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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你從來都不是祭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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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你從來都不是祭品。你……

喻獨活在一陣混沌與劇痛中悠悠醒來, 只覺光亮刺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

“你醒了。”

喻獨活艱難地聚焦視線,向聲音來源望去。

是天使。

“這是……”

喻獨活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瞳孔驟縮, 喉頭滾動, 不可置信地細細打量著眼前的人。

天使那原本象征著神聖與純潔的白羽翅膀,現在竟變成了黑白交雜的,一道猙獰的裂口豁然呈現在他背部,汩汩往外冒著暗紅的血液。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 是裂縫中間那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眸幽深冰冷。只一眼就讓喻獨活眼前發暈, 似乎是凝視著不應該存在於這世界之物。不僅如此,那翅膀上還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無數只小的眼睛, 一睜一合,都直直看向喻獨活。

“想起來了嗎?”天使問道。

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縱橫交錯, 讓天使本就蒼白的軀體更顯得觸目驚心。殷紅的鮮血順著潔白衣衫流淌而下, 滴落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

喻獨活說不出話,他確實想起來了。

他記得他之前被安德烈用鏈條拴住, 然後是萊昂納爾沖進來救了他。他記得安德烈死了,是萊昂納爾殺的。

他記得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在攻擊萊昂納爾。他們不再敬仰愛戴萊昂納爾, 所說的話全是咒罵,眼裏含滿了厭惡和畏懼。他們對萊昂納爾大喊惡心的怪物,快點去死。

萊昂納爾把他緊緊抱在懷裏,沒有讓他受一點傷。他記得萊昂納爾流著血, 親吻他的頭發,帶他飛到了很遠的地方。

再然後他就失去意識了,一切都變得如鏡中花影,模糊不清。但他清晰記得,有一對巨大的、黑白交雜的翅膀,緊緊包裹著他,讓他感覺很溫暖。

喻獨活從回憶裏抽出註意,面色覆雜地看了眼天使的翅膀。

那對翅膀,分明和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樣。

“你想起來了。”

這次天使不再是疑問的語氣,他身後的巨大羽翅突然揮動了幾下,零星幾只羽毛隨風掉落。

“我……”

喻獨活不自覺地想要伸出手,觸摸那對翅膀,卻突然臉色一變,眉頭緊皺。

剛剛頭腦不清醒,四肢失去知覺,所以他沒有發現。他現在被綁在一個十字架臺上,四肢都被死死地束縛著,柔軟的腹部被迫敞露。這個姿勢對他來說,毫無半分安全感,純粹任人宰割。

“萊昂納爾和盧修斯在哪?”

喻獨活咬住嘴唇,渾身打著細顫。

盡管不歡而散,他還是有些在意萊昂納爾的傷勢……更何況他也流了很多血,如果是平時,盧修斯那惡魔早該感知到,出來了。可是到現在無論他如何召喚盧修斯,盧修斯也毫無反應。他心裏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但還是問出了口。

“都消失了。”

喻獨活等了很久,才終於等到天使的回答。

他瞳孔驟縮,幾乎在一瞬間,口腔裏就溢了血。他努力壓抑住情緒,又問道,“什麽叫都消失了……你和盧修斯是什麽關系。”

這次天使沒有說話,沈默在這個空間中無限放大,如溺水後慢慢蔓延的窒息扼住喻獨活的脖頸。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道。

“是你嗎?”

沒有感情的天使難得猶豫,他垂下純白眼睫,一動不動註視著眼前的人類,很久,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一個令人後脊發涼的猜想漸漸湧上喻獨活的心頭,他喉頭滾動,艱澀開口,“萊昂納爾和盧修斯,都是你嗎?”

看著天使的沈默,喻獨活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再一次想到了萊昂納爾身上,那和他,和盧修斯一樣的召喚陣印痕,有些自嘲意味哼笑一聲,緩緩低下了頭。

怎麽會是一個人?

這算什麽?欺騙?那他做這麽多算什麽?算給他們當樂子表演笑劇?難道把他騙得團團轉很有趣?

其實該憤怒的,可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感受,只覺得心臟鈍鈍的疼。其實那疼痛並不尖銳,但是像密不透風的細網,將他的整個心緊緊纏繞,每一下跳動都揪心的難受,仿佛有一雙手,生生穿進了他胸口處的皮肉,慢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攥緊他的心臟,讓他幾近不知所措。

他想擡起手摁住心口,削弱這疼痛,剛一動就發現自己被綁住,就連這種細小無害的動作,也無法施展開。

他以為自己會發火,會怨恨,會打算報仇,可沒想到自己會感到不知所措。

這感覺綿綿的,濕漉漉的,對他來說太過於陌生。

這不是他,最起碼不是以前的他。

“你們……你的目的是什麽?難道只是為了讓我老老實實進行聖祭嗎?”

喻獨活動彈不得,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無力的譏諷,“這麽簡單,還讓你陪我演一場,未免有些興師動眾吧。”

這裏還是聖殿,只不過是在祭壇而已,喻獨活常年浸泡在教廷,又怎麽會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哪裏。

“嗯。”天使又極輕地應了一聲,他的語調不變,也不透露半分喜悲。

“原來是這樣。”

喻獨活鼻尖開始發酸,那股酸澀的感覺迅速蔓延開來,直往他眼眶裏沖。他努力地仰起頭,想要把淚水憋回去,可眼眶還是不可避免地紅了起來,淚水打著轉,模糊了視線,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支離破碎。

可眼淚最終還是沒有掉出來。

棋差一步,喻獨活漫無目的地想。

都已經這樣了,他在剛剛發現自己沒辦法動時,最想求助的人居然是盧修斯。

求助自己的敵人……哈。喻獨活不禁笑了出來。

他怎麽會依賴別人?竟然依賴盧修斯——依賴他真正的敵人作為自己的底牌。

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

喻獨活光是想想,都覺得自己特別可笑。他這麽想著,也確實大笑出聲,空寂的祭壇裏沒有其他任何聲音,只回響著他幹澀的笑。

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其實是假的。他知道,只是害怕承認。害怕承認他難得有了感情,卻被人騙去死。

喻獨活突然想起來快穿局曾經的一個前輩對他的勸告。

那個前輩並不出色,實力也沒有很強,早就死在了一次任務中。這樣的人普通的一句話,喻獨活其實早就應該忘幹凈了,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突然記起來了。

那個前輩說,心軟了是再硬不回去的。像他們這種人,心軟了,也就變弱了,離死亡也就很近了。但是感情和心不像是他們的四肢,想動就動,想停就停。所以,老老實實把心放在胸口,把眼睛閉緊。不聽,不看,一心只做任務才能活下去。

那個前輩呢?她分明這麽清楚,又是怎麽死的呢?

她在臨死前,也是像他這樣,心疼得厲害嗎?

喻獨活忽然又擡起頭,細細打量著天使的臉。

他好像也看到了萊昂納爾和盧修斯。

萊昂納爾信誓旦旦說會永遠守護在他身邊,盧修斯保證過永遠也不會騙他。盡管有契約的束縛,可他們的誓言如今都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在他的耳邊回響,聲聲都像重錘,一下又一下,沈沈地砸在他的心臟。

太重了,實在太重了,砸得喻獨活胸口處湧上陣陣惡心。

他不想這樣去想,可他還記得他們身上的溫度,現在回想起來,卻滿是虛偽的寒意。就連見他到時欣喜的作態,也不過是掩蓋謊言的面具。

喻獨活手指關節泛白,想要把那些關於他們的記憶從腦海中拔除,可也只是徒勞地扣著桎梏他的刑具。

他也許太遲鈍了,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他早就沈溺,自願踩上了懸崖的邊緣,將生命交付給了其他人。

喻獨活突然想問問眼前的神,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他,可是他一和那高高在上無欲無情的神對視,回憶就如洶湧的潮水般不斷在腦海中翻湧,每一幕都像是一把銳利的刀,狠狠地刺向他那顆,他曾經以為從來也不會為誰跳動的心臟。

他看見盧修斯張開翅膀,將他緊緊擁在懷裏,不讓那些村民狠毒的視線觸及他。他看見萊昂納爾滿手鮮血,將他從貪婪的拍賣會救走,嘴裏喃喃說沒吃到他送的蛋糕。他看見天使悄然施展魔法,不著痕跡地替他解決信徒強制他進行聖祭的逼迫……

心臟的疼痛不再是鈍痛,而是變成生銹的鐵鋸,在他的心臟上來回拉扯,扯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鮮血淋漓卻又無法流淌,只能在胸腔內淤積、沸騰、叫囂,讓他幾乎嘔血。

怎麽會這個時候了,滿腦子還是他們的欺騙和謊言。喻獨活自嘲般搖了搖頭,再也忍不住的淚水終於決堤而出,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哽住,只能發出破碎的低泣。

他在任務裏哭過很多次,不過都是為了完成目的的手段和道具,只有這次,是真的有點難過。

突然,一只冰涼蒼白的手貼近他的臉,動作輕柔地拭去他的淚水。

天使那一向波瀾不驚的眼眸深處,不易察覺地輕顫著,像是深潭底有暗流在緩緩湧動。

眼前的人類實在哭得可憐。

帶著些許溫意的淚從天使的指尖滑到掌心,立刻就被他的體溫染上冰冷,傳來朦朧的癢。天使沒拿開手,反而像沒克制住般,緊了一下指骨。

他能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一種極其陌生的疼痛在蔓延,不是肉身的傷痛,而是一種靈魂深處的,隱秘的悲愴。

他知道他不是人類,不會有多餘的、不必要的、累贅的感情。

他緩慢地闔上眼,沒有打算去抵抗,抵抗這種讓他“痛苦”的,屬於人類的情緒。

神明不會被感情所困,將保持著永恒的絕對理性。所以他更清楚,有些什麽東西變了。

高墻坍塌,遠山下陷,深淵斷裂。

其實早就變了,在第一眼見到這個人類時,就變了。

“為什麽是你?”喻獨活偏過頭,躲過天使的觸碰,冷冷發問,“為什麽留下的是你?”

天使的手停在半空,他還是那副冰冷淡漠的模樣,“我還有使命,最後的使命。”

喻獨活眼前突地又蒙上了一層薄霧,他只慶幸偏了頭,沒讓天使看到。又怨自己的眼眶怎麽變得這麽淺,只是聽見一句話就往外流水。

他是為了任務,他們也只是為了任務而已,沒有什麽好奇怪的。盧修斯和萊昂納爾毫不猶豫離開他,只不過是因為完成了任務。

沒什麽的。喻獨活又在心裏嚼了一遍這話。

對,沒什麽的。

他自覺這副模樣丟人,張張嘴想再譏諷兩句,又覺得自己看上去狼狽又可憐,想想還是算了。

多說就太難看了,他已經快沒了命,總歸不能連自尊心也不要,巴巴地捧到敵人眼前,叫他看笑話。

“殺了我吧,殺了我。”

喻獨活渾身都擠不出一點兒力量,他其實不太想死,可也覺得活著沒什麽意思。

或許在快穿局這麽多年,做了這麽多任務,他也是時候該面對死亡了。就像那個前輩一樣,在悄無聲息中終結這讓他感到疲憊的工作。

趁他的心沒有變得更軟,做出更多令他感到陌生的事之前。

喻獨活閉上眼等著。出乎他的意料,天使很久也沒有動作,只是沈默著不說話。

他再次睜眼,咬緊了後牙,竟又成了處於主導地位的人,對天使步步緊逼,“殺了我,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天使仍然無動於衷。

“殺了我,你殺了我啊。”喻獨活終於控制不住壓抑的情緒,頓了頓,眼底閃過絲遲疑,但還是喊道,“怪物。”

“惡心的東西,眼睛惡心死了,不要都盯著我……殺了我。”

天使那羽翅縫隙中,藏著無數駭人的眼珠,從頭到尾,都在直勾勾看向喻獨活,沒有一秒挪開過。

聽到喻獨活的話,天使翅膀不自覺地緊緊收攏,怕嚇到喻獨活。但他擡起頭,看到喻獨活的表情時,又抵抗不了本能,微微張開。

他本能地想要擁抱喻獨活,把喻獨活塞進翅膀裏,讓他不再發抖,也不再哭泣。給予安慰的沖動在與自我克制相互抗衡,他翅膀上的眼球半闔半睜,顯得越發可怖悚然。

天使想,他其實知道的,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喻獨活的眼裏沒有任何厭惡,只有像霧一般摸不到的悲傷。

喻獨活跟那些真正覺得他惡心,厭棄他的人類不一樣。

喻獨活是特別的,只有一個的。

盧修斯知道,萊昂納爾知道,他也知道。

所以他不想讓眼前的人類痛苦。

他想著,手臂緩緩擡起,動作有些生硬,但還是堅定地,抱住了眼前的人類。

喻獨活被嚇到了,一瞬間瞳孔驟縮,全身都緊繃住,想出聲卻又說不出來話。

天使緊閉雙眼,將下巴輕輕地抵在喻獨活的頭頂,他的翅膀緩緩地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羽毛溫柔地,輕輕地圍攏過來,將喻獨活嚴嚴實實地包裹在懷中。

明明是下意識的習慣,擁抱對方可以獲得安撫和平靜,可是不適合他們現在的關系。他們的身體離得這麽近,可心又隔得那麽遠。

喻獨活的呼吸被哽咽的哭聲攪得支離破碎,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聳動。

他不理解,為什麽他們都是一個人,天使的身體卻會這麽冰冷,冷得他難受。

“人類的心臟和惡魔的犄角,都必不可缺。”

聲音從喻獨活頭頂傳來,他壓制了抽動,聽到天使繼續說道,“分別對應了人類的生命和惡魔的力量,都是最重要的東西。”

喻獨活皺了皺眉,不明白天使到底在說些什麽。

人類的心臟和惡魔的犄角……他不禁想到了最開始召喚出盧修斯時,那留下的兩樣東西,其中有一樣就是個像惡魔犄角的東西。如果那是屬於盧修斯的,那人類的心臟……

萊昂納爾的臉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他後脊突然感到一陣發涼。

難道那時候萊昂納爾真的把心臟給他了……怎麽可能……但是他記得安吉爾曾經對盧修斯說過,說盧修斯已經把心臟給他了。當時他沒在意這話,以為只是隨口一說而已。但如果他們真是同一個人,那萊昂納爾的心臟——

圍繞他的翅膀輕輕扇動了幾下,喻獨活仰頭看向天使。天使像是完全知道喻獨活的心裏所想,緩緩說道,“你還記得。”

可天使怎麽會笑?

喻獨活心底猛地出現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

他們兩個完成了任務,最重要的東西,必不可缺……

“什麽必不可缺?”他睜大了眼睛,有些急切地望著天使,“那些……是什麽必不可缺的東西?”

天使那雙湛藍色的眼睛仍然含著徹骨的寒冷與死寂,沒有絲毫屬於人類情感的雜質。清晰的下頜線在他白皙到像冰一般透明的皮膚上,勾勒出鮮明的界限。

突然,天使的唇邊輕輕暈出一抹笑,淺淡得幾乎難以察覺,卻讓他失去了神性。

“你……”

喻獨活再次開口,又察覺到了不對。

絲絲縷縷溫暖傳到他的腹部,傳到他們相接觸的地方。

他低下頭,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紅。

他木然地順著血跡看去,一把柄處鑲著玫瑰的匕首,從天使身後,深深插.進了他的腹部。

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不是他動的手。

“你還記得帶著琉璃瓶。”

天使的笑意越發明確,嘴角弧度像夜空中新月初升時最耀眼的一道彎。

他笑著,卻流出了淚,眼裏盡是寂寥和哀傷。

眼淚沒有落下,而是一滴一滴懸在了半空,匯聚成了一小汪。然後,直直地飄向喻獨活前胸處,那透明的琉璃瓶子。

“最後,還需要我的淚……那是我的感情。只有集齊這三種東西,才能完成祭品的準備工作,進行聖祭。”

“抱歉,最後留下的是我。因為我到現在才稍微明白人類的感情,才會流淚。”

“請不要流淚。”天使擡起手,再一次拂過喻獨活眼角的淚水,他輕輕地說,“你從來都不是祭品。”

“你是我們的神明。”

喻獨活臉變得煞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他想要說些什麽,卻又被巨大的悲慟哽住了喉嚨。他的嘴唇緊閉,眼底卻掀起了一場狂風。

開什麽玩笑?

他沒說要他們這麽做,沒說讓他們替他去死。

問都不問他,他什麽都不知道,就被迫接受這種情況。

太自私了,太自私了。

“抱歉,其實不想讓你知道我們其實都是一個存在的,這樣對你太殘忍了……想怨就怨我好了,這樣就算我死了,也只是得到應有的報應。”

喻獨活的淚像流不盡一樣,天使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替他擦掉。天使的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輕柔,“但是我們小聖子太聰明了,一下子就猜到了……真的抱歉。”

“你們……你先放開我。”喻獨活勉強撿回理智,他抽噎幾次,盡量平靜開口。

可不等喻獨活再想說什麽,他們周圍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墻壁上的石塊發出令人厭惡的嘎吱聲,從邊緣處開始剝落,在空氣中瞬間化作齏粉。隨著連成片的,震耳欲聾的巨響,仿若天崩地裂一樣,祭壇的穹頂轟然崩塌。刺眼的白光從縫隙中穿過,整個聖殿都消失了。山峰斷裂,巨石滾落,周圍的一切都在急速消失著。無數道裂痕如猙獰的閃電,在天幕上縱橫交錯。

喻獨活知道,□□,這是任務世界的湮滅。他倉皇地看向天使,像瘋了一樣扯動著手腕上的束縛,可無論他怎樣用盡全力,都動彈不得。

不,這算什麽?這一切不都是他們想要的?他從來沒說自己需要什麽聖祭……他還有話想要問他們,為什麽要做這些……

可蒼白如同洶湧澎湃的潮水,以排山倒海之勢迅速蔓延開來,所到之處,一切色彩都被徹底撲滅,整個世界都化為虛無。

喻獨活突然什麽也不想問了,他只想告訴天使快離開。

可這是世界的毀滅,又能逃到哪裏去。

天使面色平靜,他沒有看一眼周邊瘋狂嘶吼著的滅亡,也不在意自己腹部的傷口。而是將喻獨活抱得更緊,像是要深深嵌入他的靈魂,想要他們融為一體,從此永不分離。

但無論多麽從容,他終究也在消散。擁抱著喻獨活的身體輪廓逐漸模糊,像是由無數閃爍著幽微光芒的細小光點。喻獨活眼睜睜看著那光點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在半空中化作一縷縷微光飄散。

“抱歉,如果生氣的話,就恨我好了,多恨都可以,不論怎麽樣怨恨我都可以……但是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

天使的下半張臉其實已經開始變得有些飄渺,他的聲音忽大忽小。像是很久以前的劣質收音機一樣,帶著顆粒感,模糊不清。

困住喻獨活四肢的束縛終於也隨著世界消失,他踉踉蹌蹌伸出手,想要聚攏眼前那些光點,卻已經太遲了。

天使的身軀不斷地虛化,好像陷入了無形的沼澤,一點點地被吞噬,沒有回天之力。喻獨活甚至能夠透過那逐漸消逝的肢體看到他背後混亂崩塌的世界,他的整個身體都只剩下一個若有若無的輪廓。

“不——不——”

消散的速度太快,他甚至來不及抱住天使,只來得及顫抖地摸著天使的臉。接二連三的突變讓他的聲音破碎不堪,他以為自己的聲音會很大,其實只是勉強擠出了細微的呼聲。

千萬根燒紅的鐵針,在他的心肌上密密麻麻地穿刺、攪動,將那原本鮮活的心臟,一點點絞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無法覆原的爛泥。

天使用那雙含著隱隱悲傷的眼眸,溫柔地看著喻獨活惶恐的臉,“不要哭,也不要擔心我。”

“我不知道愛是什麽,所以去看了書也去問了別人,但我還是不懂.....不過現在,我可能有些懂了。”

他思考了很久,愛到底是什麽。是收回傷害愛人的手,是克制侵占的本能,還是心甘情願成為輸家。

其實也許全都是,不過他也沒有時間找到更多的可能性了。他還是不能完全壓抑自己的本能,還是很想對喻獨活做些惡劣過激的事情。

舍棄自己的生命不是他會做的事情,他早變了太多。像人類一樣心軟也好,編制謊言也好,舍棄原則也好。

他只想讓愛人活下去。

最後的最後,他消失在喻獨活的懷裏,聲音支離破碎,微不可聞,“如果以後還會想起我,請永遠記得……”

“我愛你。”

“不——我會恨你——”

喻獨活的身體劇烈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試圖掙脫這具被痛苦填滿的軀殼。

天使到底為什麽會做出這種事。

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他的眼睛,從始至終沒有離開他的愛人。

直到徹底消失。

而喻獨活說恨他,不過只是恨他用這種方式來愛他。

誰都沒有錯,可為什麽只能活下去一個。

……

很快,時間的觀念也不覆存在了。可怖的空白席卷而來,呼嘯著淹沒了喻獨活。

再睜開眼時,他獨自懸浮在一片絕對的空白之中。

這裏沒有聲音,沒有光線,沒有溫度,沒有他的愛人。

只有無盡的、令人絕望的空白。

喻獨活低垂著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抓住的雙手。

他突然想起來了。

他記起來了,他還欠天使一個名字,一個他要替天使取的名字。

那個名字是——實驗體839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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