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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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他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也什麽都想不起來,甚至連最基本的名字都毫無印象。

顏祈回憶自己醒來後什麽也沒做,只喝她放在床邊的水,帶著一點甜味。

這很不正常,白開水怎麽能是甜的呢,肯定是這個女人往裏面加了什麽東西,消除了他的記憶。

顏祈的臉色難看至極,因為失憶逐漸變得恐慌,扯著珍珠的手不肯松開,純屬病急亂投醫想要給焦躁的情緒找一個出口。

他咬牙又重覆了一遍,語氣裏帶著幾分蠻橫不講理,“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麽,我為什麽都不記得了。”

“摔傻了吧你,在這裏說什麽胡話。”珍珠滿頭霧水地看了他一眼,一把甩開。

“我能給你喝什麽?要真想害你,我直接不救你不就好了,就是加了點白糖的開水而已,在這裏大驚小怪,還不是因為你太久沒有進食,陳醫生怕你熬不住,這才讓我加了一點糖進去。”

“得了,別神神叨叨的,快吃飯。”

顏祈目光低迷挑不出這些話裏的錯處,半晌才擡頭把視線轉到那個青花碗上,裏面白花花的表皮已經凝成一塊粥皮,皺眉道:“這是什麽,我不要吃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如既往地挑剔,珍珠體諒他是個病人沒有出口嗆他,端起攪動舀起一勺遞過去:“這才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是我熬的魚粥。”

許是剛剛做出來太熱,珍珠還很貼心地把那碗粥放在風扇前加速冷卻,顏祈想起那發黃粘灰的葉片更加沒有胃口,感覺灰都被吹了進去。

盡管雪白的魚粥依舊光鮮,一塵不染。

他撇開視線:“這種東西,我不要。”

“愛吃不愛。”珍珠板起臉也沒慣著他,把手中的碗重重放下。

突然被說了重話,顏祈臉色一白,那個破風扇看著臟臟的風力倒是很足,把味全往他這邊吹了。

兩人僵持住,時間也許只過去了半分鐘,到底是昏睡了幾天沒吃東西,顏祈偷偷瞟了一眼那碗粥又立刻收回視線,這時珍珠突然擡起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非常的刻意。

突如其來的親昵並沒有讓顏祈察覺到任何不對,面對記憶的消失他無比恐慌,對珍珠有失憶而產生的警惕,也有是因為第一個見到的人,且一直對自己沒有威脅而本能產生的依賴。

珍珠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低了聲音很突兀地開始哄他:“好啦,不要生氣了,聽話好嗎?人不吃飯是會餓死的。”

她端過魚粥吹了吹,舀一勺遞到顏祈的嘴邊軟聲細語:“是不是覺得太燙了,沒關系的,現在已經吹涼了。”

“聽話,張嘴。”

顏祈視線定定落在她的臉上,像路邊被摸順毛的小貓崽潛意識要記住什麽。

對面的女人已經陰惻惻地威脅上,壓低聲音道:“我說了,快給我吃。”

半推半就,顏祈吃下了多日來的第一口食物,味道還算正常,後面的餵食就方便多了,珍珠甚至還很貼心地替他擦了擦嘴角,顏祈腦子木訥地轉動著,完全沒發覺門口還站著一個陌生男人,只覺得她的心情好像有點陰晴不定。

待人走了,青花碗也見底了,珍珠看著被一碗溫粥把臉吃到發燙的男人,好心地把風扇對準了他,起身準備離開。

顏祈這次再拉住她就是下意識的行為,“你要去哪?”

“收碗啊。”珍珠以為是他沒吃飽,端著碗問:“你還要?”

聞言,顏祈像是證明什麽似的松開手,樓下傳來王淑華送客的聲音,珍珠又坐了下來,隨口問道:“你還記得你暈倒之前的事嗎?”

“什麽?”顏祈臉上流露出一種空白。

“我問你呢,我怎麽會知道你發生了什麽。”那天早上開門的時候可把她嚇了一跳,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倒在門口,全身上面裹滿泥漿看不出死活。

珍珠這時候突然湊近了點,敏銳察覺到一絲不尋常,聯想到他剛才莫名其妙的話,也許是‘同類’的某種特殊感應,她盯著男人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顏祈的眼睛生得漂亮,目光迥然明澈卻透露著一種無措的迷惘,長睫跟驚翅的鳥雀一樣不停地忽閃,珍珠問:“你不記得了?是你自己倒在門口的。”

沒有記憶的顏祈腦子貌似轉動的很遲緩,也可能是因為珍珠離他太近,臉上幾乎透明的絨毛都隱約可現,他聞到了醒來時的那股香氣,像夏日青澀的柑橘。

顏祈不敢看她的眼睛,收著呼吸道:“我倒在門口?”

“對啊,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珍珠瞳孔放大,追問說:“那我呢?我你也不記得了?”

“藍月島,藍月島你還有印象嗎?”

顏祈蹙起眉:“什麽藍月島,我們......在島上?你又是誰?”

“珍珠啊,我不是跟你說過我的名字,就是海裏面的那種珍珠,我奶奶給我取的,說我是海裏送上來的禮物。”

顏祈聽著熟悉的話頭腦又是一陣刺痛,同樣的話語在他的腦海裏來回播放,到最後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一種茫然境界裏,把她的話又重覆了一遍:“你是珍珠,海裏面的珍珠。”

珍珠點頭確定。

但他想問的不是這個,顏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她,“那我是誰?”

他叫什麽?他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

珍珠也不知道,隨口胡謅了個名字試探道:“二狗?”

顏祈接收信息的速度很慢,也可能是在辨別真假,又問:“那你是誰?”

“……你老婆。”珍珠抿了下唇覺得自己說的很自然,她不確定眼前這個男人是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還是別有目的,給出的答案都是想到了什麽就說什麽,一點也沒有思考。

顏祈眉頭緊皺,突然拔高音量駁道:“不可能,我怎麽會取這種名字。”他是失憶了,又不是變成傻子,怎麽可能會容許自己有個這樣愚蠢又庸俗的名字。

“?”珍珠楞了下,還以為他會更加不信後面的內容。

......

這天晚上,藍月島愛看熱鬧的人又擠在了那個小房間的門口,曲東盛聽說連夜出海去了,陳醫生仔細檢查完,舉著一個小手電筒對著顏祈一頓照,又問了一堆問題,而後對島長搖搖頭。

島長一臉嚴肅,短短三個月藍月島來了兩個失憶的人,這未免太巧合了點,眼前的年輕人雖然看著像個沒有心眼子的,可難保不是什麽貓膩。

他沈思道:“這樣吧,明天我們把你送到陸地上去。”島長對著人群中唯一一個看起來稍微年輕點的男人交代道:“大成他爸,你家好像還沒有出船吧,明早借你家的船給他用用。”

顏祈對這一圈老老少少陌生的臉龐格外警惕,不由擡起手指向珍珠:“那我要她跟我一起去,要不然我不走。”

眾人霎時變了臉色,尤其是王淑華。

島長像是一下子也變得有些為難,周圍三姑六婆開始竊竊私語,她們的語速很快,目光直白又有深意,被審視的顏祈根本不敢對上她們的眼睛。

“這人長胳膊長腿的,就是身子骨看起來瘦了點,能出海嗎?”

“這骨架出什麽海,也不知道是他捕魚還是魚捕他。”

眾人哄笑。

有人又道:“不過這臉長得也是真夠俊的,咱們島可找不到這麽好看的年輕人。”

“可不是嗎,珍珠運氣還真是好。”

“小北那孩子未必比他差?”

“要我說,他們兩個看起來還蠻男才女貌的,幹脆留在這裏得了,反正也什麽都不記得。”

王淑華聞言一把擠到人群前,攥緊珍珠的手厲色回絕:“不可能,我家乖乖憑什麽要跟他一起去,想都不要想。”

好熱鬧的人趕忙打趣附和:“幹脆你老把這個也收了算了,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過幾年生個大胖重孫子,等著安度晚年。”

“就是,反正都是珍珠撿的,那還不就是她的。”

王淑華臉色更臭了,對顏祈呵斥罵道:“你不要癡心妄想,我看你根本就是裝的,老李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珍珠吃了多少苦,難道還要她把推到虎狼窩裏去?”

周圍人聲一多島長腦袋也大,起身沈臉制止道:“好了,都不要再說了。”

他轉身面向珍珠道:“珍珠,人畢竟是你撿回來的,這些天他就先安頓在你這,有需要就跟我說,等到時候弄明白了再一起算。”

“現在捕魚期剛剛開放,島上出去的人也多,保不齊還有其他人認識他,是哪家的親戚也說不定,反正他傷還沒好,等那些人回來再做定奪。”

至此,事情算是告了一個段落,王淑華冷著神色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但任誰都可以看出來她的不滿。

珍珠把人通通送走,只剩下二妞還站在門口踟躕。

她不放心地將珍珠扯到墻角下竊語:“我怎麽看他有點眼熟,好像那天我幫你看店的時候見過。”

“就是他。”

“你怎麽把他給撿回來了。”二妞恨鐵不成鋼道:“你不會那天真看上他了吧,這也算好看?又白又瘦跟個竹竿子似的,人瞧著也不太聰明,我看你還不如找春山的表弟。”

春山是二妞的暗戀對象,本島人,十三歲開始在父親的漁船上幫忙,和曲東盛是表兄弟,最近跟著漁船出海了。

珍珠想起春山那古銅色的皮膚忍不住打個寒噤,小山似的肱二頭肌,悍實精壯,她摘不下來的椰子春山只需要對著椰樹來上一拳。

二妞交心的語氣怕她被人騙了:“我跟你說,就不能找這種男的,你看他胳膊那麽細能幹什麽,我看連個椰子都摘不下來,這島上哪個年輕人不比他強壯。我們要找力氣大塊頭大、做事麻利肯幹活的男人,這樣的人才會顧家幹活。”

“東盛人就是太老實了,嘴笨,其實本性還是好的。”

珍珠聽著耳朵都要長繭子了,笑道:“你怎麽現在和奶奶一樣,說來說去都是這些。”

“要真這麽好,你怎麽喜歡的是春山而不是他?”她推著二妞往前走,寬心道:“放心啦,我有分寸,不會亂來的。”

二妞嘆息一聲知道自己勸不動,擺擺手讓她快點回去休息。

珍珠關好門,轉身王淑華房間的燈都關了,她回到二樓被一直蹲守在窗戶的顏祈叫住。

“餵,我要洗澡。”顏祈揪住涼被有點不好意思。

之前沒不清醒也就算了,但現在都醒來了,他忍受不了晚上不洗澡就睡覺,盡管這幾天因為下雨氣溫並不高,他一直躺在床上被風扇吹著也沒動過,可剛剛來的那群黑乎乎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味,都要把他腌入味了。

“那你自己去吧,鍋爐上有熱水,浴室就在旁邊那間小屋子裏。”珍珠走進房間打開衣櫃,“我給你拿毛巾和衣服。”

“什麽鍋爐?你家沒有浴缸嗎?”顏祈臉都皺了起來。

珍珠從櫃子裏摸出他之前的衣服,“這裏哪來的浴缸,不想洗就算了。”

衣服幹燥柔軟,有種陽光曬過的氣息,顏祈誤以為這是別人的,很嫌棄地掂了掂,一條灰色的底褲從裏面掉了出來落在床沿邊。

暈黃燈光下,顏祈呼出一口氣,難以置信地望著珍珠:“你讓我穿別人的內褲?”

珍珠把剩下的東西放在床上,沒好氣地回:“什麽別人的,這都是你自己的衣服,早就洗幹凈了。”

顏祈臉上的神色變得更加覆雜,指著灰色底褲道:“這個也是你幫我洗的?”

珍珠反問道:“你都暈倒了,還能指望它自己變幹凈?”

“那我身上的衣服,也是你換的?”顏祈說話的尾音都變了。

珍珠:“……”

衣服確實是她換的,顏祈被她撿回來的時候全身都是泥,她當時忙著和陳醫生救人清理傷口,等下樓泡在桶裏的衣服早就被王淑華洗幹凈了。

“所以你就這樣把我看光了?”顏祈耳根燒得發熱,左瞧瞧右看看扯過枕頭死死擋在身前氣紅了眼。

珍珠看他一臉羞憤也不知作何回答,雖然他各方面都生長的是很完美,但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說了,他跟在泥漿裏滾過一樣,這要是倒在別人家門口,別人還不一定要呢。

還不是她善良不計較給了他一條生路,怎麽現在弄得她跟著趁機劫色的流氓一樣。

珍珠被倒打一耙心中不悅,但她畢竟看了,這個時候要再說些沒有責任的話,就顯得她太過冷若冰霜。

她清清嗓子,大義凜然道:“好了,這麽點小事也要計較,別難過了,大不了我負責總可以吧。”

顏祈抱緊枕頭,面色古怪道:“你要怎麽負責?”

這個問題很不好回答,珍珠哪想過這個,心下盤算只能盡力安撫:“這樣吧,你想個辦法愛上我。”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顏祈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沒辦法平覆自己:“為什麽是我想辦法愛上你,就不能你愛上我,或者我們......”

珍珠截斷他的話,豎指貼上顏祈的唇,“噓”了一聲。

窗外蟲鳴蛙響,藍月島的夜晚清冷幽靜,比在他唇上的手指微涼。

顏祈神情些無措,忘了退後。

珍珠體貼他剛剛失憶,對這個世界的覆雜程度還不了解,也不能期望他能明白更多,拍拍顏祈的肩以作撫慰:“好了,我工作很忙的,哪有時間和你談情說愛。”

“不過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始亂終棄的人,你愛我,我自然會對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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