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內斯特的臉色忽然變差，他的手甚至在微微顫抖，瑪麗皺著眉頭，心中難過，格蕾絲果然是他重要的人嗎？

只見貝內斯特低垂著頭，忽然伸出手拉住瑪麗的手，不是拉住整個手掌，而是像孩子一樣輕輕拉住她的指尖，瑪麗的手指冰冷而幹燥，此時像大理石雕塑一般僵硬。

“瑪麗，你願意聽聽我的過去嗎？”貝內斯特問，他神情憂郁，瑪麗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從前瑪麗認識的貝內斯特是個開朗的家夥，窘迫也好狼狽也罷，從來都是冒著傻氣的快樂。

他們隔著桌子，貝內斯特就用那種憂郁脆弱的目光看著她，不，或許不是看著她，而是穿過她看到遙遠的過去。瑪麗同樣看著他，然後點點頭，她願意聽聽貝內斯特的解釋。

得到允許後，貝內斯特開始講述他和格蕾絲間的故事。

“格蕾絲是我父親朋友的女兒，盡管人們更願意管我父親的朋友叫管家，但我很清楚我父親和格蕾絲的父親之間有著深情厚誼，並不能用這麽簡單的詞來形容。我們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貝內斯特家本就是住在鎮上的‘大貴族’，也可能是本地唯一的貴族，祖上出過鎮長、準將等等人物，最鼎盛時期可以追溯到中世紀，他們家是這片不毛之地的領主。可是蘇格蘭與英格蘭之間曾有極深的隔閡，即便是現如今也是如此，可謂涇渭分明。

在中世紀的輝煌過去後，貝內斯特家族迅速的走向衰敗，他們家族的人向來和不檢點及醜聞相關，他們其實是私生子之後，這烈焰一般的紅發就是證明。原本的貝內斯特家繼承人，也就是貝內斯特先生曾祖父那一輩十分風流，他在外面生下了不少私生子，但或許是受到懲罰或者真如其他人謠傳的，是貝內斯特的曾祖父謀殺了其他的繼承人，以血腥的手段繼承了貝內斯特家族，此後貝內斯特家族的人就都是紅發，他們認為那是鮮血染紅的。

無論如何貝內斯特家族從此後就與不潔沾染上關系，每一代都是私生子繼承爵位和土地，而貝內斯特家族的紅發則越發鮮艷奪目，到了小貝內斯特這一代，他們的頭發就像火一樣艷紅。人們普遍認為，私生子繼承的事情會再次發生。

貝內斯特閉緊雙眼，雙手拉住瑪麗的手，如同在教堂裏懺悔一般哀慟的說：“我曾跟你說過，我小時候並不幸福，常常遭受毆打和折磨，過著仆人一般的生活，其實這並不是因為我們家什麽都沒有。”

瑪麗看著他喘了一口氣，心中已經有了預感，直到他說：“因為我是私生子，我是我父親和女仆生下的孩子。當然，在我小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因為當我明白事理的時候貝內斯特夫人已經過世，我並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或許，是因為我父親不想再背負那些罵名，所以他才欺騙我。”說道這裏，貝內斯特一度哽咽，提起童年的生活，他便感覺痛苦不堪。

平覆了一會兒，貝內斯特才勉強的笑了一下，這個笑容甚至比哭更難看。

“瑪麗，我配不上你。你是多麽好的人，可我騙了你。”這是貝內斯特一直隱藏的自卑，他甚至覺自己是用了欺騙的手段娶到了瑪麗。

瑪麗沒有說話，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就任由貝內斯特抓著自己的手，而後輕輕的回握了他一下。

突然貝內斯特站了起來，將瑪麗死死的抱在懷裏，口中喃喃自語道：“我不想失去你，原諒我……”

瑪麗被他死死抱住，無法掙脫，只是輕輕說：“我不原諒你。”那一刻貝內斯特的臉瞬間慘白，“因為，你沒什麽錯，人是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的。但是，我希望，我們以後能夠彼此坦誠。”瑪麗抽出自己手，回抱住貝內斯特的腰身，兩個人就像跳舞那樣緊緊貼著。

“當然，我以後永遠都不會騙你。”

“那你快點交代格蕾絲的事情。”瑪麗一直耿耿於懷格蕾絲的事情。

貝內斯特將自己的下巴靠在瑪麗的肩膀上，好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臉，那雙綠色眼睛流出了淚珠，可貝內斯特卻笑著說：“馬上就要說了。”

“你先放開我。”

“讓我先說完……”要不然，他或許就沒有勇氣了。

兩人就以這種姿勢抱在一起，貝內斯特哽咽著講起了格蕾絲。

如他所說，因為他其實是私生子，所以童年並不幸福，兩個哥哥將他視為仇敵，動輒打罵羞辱，將他當做男仆使喚，但他們的父親卻無視，只當沒事發生。在外面，他們是得體而友愛的一家人，在家裏面卻是另外一個樣子。

貝內斯特在荒原上如同每一個窮人家的孩子一樣自由生長，但他還不如他們，因為他們回到家裏還有愛，而對他只有痛苦。在他那苦痛的童年裏，唯一的慰藉就是格蕾絲，她和他在一起玩耍、游戲，那時他便發誓長大後要娶格蕾絲為妻。

荒原上的風並沒有摧折貝內斯特，逐漸成長後他俊美天真，恰似精靈一般。而格蕾絲則美麗動人，人們叫塞天仙，那時她是所有鄉村舞會上最受歡迎的少女，也是所有小夥心裏的夢中情人，他愛她愛的發狂，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給她。

瑪麗聽著貝內斯特講述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的愛戀，心中苦澀難耐，但她卻沒有打斷貝內斯特，而貝內斯特也從甜美變為痛苦。後面的故事他簡直說不出口，尤其是對於瑪麗，他的妻子。

可是，他還是用盡量簡單的言語描述，他說他以為他們是相愛的，甜蜜的，幸福的，而他則向父親提起想要迎娶格蕾絲，可是父親當時的臉色卻十分的差，他破天荒的大罵平日裏溫和待之的格蕾絲，說她只不過是一介仆人之女，如何能夠配得上貝內斯特家族的小少爺。他們之間有著天壤之別，父親直接為貝內斯特申請了去倫敦的男子中學，那時他只有十五歲。

少年浪漫滿腦子沖動的他去找了格蕾絲，但她並沒有和貝內斯特私奔，她說她懷孕了，不可能和貝內斯特離開。

貝內斯特如遭雷擊，瞬間憤怒異常，他將格蕾絲推倒在地，對方因此不幸流產。而後，他面對的竟然是父親的鞭撻，他大罵著，他殺掉了他的孩子！原來格蕾絲肚子裏的孩子竟然是他父親的！那一刻，這雙重的背叛令他痛不欲生，甚至想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可是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父親見事情敗露，便要迎娶格蕾絲，他的心上人，他少年慕艾的女子竟然要成為他的繼母。

這時候，兩個哥哥站出來反對，他們先是密謀將父親送進了瘋人院，隨後就將格蕾絲全家都趕了出去，當時他被憤怒和仇恨沖昏了頭腦，並沒有理會格蕾絲的哀求。而是冷酷的坐上了去倫敦的馬車，不想再看見昔日的戀人。

等在倫敦混跡幾年後，他便得到了老貝內斯特身故的消息，等他回來準備分遺產的時候，兩個哥哥才爆出他私生子的證據，無論是接生婆的證詞，還是知情人的口供，都確鑿無疑，但出於同情，他們分給了他一些收不上錢的爛地和大片的荒原石灘以及這座殘破不堪的農莊。

“那格蕾絲呢？她被趕出去後怎麽樣了？”

“以前人們叫她塞天仙，現在叫她瘋婆子，她現在就住在鎮上的修道院裏，那說是個修道院，其實就是關押瘋子或者疑似瘋子的人的地方。他們以為她流掉的孩子是我的，每個人都這麽認為，認為我應該負責，應該娶格蕾絲。”貝內斯特緊閉雙眼咬牙切齒的道：“不管是誰，只要不是我家裏的人，不管是誰讓她懷孕，我都可以娶她，因為我愛她，愛的發狂，愛的痛苦。可是，她卻偏偏……”

瑪麗感覺抱著自己的懷抱越發的收緊，像是要把她融入他的骨血中，帶著怨恨和痛苦，還有很覆雜的情緒，她知道她應該想辦法讓他忘記格蕾絲，可是，換做自己呢？如此痛苦，如此的愛過，怎麽可能忘記。

“那你還愛她嗎？”

貝內斯特沈默良久，然後說：“我不知道，想起她我不再感到甜蜜，只覺得痛苦，但那感情確實足夠深，有時我恨她，有時我可憐她，有時又覺得虧欠她，我殺了她的孩子，我的弟弟。她在我心上紮出了一個傷口，有時候我希望她死掉，那樣我就能用懷念逝者的心態去諒解她。有些人活著就是對另一些人的折磨。”這或許是貝內斯特這輩子講過最有深度哲理的話，然而這番體會卻痛徹心扉。

終於，貝內斯特還是放開了瑪麗，他對瑪麗說：“如今，我的愛只給你一個人，因為你我才不會繼續活得像塊爛泥，其實我一直都不想再回這個地方，可是我卻仍然希望，帶著我愛的人去我故鄉。雖然那很痛苦，但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我討厭它，卻被它影響，我憎恨它，可是在夢裏卻總會回想。其實，最開始我並不喜歡你，因為你其貌不揚，脾氣又差……”說著說著，貝內斯竟然笑了，苦澀卻有甜蜜。“這就是我全部的秘密了，我知道，當我回到這裏時，你總有一天會知道，與其讓你從流言裏猜測，不如我全部都告訴你。”

瑪麗從最開始的酸澀，到現在的釋懷，她的心也打開了。於是她對貝內斯特說：“其實，我也有故事要說給你聽，很漫長，關於我的，我愛過的人，讓我甜蜜等待，卻又讓我狼狽不堪的人。你見過他，托馬斯.楊先生，你還記得嗎？”

“記得，那個傲慢的家夥。”

“確實傲慢，但我曾暗戀他，像你說的，愛的發狂……”於是瑪麗把自己的故事告訴了他，當然，關於牛津的秘密她還不準備和他分享。

等她說完了楊先生後問：“你會在意嗎？”

“不會。”貝內斯暗中咬牙切齒。

“哦，那我就放心了，其實還有一段……”

“什麽？還有？我才一個，你竟然還有。”

“那有什麽辦法，管不住自己的心啊。”

“那個人是誰？”貝內斯特妒火中燒。

“柯林斯……我表哥，當時年紀輕……”

“好吧，還有誰？”

“還有……”

“還有？”

“對，不算太愛，但已經準備要愛的人。”

貝內斯特聽到這裏氣的直喘氣，像頭老牛一樣哼哧哼哧的。

“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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