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 48 章

關燈
第48章 第 48 章

姜之久上樓回家, 進門後先站在門口發了會兒呆。

一個大箱子正放在家門口,放了有些日子了,裏面裝的是舒芋給她拆裝好的輪椅, 掛在二手網上後, 有人問價, 她不舍得賣,將輪椅鏈接下架,輪椅還留在這。

她倚著門框,倦懶地看著這個大紙箱,目光逐漸變得幽遠和沈重。

崴腳的事,她沒有騙舒芋, 確實走不了路了。

但起因是她自己故意摔的, 而非不小心, 她騙了舒芋。

還有其他的事,她也騙了舒芋很多。

她一直期待聽到舒芋對她說想和她談戀愛結婚之類的話, 可真到舒芋想要認真對她負責的時候,她心裏就又生出了恐懼。

謊言總有一天要被拆穿。

如果在被拆穿的那一天, 舒芋對她說出一句“姜之久,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她這一生好似也走到盡頭了。

她希望那一天來得慢一點, 可那一天又似乎正在加速向她走來。

姜之久的目光逐漸變得寂寥與空洞。

又逐漸變為得過且過的平靜。

其實可以預料到那一天一定會來。

活一日算一日吧, 畢竟若不是舒芋, 她早死在那一天了, 現在的每一天都是從舒芋那裏借來的。

如果舒芋恢覆記憶後繼續恨她入骨, 她就把生命還給舒芋好了。

倘若她真的死了, 或許舒芋還會念她些好。

對她來說,舒芋念著她的話, 這可能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

姜之久揉了下漲得酸疼的眼睛,按下墻壁上的所有遮光電動窗簾,上午的白日逐漸變成全黑的夜晚。

她在黑暗裏按開房子裏的所有燈光,脫掉舒芋借給她穿的運動服,又陸續脫掉舒芋給她找的一次性內衣內褲和襪子,就這麽光著身子,走向畫室。

揭開畫有舒芋身體的防塵罩,姜之久定定地望著畫上的舒芋,漸漸失了神。

這幅畫的主題是《尋覓》。

畫中的舒芋側身坐在沙發上向後看,漂亮清冷的側顏,完美飽滿的胸型,禁錮舒芋也禁錮她的腳鏈,美得令她心痛。

是她乘人之危。

在SPA按摩室讓舒芋用口,在舒芋家裏讓舒芋用手。

連著面前這幅畫,都是她的蓄意引誘。

許久,姜之久走到暗房拿出同一條鏈子,戴到自己脖子上,拆掉腦後松軟的丸子頭,擁抱這一幅畫,擁抱畫中的舒芋。

像個披頭散發得了失心瘋的瘋子。

響起門鈴聲的時候,姜之久已經滿面淚痕,又想到敲門的人大約只可能是沈京,心煩得摘掉項圈,擦掉眼淚,在不斷響起的煩躁聲音中走向衣帽間,穿上衣服,過去拉開門喊:“有完沒……”

是姜如怡女士。

姜之久口中的“有完沒完”頓時喊不出來了。

姜如怡瞧見女兒雙眼通紅淚汪汪的模樣,“哎喲喲”地走進來,雙手捧著女兒的臉蛋心疼地喊:“媽媽的小心肝啊,瞧這發燒燒的,眼睛都燒紅了,快告訴媽媽,還有哪裏不舒服,媽給你帶藥來了,咱們多吃點。”

姜之久:“……是哭的。”

“啊?哭的?”姜女士更心疼了:“瞧這眼睛哭的,心疼死媽媽了,是不是因為阿媽欺負你?沒事,媽媽已經罵你阿媽了。”

姜之久昨晚手機就關機聯系不上,姜如怡給女兒發了很多消息都沒等到回覆,聽舒媽媽說已經送回來,再也坐不住,直接上門來看女兒。

以她對女兒的了解,女兒肯定故意被雨澆,再去舒芋家裏用苦肉計。

不管怎樣,她這做媽的都很心疼。

姜之久雙眼淚漣漣,正要委屈說才不是為沈京哭的,她是為舒芋哭的,忽然看到沈京從姜女士身後走出來,姜之久立即收聲,轉身大步往房間走。

沈京面上正賠笑臉,突然看到女兒臉上的淚,沈京腦袋嗡的一聲響,女兒真的為她哭了!

連忙大步追上去,疊聲地向女兒道歉和懺悔。

因為有媽媽在,姜之久沒有躲進房間裏不出來,不然要害得媽媽跟著一起擔心,她坐在沙發上冷著表情看書。

哄了半個來小時,姜之久仍沒給沈京好臉色看。

姜如怡輕咳一聲,問姜之久:“寶貝,媽媽給你弄點水果去?寶貝吃石榴嗎?”

姜之久一瞥沈京。

沈京立即起身:“阿媽去剝。”

姜之久收回視線,繼續跟個老佛爺似的垂眸看書。

留母女兩人在客廳,姜如怡半擡屁股往廚房那邊看,確定沈京應該聽不到她們倆說話,姜如怡悄聲問姜之久:“昨兒晚上是舒芋照顧的你?怎麽照顧的?那個了嗎?”

姜之久的口無遮攔多少有點像姜如怡女士,平常母親哪有好意思問女兒這種事的,姜如怡女士敢問。

而姜之久也敢答,在姜女士耳邊小聲地答:“臨時標記啦。”

姜女士興奮地看一眼女兒,趴在女兒耳邊問:“然後呢,舒芋說什麽沒?”

姜之久害羞:“說想對我負責,說她不是隨便的人,臨時標記也很看重。”

姜女士欣喜:“哦唷,是個好孩子。”

沈京把石榴拿到茶幾上來剝,姜女士和姜之久同時停了話。

停得太突兀,姜女士沒話找話:“酒酒,門口那個大箱子是什麽啊?”

姜之久不同於剛剛和母親說悄悄話時的表情,淡淡地說:“輪椅,我上次崴腳坐的那個。”

沈京聽得擡了下眉。

沈京起身去玄關那邊取了個袋子回來放到茶幾上,對姜之久說:“蕭醫生說你這兩天可能是發熱期,給你開了抑制劑,讓我給你帶過來了。還有她特意給你配了個抑制貼,但她臨時有事,外婆摔壞了腳,抑制貼還沒配好就請假回家照顧外婆了,所以抑制貼過幾天再拿給你。”

姜之久聽到“蕭醫生”三個字時凝了凝神,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是在說Maggie姐,Maggie姐的中文名叫蕭湘沐。

姜之久懶得跟沈京說話,沒吭聲。

像沒聽見一眼。

沈京將剝出來的一小碟石榴放在姜之久面前:“如果你那輪椅不用了,給蕭醫生的外婆用兩天?”

與Maggie姐有關,姜之久勉強出了聲:“用不著你多管閑事,我會聯系她。”

沈京:“……”

舒芋逛了幾家茶館,了解清楚市場價位和茶的情況後,打電話給小姨陳蓉,問陳蓉哪裏能買到好茶。

阿媽在世的時候,阿媽很懂茶,她在阿媽的熏陶下也對品茶略懂一二,而如今她想買到阿媽提到的那些好茶,卻不知道去哪裏買。

在家裏,舒女士喜歡喝咖啡,她常喝的是瓶裝紅茶,白若柳喜歡喝奶茶,三個人湊不出一個認識茶商的。

只有小姨辦公室裏有茶,也往她家裏送過茶。

陳部長接起電話匆忙說了兩句,給舒芋留了一個地址,她局裏面正忙,就掛斷了電話。

結束通話的那一刻,舒芋忽然想到了兩個字:傳承。

阿媽過世後,小姨繼續忙著和同事們保護祖國。

如果當初媽媽沒有阻止她讀軍校,她現在應該也和小姨一樣忙碌著。

但媽媽可能會先失去愛人,再失去女兒,對媽媽太殘忍了。

舒芋收回腦海裏短暫出現的另一種人生,驅車前往小姨給的地址。

是在一家奢侈品商場的三樓,她之前逛這邊時見到過,當時便被其在商場裏面裝修出的飛檐鬥拱驚艷過,店面古色古香,紅磚青磚拼接的墻面,另有鏤空雕花的檀木向外透著香氣。

看店面,茶的品質就應該很不錯了。

和店主聊過以後,店主說再過幾日會有新一批上好的茶送過來,留下舒芋號碼,說到了以後會給舒芋打電話,舒芋就此離開。

過幾日,舒芋接到茶已送來的電話,叫上白若柳陪她一起去。

她本意是想有人陪她說說話,她心裏不至於特別憋悶。

但結果與她設想的完全相反,心更堵了。

白若柳:“你把她車給送回去的時候,她沒下樓見你,也沒讓你上樓,只讓你把車鑰匙給保安?”

舒芋:“嗯。”

白若柳:“她這些天一直忙著趕畫交畫的事,所以沒聯系你,也沒去你直播間,人間蒸發了一樣。”

舒芋:“……我不需要你總結。”

總結得她很心煩。

白若柳:“但她洗澡的時間總有吧,洗澡的時候就不能抽空給你發條信息嗎?”

舒芋:“她給我發過信息說過她最近畫畫很忙。”

白若柳:“可她再忙,洗澡的時間總有吧?”

她泡澡的時候就有空發信息,理所當然認為姜之久也應該有空發信息。

舒芋:“可能會影響她畫畫的靈感,所以她沒用手機。”

白若柳:“可是上廁所的時間總有吧,上廁所也不玩手機嗎?”

舒芋:“……”

心更煩更堵了。

舒芋驗了老板新上的好茶,確認沒假,付了款,提著茶葉與白若柳向外走。

白若柳:“姜之久都不理你了,你還準備給沈阿姨送茶,舒芋你是真的很喜歡姜之久吧?”

舒芋:“……”

聽著她好像備胎舔狗一樣。

但其實,相比較姜之久聯不聯系她,她更在意的是姜之久的感冒有沒有好一些。

有些小感冒總是會發展成嗓子疼和咳嗽甚至肺炎,這個時候就處於看似沒什麽病其實身體已經很不舒服的狀態,不知道姜之久現在身體如何。

下午去給姜之久送沙發巾吧,舒芋想,還好可以用這個借口。

雖然她弄臟沙發巾的事令她難以啟齒,好在還有借口可以去找姜之久。

舒芋:“去吃飯,我請。”

白若柳:“這商場裏的餐飲可不便宜,我可能會點酒。”

畢竟是奢侈品商場,酒自然也貴。

舒芋:“沒關系。”

舒芋不是一個吝嗇的人,也不是一個話多的人,既然麻煩白若柳陪她散心,她自然願意讓白若柳隨意選想吃什麽,哪怕白若柳每句話都很煩人。

兩人乘電梯上五樓,餐飲都在這一層。

走出電梯,白若柳開始從不知情的吃驚與疑問,轉為暗戳戳地幫姜之久說話:“話說我在姜老板的酒吧打聽過,姜老板私生活特別幹凈,幾乎是空白,所以我認為姜老板應該真的是在閉關畫畫,不會是真的想要甩了……”

白若柳大腦突然空白。

前方迎面有三人,一位是坐在輪椅上年紀大一些的婆婆,一位是推著輪椅的戴金絲邊眼鏡的漂亮女人,而這位女人身邊站著的人是一襲火紅長裙的姜之久。

姜之久身材好,那紅裙襯得本就皮膚白皙的姜之久氣色更好,白裏透著紅潤。

姜之久走在那,腰肢纖細妖嬈,讓人很難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美得活色生香。

姜之久手裏拎著一個購物袋,正在笑盈盈地對輪椅上的婆婆說話。

本應該在畫室畫畫的姜之久,為什麽氣色如此紅潤的模樣出現在這裏,並且與姜之久一起逛街購物的人,是她們完全不認識的人?

白若柳立即看向舒芋。

舒芋神情平淡,好似並未看到什麽了不得的畫面。

但白若柳註意到舒芋身側提著茶葉的手,攥得緊了。

“酒老板,”白若柳慌得嘴瓢,既想叫姜老板,又想叫酒酒,最後叫出了酒老板,揚聲揮手,“好巧啊,在這兒見到了。”

姜之久聽到聲音擡頭,在看到白若柳時還不甚在意,但隨之看到白若柳身邊的舒芋,她頓時興奮,揮起手來:“妹妹,好巧呀!”

她笑得明媚燦爛,一聲妹妹喚得好似她真是她妹妹。

舒芋沈默。

白若柳推舒芋,小聲說:“走走,去看看。”

姜之久為了早點去控制局做測試拿到兩人高度契合的報告單,這幾天沒日沒夜加班加點地畫畫,連洗澡的時間都沒有,還好有姜女士讓阿姨熬的人參湯吊著她的命,她感冒才盡快好起來,才準時完成了畫。

她是準備下午給舒芋送驚喜去的,接下來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和舒芋談戀愛了,她當然面色紅潤開心得很。

可在看到舒芋向她走來的表情後,她突然頭皮發麻。

因為她意識到她不能把身邊的Maggie真實身份介紹給舒芋認識,她不能讓舒芋知道她正在看心理醫生。

“這是我朋友Maggie,”等舒芋走近了,姜之久摟著舒芋胳膊介紹,“這是Maggie姐的婆婆。Maggie姐,婆婆,這位是我……閨蜜舒芋。”

妹妹,閨蜜,似乎都成了普通朋友般的介紹。

舒芋沈默地垂眼看向婆婆坐的輪椅,和她送姜之久的那一輛一模一樣。

她不動聲色溫和地與兩人打招呼,而後不經意般地問:“Maggie姐的中文名是什麽?”

Maggie望著姜之久愛了三年的愛人,接地氣地笑著介紹自己名字:“蕭湘沐,湘妹子的湘,沐浴的沐,你好。”

舒芋點頭:“你好,很好聽的名字。”

原來姜之久呢喃過的名字並非小香,是蕭湘沐。

沐字恰好近似閉口音,閉上嘴就吞掉了沐這個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