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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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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王淑華常規吃的藥有五種,大部分是精神類藥品。

陳醫生仔細在每個藥盒上寫下說明:“這個早上三片,這個睡前吃兩片就可以了……這個看情況吧,沒有很嚴重可以不吃,如果驚恐發作特別難受就吃一片,再加兩片這個……哦,對了。”

她站起來從後面的玻璃櫥櫃拿出一個白色小瓶裝進塑料袋裏,“這個也拿著吧,平時吃一小片就行。”

珍珠記住:“好,謝謝陳醫生。”

陳醫生埋頭寫起了藥單,隨口聊道:“前兩天碰見你奶奶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最近應該沒出什麽事吧。”

“沒有,”珍珠回憶說:“就是感覺她最近睡眠不太好,有時候睡三四個小時就醒了。”

不知道是藥物的原因,還是王淑華每次都將平南錯認為逝去的兒子在發病期間得到了安撫,最近這一個月確實穩定了很多,起碼不會一發病就往外跑了。

“這些都是藥品正常的副作用,沒關系,晚上的藥可以早點吃,等過了這一段適應期就好了。”

陳醫生看著她乖巧點頭的模樣,慈愛道:“也是多虧了你,要不然這些藥她怕是到現在也不肯吃。”

王淑華對西藥的抗拒達到一種極端,平時什麽頭疼腦熱都是自己熬點湯湯水水就灌下去,更別說這種什麽精神類的藥品,王淑華寧願相信自己是快死了,也不肯承認她得了自己心裏認為的‘金貴病’。

生活在貧瘠海島、社會底層,王淑華狹窄的學識見廣對這種精神類的疾病有著自己淺顯的見解,覺得無非兩種,一是得了精神病就直接變瘋子,二是傷秋悲春的無病呻吟。

她年輕時是個極其要強的人,采珠下海一把好手,脾氣執拗暴躁,家裏事無巨細都要經過她的意見,和別人拌個口角,能在家門口說三天。

王淑華不能接受自己是後者,覺得還不如瘋了來的體面,海島村婦哪有資格生那種浪費錢的心理病,不痛不癢的,這不是純屬浪費錢。

藍月島老一輩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那時大家都認為王淑華可能快瘋了,沒有人覺得這是一種病,也可以說是沒有人認為這是一種病,只是一個命苦的老婦人承受不住世俗的打擊所以精神失常,畢竟誰經歷這樣的事都無法接受。

一個沒有丈夫沒有兒子的老婦人,十來年的反覆發作消磨了大家的耐性,覺得可憐又頭疼,可是能真的不管嗎。

那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王淑華從出生起就紮根在藍月島上,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盤根錯節,大家都不想當壞人也做不到視若無睹。

還好,她找到了她的孫女。

王淑華變的聽話正常,盡管還是不夠穩定,但這已然超出了預期,大家甚至在王淑華身上又看到了過去那個驕傲好勝的采珠女。

珍珠拿好藥沒直接走,陳醫生照例也問了她的狀況,畢竟現在王家人員組成太過特別,超出了藍月島人的預料。

珍珠一一作答完,陳醫生又問起了她的睡眠問題。

陳醫生:“還是多夢嗎?”

珍珠溫吞的眨眨眼:“陳醫生,你做夢的時候能看得清夢裏的人嗎?”

陳醫生略思索了會:“如果是見過人,有時候可以記得。”

“你……是夢見誰了嗎?”

珍珠:“我不知道,我看不清他的臉。”

陳醫生:“這很正常,很多人做夢醒來都會忘記。”

“可我總是夢見他。”好多個好多個重覆的夢境,珍珠都夢見過那個人,她不安的扣著指腹,“陳醫生,我是不是也要吃點藥。”

陳醫生恪守醫生準則,繼續詢問:“這個夢讓你很難受嗎?”

珍珠低著頭搖了搖,又遲疑的點點頭不確定,語氣有點急躁:“我不知道,他總是變的很快,有時候對我很好有時候對我很壞。”

陳醫生:“你害怕他?”

珍珠說不上來,但也不想在醫生面前隱瞞自己的病情,“可能吧,但我好像更害怕他不管我。”

這種感覺太覆雜了,她怎麽會對一個夢裏的人產生這麽多的情緒。

“而且有時候我會覺得一些場景很熟悉,就好像曾經發生過一樣。”

陳醫生眼神有些覆雜,想了想拿了點安神藥給她,安慰道:“不用太緊張,心理學上有個詞叫‘海馬效應’,在大腦中的知覺系統和記憶系統相互作用下就會讓人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多註意休息,睡前不要想太多事情,保持大腦放松的狀態。”

珍珠暗自松了口氣,問了今天另一個重要問題:“陳醫生,有可以讓人多吃點飯的藥嗎?”

陳醫生:“?”

“不用一次性吃特別多,就是比以前多點就行。”

陳醫生不由多看了她兩眼:“這倒暫時沒有,不過沒胃口一般是脾胃虛弱引起的,我可以開點中藥試著調理下。”

“謝謝陳醫生。”

珍珠準備離開時陳醫生又送了她兩個小草藥包,說放在枕頭旁邊可以助眠。

她捏著草藥包禮貌道謝,走到小院門口突然想了起來,回頭道:“陳醫生,你去過江州嗎?”

二妞和她說過,陳醫生年輕的時候可是島上的天才,硬是直接讀了出去,還在大城市做過主治醫生,前幾年才從外面回來在島上開了這家小診所,聽說是工作上犯了錯,自己辭職的。

陳醫生神色頓了一剎,露出一個微笑:“去過。”

“可是我覺得,哪裏天空都不如藍月島的好。”

珍珠擡頭望著天上的悠悠飄動的白雲,耳邊海潮回響,此時的藍月島正值盛夏,最熱也最溫暖。

……

“珍珠,你來的正好,這個你帶回去吃。”阿婆說完轉身從屋子拿出一袋魚丸塞她手裏。

她推脫不過,只好乖巧的說謝謝。

阿婆看著她漂亮討喜的臉蛋心生憐愛,忍不住拍了拍珍珠的手多念叨幾句,“叫你奶奶少操點心,不要總想那麽多,這日子還不就這樣過的,你也是,要多吃點飯,這麽瘦怎麽行。”

“知道了,謝謝婆婆。”

“好孩子。”

本來她還要去冷飲店走一趟,但這魚丸是冷凍品不能久放,珍珠繞到另一條路上往家走,路上見人便有禮貌的打招呼,到二妞家門口的時候,手裏已經不知道多出了多少東西,跟去進了一趟貨似的。

二妞本來也打算去找她,順手幫她提了兩樣,嘴裏迫不及待分享著最近和春山的進展,“我們昨天去了鎮上,這是他給我買一條手鏈,是不是特別好看。”

細細的銀鏈子在女孩年輕健康的皮膚上發出奪目的光亮,下面綴著一圈小鈴鐺,走起路來有叮鈴鈴的脆響。

珍珠:“挺好看的。”

二妞抿唇羞赧道:“那可不,我挑了好久呢,那個老板怎麽也不肯降價,然後他就問我喜不喜歡,說買下來送給我。”

“你說他是不是特別笨,送禮物哪有直接問人家喜不喜歡的,一點驚喜也沒有。”

珍珠:“可是你不是很喜歡嗎?”

“話是這麽說沒錯。”二妞一時之間無法找到合適的詞去解釋忸怩的少女心思,跺跺腳說:“哎呀,等你有喜歡的人就知道了。”

珍珠有點木然:“知道什麽?”

這對二妞來說很難解釋,她只能盡量舉個例子:“你等你家那個送不就知道了。”

“喏,他不就在那裏。”

珍珠順著她說的方向望去,平南坐在最左邊,往右依次是長風,謝嘉和小漁,幾個排坐在一起跟信號格似的在曬太陽。

下一瞬,春山雙手一撐,也坐了石壁上。

二妞激動立馬叫道:“春山哥。”

幾人齊齊轉過來,春山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著和平南說了些什麽,然後走了過來。

春山:“你們怎麽在這?”

二妞笑著把手中的東西提了提:“珍珠東西太多了,我幫她拿點。”

“春山哥,你是又要出去?”

春山:“嗯,今晚出船。”

二妞失落道:“這麽快。”

春山:“到時候給你帶東西。”

二妞又立馬露出了笑臉,兩個人旁若無人的一言我一句的來回拉扯。

平南這時也插著口袋慢悠悠的走到這,對周圍冒出的粉紅泡泡甚是鄙夷,盯著還沒發現自己是電燈泡的珍珠說:“傻站著幹嗎呢,不是去拿藥嗎?怎麽這麽多東西。”

珍珠說一個就把一袋拎高點:“這個李婆婆給我的,這個是郭婆婆給我的……”

平南看著她嘴巴張張合合,聽完沒什麽表情的哦了聲從她手裏要拿過,又覺得自己不能全拿了,要不然自己跟她小弟似的,給珍珠留下那個裝藥的小塑料袋,二妞見狀也把手上的東西塞了過去,對著珍珠使了個眼神說,她還有事就不過去了。

平南無可無不可的全部單手提著,走在路上視線不經意的往珍珠那邊瞟,來回幾次偏頭笑了下,又立馬克制轉過頭微揚著下巴,藏不住事一樣的說:“你知道春山剛剛找說什麽嗎?”

“說什麽?”

“他問我要不要出去,說今天下午開船會到附近的港口。”

還不等珍珠說話,平南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我可沒同意,我跟他說我要繼續留在這裏。”

他頓了頓又立馬說:“你別胡思亂想,我只是還沒抓到那個人而已,而且我手機還在你小北哥哥那裏,說不定裏面就有什麽線索。”

這聽上去很合理,如果平南說到曲北的時候鼻腔裏沒有發出一聲低哼。

珍珠點了下頭:“我知道了。”

平南對於她這種平常的態度很不滿意,用力吸了吸鼻子跟故意找茬似的,“你拿的什麽藥,怎麽味道這麽重。”

今天的陽光並不燥熱,海岸微風也退去了鹹澀味,空氣中只有一點草木香,陳醫生開的中藥是一顆顆自己做的藥丸,密封的很緊,珍珠聞不出什麽藥味,想了想從袋子裏拿出那兩個草藥包湊近鼻尖,略苦,但並不難聞。

“可能是這個。”

“這什麽?”

“草藥包,助眠的,你要嗎?”

“就兩個?”

珍珠點點頭,以為他是覺得不夠,但是也不能全部送出去吧,畢竟這是陳醫生拿給自己助眠的,手掌合攏了點準備往後縮。

平南嘴角繃著,一手插進了兜裏:“如果你實在要送我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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