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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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藍月島沈浸在一片飄飄然的喜悅裏。

這次事件的重大程度不亞於藍月島第一次通網,盡管後來的信號差強人意,但這次傳播的速度卻格外快,從第二天開始,許多從藍月島離開的人就陸陸續續趕了回來。

藍月島恢覆了往日的生機。

珍珠從來沒在島上見過這麽多人,幾乎每隔一段距離就能見到新面孔,大家從四海八荒趕來團聚,都說只為了參加那一年一度的祭海節。

王淑華當晚聽到消息就啐罵了幾句,說外面的人不安好心,指不定要在藍月島整出什麽幺蛾子,島上的人還沾沾自喜,到時候有的是他們折騰的,還不知道怎麽哭呢,引狼入室。

她對外面的世界一貫充滿敵意,連帶著從外面久待回來的人也不例外,鄙夷的好似他們身上有什麽危險病毒。

王淑華開始不準珍珠出去,但現在人多正是冷飲店開張的好時機,珍珠不在意阿財叔是否真的提前得知拆遷的消息才把她安放在那裏,她從心底始終對阿財叔是感激更多一點。

如若不是這份工作,她連王淑華第一次吃藥的錢都拿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王淑華生病時痛苦的在那裏撞墻。

曲北也是,剛醒來的那段時間,怕她無聊怕她不習慣,天天過來陪她說話,帶她在島上散步。

論跡不論心,珍珠在越來越多她不是“珍珠”的證據面前心裏依舊這樣想。

珍珠拗不過王淑華,只能找島長幫忙,好在王淑華最後還是在島長的單獨談話下,同意了珍珠正常去冷飲店上班,讓她下班了就馬上回來,見到那些人不要逗留。

平南回來的時候正趕上珍珠出去,有點意外王淑華怎麽突然就轉性了,不把珍珠當寶貝一樣捂在家裏,心裏覺得王淑華也太謹慎了一點,珍珠又不是什麽小孩,怎麽還需要看著,生怕她被人拐走一樣。

他手往口袋一插,淡淡道:“一起去吧,反正我沒事。”

珍珠昨日未出門,本來今天休息當作補班,誰知剛離家沒多遠二妞就跑了過來,氣喘籲籲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又合起雙手做拜托的姿勢,圓圓的小臉一股可憐勁,珍珠實在沒辦法,點點只能同意。

腳步一轉,換到了另一條路上,二妞這才又跑了回去。

“去哪?”平南問。

“去海邊幫他們。”

具體來說,只有兩個人,春山和二妞。

二妞想和春山獨處,好不容易找了個偏僻無人裝飾的活,誰知道島上竟然會回來這麽多人,靈機一動,想到了珍珠他們。

王家距離那塊沙灘有段距離,一路走來,平南總感覺不對勁,好似那些陌生人的視線都往珍珠臉上招呼,跟沒見過一樣緊緊盯著她。

珍珠倒是神態自若,禮貌應對每一個好奇投來的視線。

平南狀似不經意地往珍珠那斜睨,淡煙似的眉下濃睫撲閃,瘦冷冷的下頜尖,溫煦陽光落在她姣妍的臉上跟裹了一層白光濾鏡似的。

也還好吧,總看她做什麽。

平南臉色變得陰沈,突然往前偏了一下身子,將珍珠的身影遮個大半。

看來王淑華的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那些人的眼睛也是真的很喜歡亂瞟,不是他們的也敢亂看。

珍珠不知道平南又在發什麽神經,突然就不高興了,還非要比她走快半步,擋在她前面,她移到旁邊怕踩到他,等下病情加重,平南又故意貼上來,存心要惹她一樣。

幸好,沙灘終於到了,二妞用力揮揮手笑道:“怎麽這麽慢,我都等你們好久了。”

珍珠對著她點了點腦子,又暗戳戳的指了下平南,恰好這時平南轉過頭來,珍珠嘴角用力往上揚,露出一個假模假式的笑。

明明是個很虛偽的笑,長著一張聰明臉的平南卻不知為何完全沒有識破,楞了瞬,暗想她是不是前面也是這樣笑的,知道這樣有多招人嗎?

他擡手用力扯了下她的辮子,“不準笑……真難看。”

“……”珍珠瞪了一眼,用力打掉他的手。

毛病。

他們的任務是要裝飾好靠近海岸邊的那棵大榕樹,然後把之前那條已經泛白的舊橫幅給換了。

大榕樹立在一個稍高的土坡上,珍珠甚少來這邊,但是二妞之前說要和春山告白的時候和她說起過這棵樹的淵源,也就沒有再問原因。

但平南不知道,看著這棵樹覺得平平無奇,頂多是大了點,繞到旁邊才發現大榕樹竟然有一大半的根系是露在外面的,死死咬著僅剩的那一塊土壤,往下就是翻湧海浪,朵朵白花。

“很神奇吧。”春山站在梯子上說。

“一般。”

春山性子憨厚,但人不傻,和平南相處久了早就摸透他的脾性,平南性子傲,不管你跟他說什麽,他總是表現的出一副也不如如此,還不就那樣的表情,生怕別人把他看穿了會掉面。

春山笑笑,不在意的自言自語:“我聽我爸說,本來以前海神廟是建在這裏的,後來有一年臺風太大,周圍樹都給刮倒了,唯獨它還好好活著,那時候大家都以為它活不久,哪天就會倒下去,結果竟然一直活到了現在。”

“島上的老人說,是海神娘娘離開的時候看這棵樹太可憐了,所以拔了長發放進它的根裏,這才堅持下來。”

平南不信這些帶有神話色彩的傳說,心想就不能是這棵樹太想活著,所以才使勁紮根?

不過他在這個島上就是個外人,有些話也知道不能隨意說出口,漫不經心道:“所以它有什麽用?”

春山說:“我們一般都是祈求風調雨順,來年能捕到更多的魚。像我阿媽她們就會祈求一家平平安安,能夠順利回船,然後也有些年輕人會掛姻緣帶,希望找個意中人。”

“反正你想求什麽就掛什麽,掛的越高海神娘娘就能看的越清楚。”

帶著鹹濕水汽的海浪撲到崖壁,平南用力扶穩梯子:“真的?”

“當然,海神娘娘很靈的,我們出海前都要去拜一拜。”春山掛好最後一個小巧的紅燈籠,從人字梯上下來,“走吧。”

平南拍了拍手上的灰,珍珠和二妞已經將剩下的小紅燈籠串好,跟一個個鮮紅的小柿子一樣,寓意碩果累累,五谷豐稔。

這些事做起來並不麻煩,光憑春山二妞兩個人完全就能做好,就這麽點小事,還要讓他們跑一趟,平南狐疑的視線在兩人身上轉悠了好幾圈,恍然瞪大眼睛,這不是拿他和珍珠做擋箭牌。

還沒張嘴,被珍珠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珍珠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見的聲音說:“人家還沒說開呢。”

平南乖順的點點頭,珍珠松開手,往他懷裏塞了一長串彩球,指使道:“你去那邊把這串彩球掛高點。”

說是那邊,其實已經到了下面的沙灘上,平南撇了撇嘴,把彩球掛的高高的,他還沒跟珍珠親近呢,怎麽先幫別人打起了掩護。

他掛完往回走,心中琢磨為什麽珍珠後來就不親他了,也不再說那些虛情假意的話術,突然腳上傳來密密麻麻的瘙癢,還帶點刺痛,平南低頭一看,沈默兩秒大叫:“珍珠。”

他汗毛不禁都豎起,平南猛地用力一甩,三步並作兩步跑道她身邊,渾身跟被咬了似的難受,忽然一陣頭暈目眩的惡心感驟然襲上,顱內的轟鳴燥響,出現一道白光。

“平南……平南……”珍珠雙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搖了搖,發現他額角竟沁出冷汗。

耳道的聲音縹緲空懸,似來自遙遠的時空,一聲一聲傳入他的腦內。

“你怎麽了,平南……”

平南的視線緩緩清晰,垂下頭看到一張焦急的小臉,無比熟悉,慌然將她摟入懷裏,四肢冷的發涼。

珍珠被他箍的生疼,兩人力量懸殊,珍珠根本無法動彈,卻又被他那慌張亂竄的心跳嚇到,只能卸了力由他抱著。

平南卻兩只手越抱越緊,掌心撫在她的腦後,恨不得將她按進身體裏。

在附近暧昧不明的兩位終於聽到動靜,趕過來雙雙道:“他這是怎麽了?”

珍珠艱難的搖搖頭,平南這時才似回到了點神,松開珍珠躲在她後面擰緊眉說:“那裏有只好惡心的蟲子。”

眾人:“……”

春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走過去,彎腰捏起撲哧一笑:“是只小紅腳,不是什麽蟲子。”

他走近遞給眾人看,對著平南打趣說:“你力氣還挺大,都把它摔暈了。”

二妞不怕的接過:“長的這麽醜的確實少見。”

珍珠:“什麽是小紅腳?”

春山撓了撓頭,想起道:“就是你們平時說的寄居蟹,看這體型應該是原來裏面的螺肉給吃掉了。”

“附近漁村也有人把它叫做‘白住房’,就是說它把人家的房子占為己有,這玩意也挺壞的,住了別人家還把別人吃掉。”

那只寄居在紅褐色海螺殼裏遍體通紅的寄居蟹終於醒了,張牙舞爪的揮動著自己的小鉗子,乍一看,還真像巴掌大的紅蜘蛛,大的嚇人。

聽上去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平南嫌棄的移開眼。

二妞松開手讓那只寄居蟹離開,幾人將剩下的紅燈籠掛完,二妞又在珍珠面前嘀咕了幾句,兩人相視一笑脫了鞋在沙灘上玩水。

平南和春山坐在一棵倒下的椰子樹幹上。

春山看著前方滿眼柔情道:“是不是藍月島其實也不錯。”

海風輕柔,少女們嬉戲打鬧的聲音像風鈴般悅耳,平南翹了翹嘴角:“還行吧。”

春山會心一笑,平南轉過頭問道:“我要的東西呢?”

“我做事你還不放心,關系你人生的大事兄弟我還能忘了。”春山說:“我托別人幫你去市裏買了,保證滿意。”

平南不太習慣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熱乎勁,表情不自然的道了句謝。

春山無所謂的擺擺手,他看著蔚藍的海面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藍月島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平南沒想到除了王淑華外,竟然還有人會不喜歡這種從天上掉餡餅的事:“發展不好嗎?”

“好,也不好。”

“為什麽,我看大家都挺高興的。”平南想起王平的例子,又覺得不合適,改口道:“這樣你以後也不用跟神樹祈禱的時候只說捕魚了。”

春山搖搖頭,平靜地說:“我沒有曲北聰明,讀書的時候只覺得腦子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後來我想明白了,有些人生來就是帶著使命的,我出生在藍月島就註定要與海洋博弈一生,出生在黃土,就註定要與塵土為緣,出生在草原,就註定要與羊馬相伴,這是社會的法則。”

“我喜歡這種生活,就算是厭倦,也應該是我自願放棄。”

但是藍月島突如其來的改變可能會打亂這種計劃,春山知道,藍月島的人靠海敬海,但更多的,大家畏海。

人們依靠海洋生存,可風浪又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不可估量,但冥冥之中又好似是在公平交易。

萬物換一物。

這使得春山在面對那座神像時,毛骨悚然又心生畏懼。

在漁船上,他總是會想起母親殷盼又蒼老的眼神,還有母親從他出生時就在樹上掛的那如出一轍的紅綢。

藍月島遲早有天會變成一座荒島,人們不再依靠海洋,從這裏搬離,現在只不過是迎來了另一種轉機。

可是春山割舍不掉這片海洋,也習慣與風浪鬥爭。

大家總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條活路,條條大路通羅馬,努力就餓不死,可是失去了自己最想做的那一件呢?人活著從來就不只為了謀生。

春山眼睛閉上,深深吸了一口鹹澀的海風覆又睜開:“你也一樣。”

平南:“?”

春山:“你真打算一輩子耗在這裏?”

這社會的法則不會變,他看得出,平南並非普通人,甚至有可能是藍月島人一輩子都望其項背的那種貴人。

平南留在藍月島不會成為春山,就像春山去了外面不會成為平南。

這就是社會的法則。

人與人之間的鴻溝,從出生就註定了。

平南垂下眼瞼沈默不語,擡頭望去,發現珍珠她們的身影早就不見。

他急急站起身,迎面砸來了一個沙球,珍珠從一旁的灌木後跳出來眨眨眼偷笑。

‘噗’的一聲,春山身上也被砸了一個沙球。

沙球輕,砸到身上就碎了,只留下一個沾滿沙子的圓形,平南愛幹凈,當然忍不了這種事情。

“王、珍、珠”

春山卻不在意,反應敏捷的團起一個也朝二妞砸去。

珍珠對他的警告沒有絲毫畏懼,對著平南做了一個鬼臉,又砸過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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