後又看向樓上緊閉的房門。

珍珠從工具間走出來,聽到王淑華問:“那臭小子又在抽什麽瘋?”

前幾天還好好的說要去看祭海節活動,結果從昨天起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蔫巴。

“不知道,可能沒睡好。”

王淑華冷哼一聲,尖尖的竹枝掃把在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夏季接近尾聲,最近晚上總刮大風,早上起來院子裏總是有許多細小的枝葉。

珍珠也沒有去參加海祭節,她只遠遠的坐在高處看過,那些熱鬧不會再屬於她,從平南告訴她關於那個胎記開始。

她就不再是珍珠。

藍月島也不是她的家。

那她是誰?

她看向手上那些紊亂的、清淺的掌紋,卻看不到任何有關自己的過去。

‘嗒’——

一只稍大的手掌握成拳稍稍用力放在了她的手心上,淩亂的掌紋看不見了,好似她可以掌握的東西此刻已全然握在手上,她擡頭看到了平南那張別扭的臭臉。

平南嘴角微動,松開手,一條細小的鏈子落入她的掌心,吊著一個深褐色的小方盒。

他移開眼,望著遠方說:“你怎麽不過去看?”

“你不是都知道。”

知道她不是珍珠,知道她不是照片裏的小女孩,平南所知道的一切都不是關於她的。

珍珠托著手掌問:“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

平南還停留在上一個話題,偏過頭又鄭重的重覆了一遍,話語裏是一如既往的固執:“我不知道。”

珍珠不想再玩這種無聊的游戲,直接撕開了他想粉飾的一切:“你知道的。”他自以為了解她的過去,其實全都是假的。

現在站在平南面前的她,不過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平南強硬地說。

他垂下眸,話語裏有微微的哽咽:“我只知道,救我的是你,帶我去海邊抓星星的是你,我喜歡的也只是你。”

珍珠:“可是我不知道什麽是真的。”

“我告訴你。”平南把她的掌心合上,拉過貼在自己的心口,“這是真的,平南是真的,我願意屬於你是真的,我喜歡你是真的,它為了你跳動緊張也是真的。”

是兩個共同遺忘過往的人創造了許許多多的現在,構成了他們新的過往,這就是真的。

“那你呢,你願意嗎?願意喜歡我。”平南說的很小聲,他從來沒有這麽緊張過,珍珠在榕樹下只問了他,卻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答案。

那不是藍月島的珍珠,願意喜歡藍月島的平南嗎?

遠處燃起了白日的焰火,這一天的祭祀活動到達尾聲,平南置若罔聞,看見珍珠突然笑了下,嘴唇翕動:“好。”

一朵朵炫彩的煙花在天空綻放,不如夜晚盛大,只能看到錯亂的色彩在相互交織,珍珠迎著聲音看過去,時機竟這樣的湊巧。

她收回手掌,拿起那個小盒子看了幾眼,不清楚是什麽材質,只是摸著有些許分量,正上方有個卡扣微微凸起,珍珠指腹用力一推,方盒被打開,一顆泛著溫潤光澤的珠子露了出來。

她輕輕撥動了下,裏面的珍珠也跟著轉面,渾圓明凈,如月色般皎潔。

“喜歡嗎?”平南不自覺的有些緊張,喉結滾動,這畢竟是他送給珍珠的第一件禮物,雖然最初是因為那本日記的緣故。

王平會給妻子種玉蘭花,小珍珠說,她想要一顆真正的珍珠。

可這世界從來就沒有什麽最好的時機,他禮物準備好的那一刻,就是良時。

他想送的,自始至終也只有眼前這一個人。

珍珠沒說話,想起他前面牽自己手的時那些稍稍粗糲的摩擦感,平南手上那些或淺或深的傷口,記得他剛到王家的時候還修長白皙,一看就沒有幹過活。

平南想,她應當是很喜歡的,不然怎麽會盯著看那麽久,雖然這條鏈子做工粗糙,完全配不上他的珠子,但是珍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這顆珠子很不尋常,需要費很多工夫才能得到。

確認完,他微微揚起下頜,拿過項鏈給她戴上:“你別弄丟了,這可是絕無僅有的禮物。”

珍珠摸著吊墜的外殼好奇:“你哪來這麽多錢?”那顆珠子看著質地很好,應該花了不少錢。

能哪裏來的,還不是他做苦工買的,也不看他最近往春山那跑的多勤。

“反正我會賺到錢的。”平南懶散的撐著天臺的邊緣,“我知道,那些事還不能讓他們發現,特別是...奶奶,她肯定會承受不住。”

“不過沒關系,我以後一定會扛起這個家的重任,你可以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他翹起嘴角:“我說過,我很了解你的。”

若是仔細算來,其實珍珠從未對他撒過任何謊,她一直都在告訴他她不記得了,只是那時候平南都沒有聽出她的弦外之音。

這樣想來,那日王淑華暈倒的原因或許也找到源頭,她在害怕。

曲北也是。

他們都不知道‘珍珠’究竟是誰,所以才會對她會畫畫這件事情一無所知,不惜用拙劣的借口和演技來遮掩。

這個島上有太多的秘密,珍珠如果暈船又怎麽會出海來到這個島上,那王平日記裏那個真正的珍珠又去哪了?

平南這次說的了解不再只是那些淺顯的從文字裏獲取的信息,而是對珍珠的感同身受,所以哪怕她已經確定自己不是珍珠,可是面對隨時會生病犯糊塗的王淑華她依舊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珍珠說不清當時是什麽心態,就好像是在迷路很久的森林裏突然遇見了一只容易臭屁又占據性極強的小狗,你明知道他很不可靠,但是你就想和他同行。

珍珠莞爾一笑:“那好吧,我想想我要從哪裏說起……”那些關於她在藍月島上的所見所聞,以及最初她醒來的那些場景和懷疑。

平南看著她喋喋不休的嘴唇,突然傾身吻住,霎時間,萬物寂靜,唯有一輪紅日在他們身後緩慢墜落。

--

祭海節活動按照傳統一共舉辦三天,第一天在海神廟祭祀,然後帶著海神娘娘全島游行,寓意散福;第二天自行祈福,榕樹和海神廟皆可;第三日就是祭海,祈禱大海風浪平靜,漁民豐收安康。

本來島上近年來人員減少,為了節省時間,島長決定把祈福和祭海安排在一天結束,誰曾想海島建設的消息一傳出去,大家就都趕了回來。

為了讓藍月島的習俗文化不丟失,中秋節那日大家決定還是按照原來傳統進行,最起碼也要讓像小漁謝嘉那樣的晚輩看一次完完整整的祭海節,才不至於讓他們日後想起腦子裏只有模糊的記憶。

平南和珍珠出現在大榕樹下的時候大家並沒有意外。

春山他們剛系好紅綢,二妞拿了兩條遞給他們,熱心腸的說:“那裏有梯子,你們等下掛高點。”

“好。”珍珠接過紅綢分給平南一條。

紅綢上是一些通用的吉祥話,並沒有分類別。

昨日他們就未出席,今天要是還不出現就說不過去了,珍珠也不知道在上面寫什麽,真正想寫的又放在紅綢上怕被別人看見,思來想去還是寫了兩句吉利話。

平南正好也停筆,“那梯子不穩,我幫你一起掛吧。”

“不用。”不過是隨手寫的,哪裏需要掛那麽高,珍珠找了個自己夠的著的樹梢,拿著紅綢圍著樹枝繞了兩圈系了個小巧的結。

平南一看,嘿,這小姑娘怎麽寫的又是那天說過的話,希望大家幸福。

珍珠掛好站在一旁,免得擋住別人的位置,曲北從小路過來,看到她快走幾步,眼鏡前都起了一層霧,“原來你真的在這,昨天怎麽沒來?”

珍珠隨口編了常見的理由:“昨天有點不舒服。”

曲北著急道:“沒事吧。”

珍珠:“沒事,就是那些糕點吃多了。”

“你呀,從小就這樣。”曲北松了一口氣,又問:“你就寫完了嗎?掛在哪裏?”

“嗯。”

珍珠正準備指過去,身後的人群突然發出一陣躁動,曲北順著議論找到了罪魁禍首,平南竟然把自己的紅綢系在了別人的綢條上面。

“這不是胡鬧嗎?”曲北剛說完,恍然大悟,平南那種人還能把自己的紅綢系在誰的下面,他向來是隨心所欲的,答案顯而易見。

珍珠也納悶,走過去問他:“這麽多位置,你系我上面幹嗎?”

平南看著她,語氣說不出來是認真的還是怎樣,“可是我找不到更好的位置了,而且,我就想掛在那。”

“我要讓他們都知道,你身邊這個位置,只能是我的。”

珍珠難以理解他的腦回路:“不就掛個祈福帶。”

她繞到樹下,眼前的內容更是眼前一黑,珍珠平南。

珍珠有些受不了,這完全是順序顛倒:“怎麽是我在前面?”

平南攤攤手,有點無奈:“不知道,我覺得你應該要愛我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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