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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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平南退的更後了,但他也退無可退,那根樹枝已經到極限,死死抵住他的後背。

珍珠不知道他犯了什麽毛病,不過就是不小心親了一下而已,又不會少塊肉,再這樣耗下去她又要加班,還是沒工資的那種。

平南還沒從她隨意的解釋裏反應過來,就看到珍珠已經跟個沒事人似的走到一旁收傘,他莫名湧上一股惱怒:“你知道你剛剛親了我?”

珍珠一邊收繩子一邊說:“知道啊,我不是已經跟你道歉了。”

平南:“可是我還沒說原諒你。”

珍珠眼皮都沒擡:“我又不需要你的原諒。”

平南真是不知道她怎麽能說出如此冷漠的話,既然不需要原諒,那為什麽又要道歉,難道只是走個過場。

珍珠收好繩子放在置物架上,看他一臉委屈巴巴的模樣有點煩悶,“好了,就親一口,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故意的。”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珍珠打斷他,不理解為什麽要這種事情上一直糾結,“只是親一下而已,難道你就沒有親過別人?”

她是不相信的,平南不符合二妞的喜好,但藍月島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誰人不說她撿了個年輕俊俏的男人。

也許平南早在島外的時候親過別人,還不止一個,難道自己親一下都不行嗎。

平南被她的邏輯繞住,可他的記憶關於那些記憶是空白的,一時竟找不出話來反駁,“你...你...”

“你什麽你。”

珍珠傘也不想收了,不樂地走到平南面前,把他撫在臉上的右手扯下一把壓在他的心口上,“是不是我救的你?”

平南摸著自己良心:“……”

珍珠盯著他不疾不徐地接著說:“讓你住我家,沒收你一分錢,還給你介紹工作。”

“就算我今天是故意的,難道我做這麽多都不能親你一下?”

平南被她一連串的反問打的措手不及,在他的眼裏,珍珠是有些生氣的,好像她總是包容了他許多,而平南自始至終是個不懂得感恩的人。

以至於他根本沒想過,其實撿塑料瓶這種事情壓根算不得什麽工作,可是珍珠其他地方又沒有說錯。

平南也很煩躁,為什麽珍珠就能在這種事情上表現的如此無所謂,表現的像個慣犯一樣輕飄飄的就掩了過去。

他臉上先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像是一咬牙一跺腳,下定某種決心一樣對珍珠說:“那你親吧。”

珍珠聞言,神色滯了一瞬:“...下...下次吧,今天親過了。”

下次,下次是多久,平南氣的胸口都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接受了這種事情,卻得到這樣一個含糊的答覆。

珍珠這時已經準備開始自己的收尾工作,她用力壓了一下平南的手背,希望他的心跳慢一點,不要影響自己的發揮,“好了,你說你不生氣。”

平南低聲‘哦’了一聲。

“說。”

“我不生氣了。”

珍珠滿意的松開手,象征性撫慰的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會對你好的。”

平南有些氣不順:“你每次都這麽說。”

珍珠沒理會他的囔囔,反正都已經說過不生氣了,招招手指揮道:“別看了,過來收傘。”

平南不情不願地走過去,他哪收過那麽大的傘,差點把手夾到,這讓他本就郁悶的心更加不舒坦,晚上連王淑華都看了出來。

趁著端菜的空檔王淑華問道:“他又怎麽了?”

珍珠一臉茫然:“不知道,可能收傘的時候把手夾到了吧。”

“這點事都做不好。”王淑華哼了一聲。

--

平南憑借著年輕力壯,在礁石灘難逢對手,撿起垃圾來那叫一個得心應手,那些阿婆遠遠跟不上他的速度,礁石灘亂石橫生,巨石之間都隔著距離,他身高腿長占了很大優勢。

距今為止,他的玻璃罐已經裝了一半硬幣,海洋有源源不斷的魚蝦,也有源源不斷的垃圾,算是另一種每天都有新的收獲。

這天,他好不容易從石縫裏把那截泡沫板撿出來,突然在海面上看到一艘砥礪前行的漁船,遠遠的好像還能聽到那邊似乎有人在大喊些什麽,隨後,最接近海邊那塊礁石上的阿婆放下手中的東西也朝那邊看去。

另一個阿婆說道:“那是春山他們家的船吧。”

“好像是。”

“這麽快就回來了,看來今年收成不錯,也不知道能賣多少錢。”

“外面那些人不壓價就不錯了。”阿婆嘆了一口氣,又繼續彎腰撿起了垃圾。

平南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去,什麽叫他們要回來,誰要回來,他不是應該在這裏待到冬天嗎?

撿瓶子的興致的也沒有了,他收拾好從島長手上領過兩枚五毛的硬幣。

島長上了年紀喜歡好為人師,見他很沒有朝氣的樣子便想說兩句激勵的話,什麽類似於海島一家人,衛生靠大家,海島好,大家都好,年輕人是祖國建設的搖籃……

他想拔點高度,為這位看上很迷惑的年輕人指點迷津,腹稿正要脫口而出,氣勢都架上了,二妞突然從遠處氣喘籲籲跑過來,“李...李...李叔...”

“淑華奶奶又不見了。”

天邊不知何時飄來了一團陰雲,剛剛還平靜的地面陡然刮起一陣冷風。

王淑華又發病了,藍月島的每一個人都能看出來她最近發病的越來越頻繁,起初珍珠剛到島上的那段時間,王淑華平息過一陣,大家都以為心病紓解了,病自然就會慢慢好。

可是臨近夏末,藍月島受臺風的影響天氣不再似往年那般穩定,大家才終於明白,王淑華是過不去這道坎的,哪怕有了一個珍珠也沒用。

二妞去王淑華那裏摘蔬菜,結果發現門不僅是大開著,人也不見了。

平南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島長就已經急急忙忙的往廣播站跑,讓二妞快點去找。

二妞跑了一路還在大喘氣,看平南傻站著,催促道:“還楞著幹嗎,快去啊。”

平南和王淑華接觸的並不多,絕大多數時候,他很畏懼王淑華,王淑華面善的很表面,長著一張慈祥的臉對他卻只有冷嘲熱諷,是一個很有態度的冷臉老太太。

說是沒有打擊是不可能的,盡管平南在心裏告訴自己他也不喜歡王淑華,但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平南住在王家的屋檐下,面對這個家裏最有權威的人,如若能和平相處,對他而言有利無弊,至少在這裏待著的這一段時間會舒坦點。

而且她還是王珍珠的奶奶,平南對王家的事可以算得上是全然不知,沒人和他說,他也覺得打聽別人家隱私不好,而且唯二的兩個朋友,一個是小孩兒,一個是長風,問了和沒問一樣,反正就這麽過著也不影響。

平南並不知道去哪裏找王淑華,他也不明白王淑華那樣精明的一個人難道還會在島上吃虧不成,也許只是出門了呢,也可能是睡著了沒聽見二妞叫她。

他朝離家相反的地方走了很遠,島長的廣播還重覆盤旋在藍月島陰霾的上空,黑深的密雲將天空壓的很低,平南的腳步加快,從茂密的林中穿過。

渡口沒有人,他又沿著小路跑,終於在礁石灘上方那裏停了下來。

王淑華站在一塊烏礁石上,遠處的海浪波濤洶湧,浪花四濺有半米高。雪鬢霜鬟的老人在驚濤拍岸的海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癡癡的望著遠方。

平南從未發現王淑華竟如此瘦小,仿若隨時會被巨浪帶走。

他看了下高度,直接從旁邊的坡上跳了下去,也沒有驚動王淑華半分。

“奶奶。”平南小心靠了過去,沒有在海上看到任何東西。

王淑華眼神空洞的偏過頭,有點懷疑的發楞道:“平崽。”

下一瞬,她筋骨嶙峋的手宛若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著平南,“平崽,我的平崽。”

兩行淚從她灰白的眼裏順淌而下,她太老了,哪怕是眼淚也是稀薄的,平南被她攥的手腕發疼,記起在不久前的一個晚上其實王淑華也這樣叫過他。

當時他還很不自在,覺得王淑華怎麽突然一下就轉性了在跟他示好,結果第二天又跟沒發生過似的。

現在想來也許那從來叫的就不是他,而他是見過王淑華發病的,只是一直不知道。

那王珍珠呢,她又碰見過多少次這樣的情況,會害怕嗎?

平南抿了下唇想把她帶離這裏,“奶奶,我們回家吧。”

王淑華固執地搖搖頭,望著黑浸浸的海面說:“你阿爸還沒回來,我還要在這裏等他,玉蘭呢,玉蘭去哪了,你怎麽就把這衣服穿上了。”

王淑華枯槁的手撫過他蹭臟的袖口,“你這孩子,別人玉蘭特意給你挑的,你也不好好珍惜,這麽快就弄臟了。”

平南不知道她說的誰,只能哽著嗓子哄道:“在家裏呢,他們都等著你回去。”

“在家好,這種天氣不能出船,你阿爸總是不聽。”王淑華拍了拍他手溫和地叮囑:“你不要學你阿爸,玉蘭和珍珠她們會擔心的。”

王淑華突然笑了一下,陷入某種回憶裏,“珍珠現在可乖了,我讓她不要去海邊玩她就會乖乖待在家裏,她昨天還念了一首古詩給我聽,等到了秋天她就可以跟小北他們一起去上學了。”

平南說:“好,她那麽聰明肯定不用你擔心。”

王淑華笑著又哭了起來,往心口懊悔地鈍捶,撕心裂肺地哭喊:“都怪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沒有看好她,平崽你是不是怪我,才一直都不肯來看我,玉蘭也不肯來看我,你阿爸也不肯來看我,你們都怪我,你們都怪我。”

“平崽,媽錯了,媽知道錯了,你能不能來看看我,我已經把珍珠找回來了,媽錯了。”

王淑華又說許多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抓著平南好像有訴不完的懺悔,呼嘯回旋的風聲刮得平南耳膜發震,一束手電筒的光猝然照到了他的身上。

“快來,淑華嬸子和平南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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