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第四章

顏祈不解:“什麽珍珠?”

男孩從樹上一躍而下,年紀看著和他差不多大,個子略低些穿著幹凈,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伸手把手裏的紅果子遞給顏祈吃。

顏祈沒接。

他抓了把頭發,青澀的臉龐狐疑道:“你不是在找人嗎?我知道她在哪?”

“你又是誰?”顏祈的神情並未因為他的這些話而松動,相反更加謹慎。

“我是長風。”男孩回道。

顏祈半信半疑把手機遞了過去,“你確定見過她?”

長風睜著一雙純真的眼,拍拍胸脯,一長串話說下來磕磕絆絆的,視線就沒在手機上停留過:“我見過她,島上只有珍珠是新來的,大眼睛、長辮子、長得很漂亮對不對。”

他說:“你為什麽要找珍珠姐姐?你和她認識嗎?”

顏祈按息屏幕沒打算回答這些問題,下巴微擡:“這和你沒關系,帶我去找她就行了。”

長風哦了聲有幾分呆楞,像是反應過來這樣有些不太禮貌,認真地開始和顏祈道歉。

顏祈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他帶路。

他並沒那麽相信長風,但也不知道為什麽,長風那張臉太沒有心機、無欲無求,看起來就一副很不聰明的樣子,更多時候呈現出的是一種懵楞的狀態,總是自以為很隱秘地往他身上瞄。

但很快顏祈就發現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長風不僅看起來像個沒有心眼子的,還一點自制力都沒有,很容易被一些小事物轉移走註意力,哪怕是路上飛來一只小蝴蝶,他的視線也要跟著蝴蝶飛很遠很久才能收回來。

顏祈停下來等了他好幾次,開始不悅地抱住手臂,“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哪?”

“我知道的。”長風冒失還有點易驚嚇體質,一句最簡單不過的話都會讓他流露出恐慌,有點委屈地誠懇保證:“媽媽說了,不可以撒謊騙人,要不然菩薩會生氣的。”

“菩薩生氣很嚴重,會發出很大的聲音。”

顏祈扯了下嘴角,對他的神神叨叨感到疲倦,吐了口氣只能認命催道:“那你可以快點嘛?我們已經走了很久了。”

長風認真點點頭,朝遠處指去,“馬上,就到了,我們繞過這個彎,還有一點點遠。”

這個一點點,到日光西移的時候,顏祈才終於站在那個山坡上,往後是一段無比熟悉的路隱約可以看見渡口,往前坡下是一家看起來矮小又破敗的老店面,石屋構造,門口撐著一把五顏六色的大傘,一副搖搖欲墜的危樓樣。

長風眨巴著眼,嘴裏給出肯定的答案:“珍珠,就在那裏。”

“你看,我說過我認得路吧。”

雖然長風這一路上表現得怪異,但顏祈分別時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表達了感謝,“如果確認是她,你會得到應有的報酬。”

長風不太明白他的話,想提醒點什麽的時候,顏祈已經沒了什麽耐心朝坡下走,把他的話落在了身後。

他希望那個看上去像小呆瓜一樣的長風能帶他真的找到夏桉,但更多的,就像是心裏早有一個肯定的答案只是死活不想承認,騙自己一步一步地朝那邊走。

他停在離店還有幾米的一棵大樹下,懸著的心終究是從雲端跌落,那不是夏桉,她甚至和長風口中的女人唯一共同點只有一頭漆黑的長發。

顏祈忘記自己是怎麽離開那裏,失魂落魄回到渡口。

船老板正巧從船艙裏出來,見他吹了聲口哨,“還以為你不回去了,怎麽,沒找到人?”

“說了島上肯定沒有你要找的人,你還不信。”

顏祈沈默坐上船,他一路奔波到這裏,頭頂烈日坐著一艘不符合他身份破破爛爛的漁船來到這個小島,然後被長風騙著到處繞路,結果找到的是一個陌生的胖女人。

這一切很難不讓顏祈心裏產生劇烈的落差感,可他卻沒有一點辦法,他十分冰冷地看著離他越來越遠的藍月島,面孔隱在陰影處。

船老板看著這麽個年輕人臉上擺出不符合他年紀的失意,開始絮絮叨叨訴說一些中年男人獨有的感慨。

顏祈聽著煩,偏過頭,呼吸倏然一滯,漸遠的視線裏一閃而過某個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識開口:“夏桉。”

馬達聲音嘈雜,男人沒聽清,握著方向盤回頭問:“你剛剛說什麽?”

眨眼的間隙,那道身影消失不見,藍月島在夕陽餘暉的照映下漸漸陷入昏暗,所有的一切像恍惚中生出的夢境般不可捉摸。

船老板見他不說話,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開著船繼續輸出自己的人生見解。

可以看到小漁村的時候,顏祈的手機逐漸恢覆信號,一開始囤積的信息終於發了出去,那邊沒有回應,估計也還在海上航行。

顏祈靠岸下船,按照最初談好的價格給船老板掃了一筆轉賬。

寶藍色的天幕下,海水翻湧,中年男人渾濁的瞳孔逐漸放大,看到轉賬後面多出的那個零,嘴角的笑意差點沒按捺住,趕忙套近乎說:“小兄弟,明天還去哪?這塊就我最熟,他們好多人都不知道那些島叫什麽名字,我反正也還沒到出海的時候,你去哪我都奉陪。”

顏祈默了會,好半晌才說:“還是去今天那個島吧,我要再去看看。”

……

回想一整夜,顏祈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他的視力一直保持得很好,哪怕渡口的身影只是一晃而過,但那人卻和夏桉的身形有八分像。

船老板和那個老人說他們沒見過,可是長風不也說了嗎,島上有來過新人,或許他只見過那個珍珠,沒見過夏桉而已。

這又不能證明夏桉不在島上。

顏祈第二次上藍月島是次日的中午。

他順著記憶沿昨天身影跑過的方向往前走,不知不覺間竟又走到了那個破敗的小店,昨天沒仔細看,今天才發現上面其實還有塊歪歪扭扭的廣告牌,紅色油漆寫著冷飲店三個大字。

店裏好像沒人,只有一個發黃的老落地扇在不辭辛苦地搖頭工作,他剛準備離開,櫃臺冒出磕碰聲響,一個女孩突然從下面探出頭來,黑白分明的眼珠在他身上打了個轉。

顏祈心頭一顫被釘在原地,直直望著前方,他找了夏桉那麽久,不曾想她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在眼前。

“夏桉。”

顏祈回神瞬間冒出一團火來,叫出她的名字後,那些被積壓的情緒也跟著傾瀉而出,他找了這麽久,結果她卻藏在一家破冷飲店裏不出現。

“你最好能給我一個完美的解釋,說你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還有你和顏淙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要和他訂婚,你知不知道他…….”

還不等他說完,顏祈忽然感覺哪裏有點不對勁,夏桉像是完全不理解這段話是對她說的,甚至還好奇地往四周看了看,好似在找什麽人。

女孩歪頭撐著半張臉,眼裏全是對他不加掩飾的好奇和打量,仿若從來沒有見過他一樣,緊接又蹙起秀眉,對他多了幾分警惕。

陽光透過密林椰樹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天然屏障,顏祈定在樹下,灰色T恤灌滿鹹澀的海風,眼裏某種情緒肆意翻湧,冥冥之中如同被困住一般讓他不得動彈。

夏桉怎麽會用這種眼神看他,茫然的、新奇的,五歲相識,九歲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們還不足二十歲,生命的交集卻已經橫跨了十五年。

可現在種種卻仿佛只剩下顏祈一個人還記得,夏桉的眼裏看不出一絲對他感情的起伏。

顏祈也不知道自己在那棵樹下站了多久,女孩一開始還謹慎地盯了他會兒,後面也像失了興致,開始自顧自地收拾著那個小店面。

夏桉怕臟怕累喜歡偷懶,以前叫她做什麽總要哄要勸,更別說這種臟活累活,連申請國外的學校他都沒讓夏桉插過半點手,但眼前的女孩所做的每件事都讓顏祈無比陌生。

她很沈浸在這份簡單枯燥的工作裏,嘴裏哼著小調怡然自得,對他的情緒視而不見。

有那麽一刻,顏祈甚至在想,是不是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或者是夏桉本來就有一個孿生姐妹,只是夏叔叔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她就離開了。

但是那首小調顏祈再熟悉不過,是他從前瞎編用來哄夏桉睡覺的歌。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夏桉也知道自己和顏淙訂婚這件事她做錯了,不敢真的面對自己,才會故意裝作不認識他,又或者還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事。

但顏祈沒有時間繼續琢磨下去,店裏的女孩朝他招了招手,從冰箱裏拿出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可樂倒進杯子裏,眉眼彎彎推到櫃臺前。

“你要喝可樂嗎?”

“我叫珍珠,你叫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