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伺候完了，這輩子也就完了。

就這樣唄，女孩反正不是自己家的。

白霜月寧可死，也絕不過這種牲口一樣的人生。

可父母不想讓她死，已經在著手把她當成牲口賣掉。

白霜月坐在路邊，抱著膝蓋，捂住臉。奇怪的是她心裏並沒有之前的強烈銳痛——傷心、委屈、憤怒、不甘、絕望……只有鈍鈍的模糊的一點感覺。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變成了木頭。

白霜月懶得走路，就這麽坐在路邊漫無邊際地想著亂七八糟的念頭：

其實人是很快樂的，牲口也是很快樂的。牲口什麽都不知道，單純地吃吃草，聽天由命地活著。

錯了位，人活成牲口，就痛苦了。

痛苦怪誰呢？怪不了誰。

出身是上天選的。父母生恩大於天，生了她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典，沒資格怪父母。

要怪就怪她沒活成牲口，活得明白過了頭。

為什麽我和父母不一樣呢？

都說是什麽樣的人就會養出什麽樣的人，為什麽我和父母不同呢？

為什麽我就是無法認同“女孩就是生來低人一等”呢？

為什麽我就總是想有尊嚴地活下去呢？

白霜月時常想著這些問題，可想不出答案。

她愛看書，從小就愛看，打心眼裏喜歡。

小時候她可以一整天不聲不響地坐在書店裏看書，不吃飯不喝水也不動。因為書貴，父母一般不給買，她就跑遍了小城裏所有走路能去的書店。她基本沒有零花錢，少數幾個父母心情好了賞她的子兒，白霜月都用來買了書。

什麽都看，古今中外——只要是成片的字她都願意看。

她智商高，看書快，過目不忘。只要是看過的書，就算只看過一遍，合上書也能清楚地說出每一處細節。一本書她看兩遍就絕對忘不了，看三遍直接可以背誦全文，幾年不忘。

上初中的時候，她的閱讀量已經到了幾千本，積累到現在妥妥過萬。

她的三觀是從書裏學來的。如果說白父白母養活了她，那書就養成了她。

可是到頭來，書也成了她痛苦的根源。

如果她不知道世界上存在著美好和高尚，那——這樣也就這樣了。

不都是活著。

怪誰呢？只能怪她書讀多了。

如果沒有見過光明，本可以忍受黑暗的啊。

但是——

其實區分光明和黑暗的意義也不大。白霜月恍惚地想著。

都一樣。都一樣。

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心裏說：你去死吧。你什麽用都沒有，為什麽還不去死。死吧，死吧，死了就什麽都解脫了，結束了。

51、過目不忘月霜白

高一的時候，兩節語文課連堂上。老師發了學校自編的唐詩宋詞精選，裏面三百多首詩詞，讓他們用一節課的時間能背多少背多少，下節課檢查，背得最多最準確的人一個月不用寫語文作業。

一聽可以免作業，學霸們頓時眼睛放光，認真背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白霜月把這本書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就興高采烈地扔了書，加入女生們的八卦話題。

驗收的第二堂課成了白霜月的個人表演秀。

老師不相信她說的“全背過了”，於是白霜月站起來，落落大方地從第一首背到最後一首，不需要任何提醒。詩詞一字不錯，順序也完全正確。

在整個教室發自內心的“哇……”驚嘆聲中，白霜月小臉紅撲撲的，十分驕傲地挺起胸。

升高三前，她和幾個玩得好的姑娘湊在一起，一群理科生無聊到竟然比賽誰的文科學得好。

一個同學不服白霜月說的“我現在還能背出世界地圖”，於是她隨便挑地名，讓白霜月閉著眼睛說該地所屬國家、地區。

她專挑一點名氣都沒有的小地方，地理書上沒有出現過的地名（比如格洛代尼，屬於摩爾多瓦，一個歐洲國家），誰聽了都是一臉空白，一頭霧水：當初學地理的時候記國家和對應的首都就已經是折磨了好不好，誰還會去記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白霜月卻一個也不錯地說了出來，還能說出當地的氣候特點、植被類型等等等等。

——技驚四座。

她不僅喜歡看書，還喜歡看圖。一張普普通通的世界地圖，她喜歡從頭看到尾，一個字不漏。白霜月的圖形記憶能力比文字記憶能力強一倍——只要是她仔細看過一遍的圖就絕對不會忘，多少年過去都是清清楚楚的，就像刻在腦子裏一樣，隨時可以調出來用。

在眾人驚異佩服的目光，白霜月中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我曾經是個王者的。

誒……我真的曾經是個王者嗎？

所有這些能夠證明她博聞強識的往事忽然就開始模糊了。白霜月甚至懷疑這是她的幻想，被她誤當成了記憶。

我可能真的是個廢物吧。

白霜月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一個篩子，塞進來東西什麽都去接，卻什麽都接不住，全漏。看書看一句忘一句，她一遍遍重覆，卻也什麽都記不住。

恐慌了幾天後，她卻很快奇異地坦然起來：唯一的優點——記憶力也消失了，那我就徹底成了廢物唄。

本來就是嘛。

渾渾噩噩地度過考試月，腦子完全變成了豆腐渣，稀碎地堆在顱骨裏，基本什麽作用都沒有。

直到登上回家的高鐵，白霜月才恍如隔世地想起來：被爸媽強制安排相親的事情……有沒有必要和單明傑說一聲呢？

白霜月很不確定他們還是不是情緣——事實上，她從南京回來之後他們就幾乎不聯系了，互相躺在對方的列表裏，就像陌生人。

但是誰也沒說過死情緣。就……反正就很奇怪。

單明傑似乎厭倦了單方面的維系感情，被白霜月拒絕後就不再剃頭挑子一頭熱。她甚至都不知道單明傑現在還玩不玩游戲。

所以……這算是分手了，還是沒分手呢？白霜月思索了半天，決定還是算了，懶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霜月倚在高鐵的車窗上，恍恍惚惚地想：君隱雲消失是不是就是因為我這個人太差勁了呢？不想和垃圾一樣的我來往，所以匆匆說兩句話就轉身走掉，可能還在嘲笑我傻乎乎地一直等到生日那天……

但是想想自己確實一無是處啊。錢也賺不來，學習也學不好。所以他走掉也沒什麽錯，錯的都是自己。

她的行李很少，連行李箱都不值得用，一個書包就夠了。所有物也不知為何越來越少，精簡得只剩下生活必需品。

白霜月像一只搖搖欲墜的風箏，風箏線的質量特別差，風一大就可能直接崩斷。

在列車輕微的搖晃中，她好不容易湧上一點睡意，迷迷糊糊中想：

生而為人，很抱歉啊。

雖然很想去死，但是不可以去死啊。要盡贍養責任的。

她的胳膊和腿上有深淺不一的傷口，都是白霜月無意識地拿刀或者筆劃出來的。

劃出來，又立刻貼上創可貼，因為不可以死，所以要盡快包紮傷口。

白霜月身上充滿了這種矛盾的傷痕，時間越久的傷疤越淺，時間越近的傷疤越深。老實說，她並不覺得痛，因為肉體好像被什麽殼罩住，劃得多深也只有一點鈍鈍的感覺。

術後幾個月，她的刀口早就不再疼痛了，但……

包裏卻仍然有大量的止痛藥。

開藥開到不給開，就換家醫院繼續開。看她模樣是好學生，醫生不怎麽懷疑她，於是白霜月一直有藥吃。

她知道自己在走一條很危險的索道，但是掉下去又有什麽關系呢？

沒關系。

全身都銹了，木了，死了。行屍走肉的她可能摔死的時候也不會覺得疼。

高鐵風馳電掣地帶著白霜月回家，她卻覺得自己在走向深淵。

在抑郁癥的相關研究和實驗中，實驗室通常使用小白鼠，讓它先抑郁，然後再想辦法治。

判斷小白鼠是否抑郁有兩個常見的指標：

一，蔗糖水。

通常情況下讓正常老鼠在白開水和蔗糖水裏選擇，80%的情況下會選擇蔗糖水，因為老鼠天然喜歡吃甜的。但是抑郁癥的老鼠感受不到甜帶給它的快樂，對它來說吃什麽都一個味。所以抑郁癥老鼠選擇蔗糖水和白開水的概率各50%。

二，倒吊。

把一只正常的老鼠吊起來，它會拼命地掙紮反抗，直到沒有力氣為止。但是抑郁癥老鼠就懶得反抗，靜靜地被倒吊著動也不動。

蔗糖水的實驗說明抑郁癥老鼠已經失去了感受快樂的能力，即使曾經帶給它快樂的糖水再次放在面前，抑郁癥老鼠也沒法快樂起來，糖水和白水一樣索然無味；倒吊的實驗說明抑郁癥老鼠失去了最基本的求生欲，生無可戀。

人和老鼠抑郁起來是一樣的。

52、溫馨模範三口家

晚上八點半下高鐵，白霜月獨自背著包走過熱鬧的接人區，走了兩條街去打車。

九點，白霜月到達自家小區，遠遠地看到家裏亮著燈。她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

開門進去，白霜月毫不意外地看到白父一臉冷漠地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白母倚在沙發上裹著被子昏昏欲睡。

她轉身關門，鎖門。動靜驚醒了白母，她撩起眼皮子咕噥道：“回來了？”

白霜月嗯了一聲，換鞋，直接回房間，關門。

然後白霜月就清楚地聽到母親剛睡醒但每一個字仍淬滿了火氣的咒罵：“……連個招呼也不打，眼裏還有她爹媽？出去上個大學就覺得自己牛逼了……白建國你就這麽睜著眼看著？結婚二十年了你他媽還跟個光棍似的，自己吃飽全家不餓，心裏從來就沒有我們娘倆！閨女是我一個人的是吧？就我操心費力，你什麽也不管……哪回相親都是我辛辛苦苦到處腆著臉跟人家求‘有沒有條件好的介紹個吧……’，你呢？酒沒少喝，家裏的事一點也沒張羅過！你看看你的好閨女，叫她認識認識人不去，叫她出門談戀愛不談，叫她打扮不打扮，叫她買新衣服不買——她穿的還是高中的衣服！就這個邋遢樣，誰看得上？誰看得上！你養豬？……別人家孩子學習好又聽話，樓下張霞家都嫁到北京去了！北京！人家在北京住大房子呢！你能不能對家裏上點心！一個個都當這裏是旅館，就我費事扒拉不討好，熱臉貼你們的冷屁股！就我為咱們家打算！……”

翻來覆去，都是車軲轆話，舊賬從二十年前翻到現在來回倒著趟說，滿屋都是陳舊的黴味，令人厭惡又不耐煩。

以前這些話是針，仔仔細細地紮進白霜月肉做的心裏還要撚一撚。但是現在她已經覺得無所謂了，腦袋空空，只感覺吵。

白母罵著罵著又哭了起來，白霜月冷漠地聽著她哭，沒有絲毫面對一個哭泣的人應該有的任何感覺，毫不動容。她心想：我可真是個冷血的畜生。

白母哭起來罵得更狠，白父始終一言不發。過了半拉小時，白父似乎終於忍夠了，起身摔門而出。白母追著對著嗡嗡響的門嘶吼著繼續罵。

一直都是這樣——從白霜月小時候起，他們吵架就一直都是這樣。母親單方面地想起什麽罵什麽，只要她願意，可以一直罵兩三個小時，字字誅心。父親一個字也不說，什麽時候聽夠了什麽時候摔門而去。

然後兩人各自將怒火發洩在白霜月身上。出完氣了，過幾天又若無其事，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一直都是這樣，無休無止。

如果這還不算是深淵，白霜月不知道什麽算是了。

她雙眼無神地躺在床上，眼前仿佛就是深淵的血盆大口。吞噬我吧，她想，隨你高興。

那雙杏眼裏的靈氣不知什麽時候消失殆盡，像死魚眼睛，渾濁不堪。

白霜月才十八歲啊。

第二天，白母把一條裙子扔到白霜月臉上，帶著一道命令：“晚上換上這身衣服去吃飯！”

白霜月從臉上把裙子拿下來，木然地低頭一看：不好看，不喜歡。

可是難道她能反抗嗎？不存在的。

晚上出門之前，白霜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蒼白，死氣沈沈，卻偏偏穿著鮮艷的碎花裙子，像個人偶。

白母推了她一把，不耐煩地說：“照什麽照！現在知道照鏡子了，早幹什麽了！叫你買衣服你不買……”

於是白霜月在她的罵聲中僵硬地邁開腿出門。

見到那位李阿姨後，白母和她虛情假意地熱熱鬧鬧寒暄了好一陣，談天的架勢像是遇到了親姐妹。

白霜月其實都沒怎麽聽到，她的耳朵好像蒙了一層水，只聽到模糊的人聲。她的雙眼也無法聚焦，眼神空洞地停在某處，甚至都看不清正對面男生的臉。她也懶得看清。

雖然是兩個孩子的相親，但兩位母親倒是聊上了癮，那叫一個熱鬧啊，就沒有停下來的話頭。這邊白母用胳膊肘使勁撞白霜月，想叫她熱絡一點；那邊李阿姨不停給兒子使眼色，想叫他主動一些……

倒像是她們倆在相親。

直到李阿姨的兒子忍無可忍地直接說“媽，你和王阿姨出去玩一會吧”，兩位中年婦女才想起來要給孩子們留點自己的空間。

她們走掉後，一直沒反應精神恍惚的白霜月終於有了點反應，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因為身邊的噪音來源終於走了。

對面的男生見狀笑起來，主動說：“我還以為只有我媽嘮叨呢。”

白霜月對他勉強笑了笑。

男生試探著打開話題：“你好像不愛說話？我記得你高中的時候也挺……文靜的。”

白霜月聞言，疑惑地看向他：“高中？你認識我？”但她隨後立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哦……我想起來了，我媽說過你和我是同一個高中畢業的，抱歉，剛才沒想起來。”

男生笑著說：“沒關系。我比你高兩屆，你高一我高三，一直沒說過話。上大學後一個月我就去服兵役了，也沒空和外面聯系。”

白霜月點了點頭，她並不關心這些，無趣而禮貌地聽著，客套地說：“好巧。”

男生頓了頓，笑著說：“你不認識我也很正常，不過我可是早就認識你了：你剛進學校，全校就傳開了，到處都在說高一（3）班來了個特別好看的學妹，那會男的都烏泱烏泱地成群結隊去看你……”

白霜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吧……”

男生興致勃勃地說：“怎麽沒有，我跟我們班的、隔壁班的都合夥去看過你好幾回呢，現在想想還挺幼稚的。對了，我們班的秦道你還記得嗎？特高，特帥，一口京片子，據說是從北京來的那個？有印象嗎？他高三追了你一年呢！”

白霜月茫然地問：“秦道？”

53、婚姻自由白家母

男生看起來非常驚訝：“你、你不記得了嗎？他條件那麽好，我們當時都以為他跟你能成呢……”他回憶道：“我們班第一次組團偷偷去看你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呆了，魂都沒了，回去之後就說他要跟你結婚——”

白霜月差點嗆著：“什麽？！結婚？！我、他、當時——我的天真的假的？！”

男生笑起來，說：“真的，不騙你。所以我媽叫我去見你的時候我特別吃驚，還以為他早就追到你了呢。你怎麽會沒有印象呢？他當時那叫一個高調啊，為了你打了好幾回架，差點吃處分都！”

白霜月滿臉匪夷所思：“不可能吧……我真的——我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她費力地試圖在記憶中尋找和秦道有關的一星半點，但不知為何註意力很難集中，高一的記憶也十分模糊，艱難地回憶了半天，一無所獲。

不應該啊，按理來說這個人這麽高調，最起碼也應該記住他的名字才對……白霜月眉頭越皺越深，神色開始帶上一絲痛苦。

為什麽……為什麽我就是想不起來！明明只過去三年，為什麽什麽都不記得了！要好的同學、班主任、同桌……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為什麽！就三年，我怎麽能全忘了！！

男生見她的神色不對，頓時有點慌，連忙說：“沒記起來也沒關系！我就是隨口一說，我們說點別的，說點別的也行……”他本意只是閑聊而已，完全沒想到白霜月會是這樣的反應。

當初秦道追白霜月追得轟轟烈烈全校皆知，隔三差五送東西，有事沒事往跟前湊，也不嫌高三樓跑到高一樓麻煩。他拳頭硬，好像練過，一個能打三個，自封為白霜月的護花使者，趕跑了所有敢對白霜月表達好感的人。

秦道的“光榮”事跡廣為流傳，所以男生才會提起來，既是拉近距離感，也是想比較有技巧地誇白霜月長得好看。

他想不通：怎麽可能白霜月連秦道的名字和模樣都記不住呢？

後來他們聊了什麽，白霜月幾乎沒有印象，感覺自己就是在夢游。

也不是因為那個什麽秦道——白霜月想了一會，實在想不起來就懶得繼續想了。這個名字就像一粒星星劃過夜空，留下一道尾巴，很快消失在黑暗裏。

她就是無法集中註意力。明明對方說的都是中文，白霜月卻覺得自己理解起來很費力，大腦像個用了幾年的手機一樣反應遲鈍。

他肯定對我沒什麽好印象，白霜月心想。雖然她很不喜歡被強制安排的這次相親，但對方不像之前那個，是挺好的一個人，白霜月不太排斥和他說話。

得知自己又搞砸了相親，母親肯定會氣瘋了吧？白霜月莫名其妙地笑起來，可她一點快樂的情緒也沒有。

夜裏躺在床上，白霜月睡不著，望著天花板瞎想：

如果她氣瘋了，說不定會叫我去死的吧？

那她這麽說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不行，母親是最會出爾反爾的，我要是真死了，她肯定會指著屍體罵“我叫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我叫你去死你就去死啊！你沒有腦子啊！平時一句話也不聽我的，氣話倒是全聽進去了！不孝順！白眼狼！……”

她肯定會這樣的，因為她說的話根本沒有可信度，隨著心情改來改去。

誒，等等，要是死了我也聽不到了啊。那多開心。

那我什麽都聽不到了誒……她罵我什麽都聽不到了。死了真好。

只要一把刀，捅下去就好了，廚房的水果刀就夠了。先吃一瓶藥就不會疼。不過疼也沒關系，疼也就疼那麽一回了。

頸動脈，腕動脈，心臟……我都知道在哪裏，手機裏存著人體解剖圖呢。

一定要動脈，靜脈死得慢，不能被救回來。救回來就完了。

死了以後火葬吧？骨灰也不用埋，墓地貴，我不值那些錢，灑海裏就行了。

不知道爸媽願不願意花錢坐火車去海邊……

灑海裏多自由啊。就什麽限制也沒有了，在大海裏。還挺浪漫的。

就算我是個廢物，也想要浪漫一點地死去呢。

她頭腦緩慢而艱難地運轉著，想來想去總離不開一個死字，睜眼到天明的時候，甚至已經開始滿心期待白母對自己罵出那句解脫的話。

對實際上已經重度抑郁卻不自知的白霜月來說，真的是很難得有這樣期待的心情。

可惜，她期待了兩天，等來的卻是笑逐顏開的白母：“人家說對你印象很好啊！還問我要你電話，哎呀，真虧他看得上你這張死人臉！我已經給他了，你這回要是再敢把人家放跑了，我弄死你！他可是給首長開車的，年薪已經十萬了，前途無量啊……”她喜滋滋地盤算著，仿佛已經看到女婿孝敬上來的一筆筆錢。

白霜月受到的打擊太大，恍惚之下竟然脫口而出道：“你弄死我吧。”

白母楞了一下，隨後不耐煩地說：“胡說什麽呢！張嘴沒輕沒重，這麽大人了光知道吃，連話都不會說！”

白霜月對她緩慢地笑了笑，在心裏說：真的，求你了，弄死我吧。

白母一臉厭惡地別過臉去，直接下命令：“少出這個喪氣樣！我跟李姐已經商量好了，今年十月一是個好日子，等她們家孩子提了幹你們就結婚！”

最後倆字格外清晰。

白霜月覺得自己耳朵有問題，向白母確認：“你說什麽？結婚？”

白母理直氣壯，中氣十足：“啊，結婚！你耳朵聾了？”

白霜月心想：我要跟只見過一面的男人，結婚？然後留在這個小城裏，和根本沒有感覺的人過一輩子？

她又確認了一遍：“你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白母已經暴躁起來：“你腦子有毛病啊！說幾遍了沒聽懂？結婚！明天李姐就把禮金打給我！”

所以，她是認真的。

血瞬間從白霜月頭頂全流出去，又迅速全部流回來。她聽到自己腦袋裏嗡的一聲——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放上了。

54、逆來順受白姓奴

她生活的小城裏，女孩十八九結婚是常有的事。不到法定婚齡也沒關系，先辦婚禮，辦了婚禮就等於正式結婚，很多人都是小孩能走路了才去領證。而收了對方的禮金就相當於把事情定下了，剩下的只需要籌備婚禮。

所以白母不是開玩笑，她是認真的。

她是認真地想毀了白霜月的一生。

結婚兩個大字猝不及防砸到十八歲的白霜月臉上，她卻一點也不憤怒，反而出奇地冷靜，甚至還笑了笑。

這個笑激發了白母更大的怒氣，她指著白霜月的眼睛咆哮：“你陰陽怪氣出什麽死樣子呢！”

白霜月微笑起來，毫無笑意地輕聲說：“謝謝。”

謝謝你終於把我逼到了絕路上。

從小到大，白霜月向來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白母習慣了對她頤指氣使，隨便罵得狗血淋頭也不會有什麽後果。她從未見過白霜月露出這樣的眼神——很難形容的眼神。

這個眼神震懾得白母一時發不出聲音。

白霜月轉身回房間，收拾東西——不過她也沒什麽可收拾的，只有回家時帶的幾件換洗衣物。

白母下意識地問：“你……你要幹嘛？”

白霜月背著書包走到玄關，回過頭看著呆在客廳裏的白母，淡淡地說：“媽，你再也不用給我錢了。你們從小到大養我的錢，畢業後我賺到了就還，給你們養老。”

她的眼神是十八年來從未有過的決絕：“還完了以後，咱們還是別聯系了。”

對不起，她還是做不到任人宰割，隨隨便便就把一生都交給父母揉搓。她還是想做個人，不想一輩子都做父母的狗。

自私這一次好了，她要走，再也不回來，永遠都不回來。

白霜月的話擲地有聲，字字帶著十幾年的恨與血：“將來我白霜月要是死在外面，也不用你們給我收屍。”

白母驚呆了：“你說什麽……”

但白霜月已經沒有任何留戀，說完後，她直接摔門而去！

出門後，寒風瞬間撲面而來，白霜月卻覺得清新無比，仿佛將黑暗關在了門後，然後每走一步都是向著光明。

她依稀聽到母親隔著門的咆哮，和父親離開時一樣的咆哮。不一樣的是她不會再留在那裏等待被撒氣，不用被迫聽著母親的破口大罵心煩意亂什麽都做不了，也不用回來了——她再也不用回這個家了。

白霜月深吸一口氣，渾身都在戰栗，她知道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激動和興奮。

肖申克逃出監獄的時候，應該就是這種心情吧？

她臉上露出好久都沒出現過的笑意，腳步越來越快，笑意越來越深，甚至覺得灑在身上的陽光都是金子——

終於做出這個決定了。

我還有些存款，還可以打工賺錢……白霜月心裏不斷地計劃著，原本泥濘發臭的未來忽然又有了一切可能。明明她除了幾件換洗衣物什麽都沒有，可是潦倒狼狽到這個地步，白霜月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只要想到可以和父母老死不相往來，活著忽然就充滿了希望。

她仰頭看著高遠的天空，快樂得簡直像一只自由的小鳥——她想唱歌，想跳舞，因為從今往後她想做什麽都可以，再也沒有人刻薄地對她評頭論足，全面打壓。

白霜月攔了一輛出租車，去火車站。在車上她忍著暈車高興地買了回學校的火車票，當天的直達沒有了，轉車也可以，轉三次也可以，只要她能離開這個地方。

這個好看的小姑娘身上的死氣悄然消失，重新煥發出了鮮活的生命氣息。

白霜月離開學校之前，怎麽也不會想到幾天之後自己又會回來，還和家裏徹底決裂。

但是她沒有一點低落，特別高興。

十八年來白霜月頭一次活得這麽高興。

晚上十點的時候白霜月才到學校，但她一點也不害怕。一股不知道哪來的勁頭撐著她，讓她忽然充滿了熱情和活力，情緒高漲得不得了。

雖然沒有填留宿申請的學生不能住寢室，但實際上學校的管理也沒有這麽嚴格，白霜月不聲不響地溜回宿舍住，也沒人來趕她出去。

她實在太快樂了，第二天白父白母打電話來罵她的時候，白霜月都是笑著聽完才掛斷的。父母一個比一個說得狠，說什麽“永遠別後悔”“我們也絕對不會再認你了”“這輩子都別想回家”……說得越狠，白霜月越開心。

正好啊，他們不想要她回去，她也一點都不想回去！

白霜月覺得，出生以來親子之間唯一達成的一次共識，怎麽能不快樂呢？

她在宿舍快樂地住了下來，和白家徹底決裂。

因為還有些存款，白霜月一時沒著急找工作，而是愉快地在蘇州閑逛。

學校的主校區在市中心，離各個商業中心都很近。白霜月今天去觀前街溜達，明天來金雞湖遛彎，地鐵四五站就能到新開的蘇州中心超大綜合商區，沿路都是一個個大商場，方便得很。日子過得別提多高興了。

逛著逛著，她忽然就發現：啊，我宿舍裏東西好少啊……要不這個買一個吧？要不那個也買一個吧？……

購物帶來的快感更強，白霜月簡直走路都一蹦一跳還哼著歌，感覺生活如同連綿陰雨後的放晴一樣令人沈醉。

她天天出去玩，買了點生活必需品，拍了不少照片，嘗了許多美食，逐漸適應了獨自一人住在宿舍裏的日子，生活充實了很多。

白霜月開始克制自己，不再去想死後骨灰灑在海裏的畫面。

她也成功了。

食量恢覆了一些，睡眠也安穩了，白霜月感覺自己像慢慢覆蘇的小草，有什麽溫暖的東西註入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中，讓冷凍的血液重新流動，僵硬的肢體漸漸靈活，銹住的大腦重新努力運轉起來……

她仍能看見一團巨大絕望和悲傷占據著自己的心房，但她第一次開始想：我得做點什麽。

自由之後，白霜月心裏一直有段旋律在回蕩。一個小小的念頭像泡泡一樣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她想，也許我可以寫首歌，存放所有黑暗的回憶。

總得有個出口，讓所有長久積累下來的負面情緒宣洩出去。

不能帶著這些活完一輩子。

55、團圓熱鬧過大年

白霜月小時候學過兩年音樂，雖然只有一點薄弱的基礎，但她天生有很好的樂感。

她在心裏反覆鼓勵自己：寫得很差也沒關系……我只是寫給自己看的。

然後才敢拿起來筆來。

在長期的父母打壓加抑郁癥作用下，白霜月對自己的評價低到離譜，忽略掉自己身上所有閃光點，極度否認自己……她是真心覺得自己是個廢物。這已經不是自卑可以形容的程度了。

抑郁重到這個程度，不去看醫生吃藥是不可能自然痊愈的。離開最大的汙染源——父母之後，突然湧起的積極生活勁頭只是暫時的，當這股勁頭過去，白霜月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回到泥潭中。

所幸在她斷然決裂後，至少抑郁程度不會再惡化。

世界上不可能有比父母更能讓孩子絕望的人，如果有，只能證明你幸運地攤上了好父母。

手邊沒有樂器，白霜月就下了一個音樂創作類APP，借助它將自己心裏的旋律記下，不斷地修改，努力把腦海裏零星的念頭整合成完整的一首歌。

她幾乎是立刻就愛上了創作的感覺，每天睜開眼睛就想寫。雖然靈感不斷湧出，但落到紙上卻是很難的過程，對第一次這樣做的白霜月來說更是如此。

有時候她一整天只能寫出一句，第二天又會劃掉重新寫；經常寫著寫著情緒就崩潰了，絕望和悲傷像海嘯一樣狂暴地淹沒她，一個音符也寫出不來——碰觸那些黑暗的記憶代價是很大的；無數次白霜月想著放棄吧，我寫不下去了，我真的不想再想起那些了……可是出去走一兩個小時，等到那陣透不過氣的負能量消失，她又拿起了筆。

不為什麽，白霜月只是想寫。好像把一個個濃縮了痛苦的音符和字詞寫到紙上，她心裏的泥沼就能縮小一點，再縮小一點。

忙忙碌碌的，不知不覺也快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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