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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如夢非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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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穆星河重新看到光明的時候, 已經是在黑海之旁, 層雲晦暗, 巨木生出繁茂的枝葉,時而有葉被風吹落。

但他身旁十分溫暖。

穆星河只覺自己全身都是僵硬的,那是保持了一個動作太久, 又一直緊繃著身體所帶來的負擔。這時候他才發覺他緊緊抱住了沈岫,而背後灼痛異常,好像經過了太多的沖擊, 連他的肉身都受不住了。

他之前幾乎沒有任何記憶,只覺得失去意識之前四處都是沖擊,下意識要回護在沈岫身前。

沈岫緊緊握住他的手,目視著遙遠的海面。穆星河的心跳就如同海潮在翻覆, 但是無數的話語湧上心頭, 他最終只問了一句:“天真呢?”

沈岫一手指著自己的肩頭,道:“他打開了前往最後一處心魔的通道,力量用盡,如今只能回到我的身體之中。”

穆星河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順手便要搭上去癱過去。

“天真不會有事吧?”

“會,”在穆星河身體猛然一僵的時候, 沈岫又慢慢說了下去, “假如我們死在這裏,估計他也要九死一生。”

穆星河慢慢笑了起來:“那便是不會。”

他們活著, 他也用盡全力去活著,他們還有很多很多的未來。

有浪潮由遠及近而來。

水下湧動無盡未名之物, 帶著絲絲縷縷不詳的黑氣。

“這是最後一處心魔,便連先天真魔譜之能都未能度過,”沈岫微微垂下眼來,“不過,這也是見到淵一華的最後一道關卡。”

言語間,整個海洋已是開始震顫起來!

浪潮湧動,黑氣凝成了模糊的形體,無數魑魅魍魎從海中奔湧而出!

而在海的盡頭,是一處黑色的巨塔,沈默地俯視著這一片萬鬼橫行之景!

那是人間末日之景!

沈岫面對那些樣貌各異、大小不一的心魔實體,臨著來勢洶洶的海風,輕輕一笑。

潮風依稀傳來他淡淡的聲音。

“穆星河,走,”他立於海上,回頭看著穆星河,“殺過去。”

在他回頭之時,他的面前凝聚出數十只心魔,張牙舞爪,直接往他撲來!

沈岫眉毛都沒動一下,只見一顆紫色寶珠浮於他手上,他踏浪而行,黑色的波浪覆上他白色的衣袍,頂上烏雲密集,雷鳴轟然,萬道雷光降臨這片海域之上!

穆星河看著那個行走在紫色雷光之中的身影,忽然也笑了。

這般聲勢駭然的雷光都未能將心魔擊殺,可見前程究竟有多麽兇險,可他偏生心中升起了萬丈的豪情,生與死此刻已經不再重要。

他手握折扇,背升明月,一張符紙飄蕩在海面之上,大步跟隨而去。

“來了!只管去,我來收尾!”

一個女子提著一把血紅長刀自煙霧之中顯現,有著一雙殷紅的妖瞳。

眼前雷光籠罩,風浪大作,月色如銀,化作月輪往前斬去。

而那殺戮之刃斬落在被術法摧殘過的心魔身上,一刀一刀,帶著刀刀到肉的聲響,女子如同殺戮中盛開的花朵,因為收割生命而越發嬌艷,刀光伴著海浪與雷電,好似永遠不會止息。

遙遠的高塔上,黑袍男子望著海面的景象,修長蒼白的手指按住眉心,那赤紅的印記在他指間若隱若現。

他忽然笑了出來。

“……我引來的又是怎麽樣的怪物啊。”

那話語雖說可算是苦惱,但是語氣中的幾分輕蔑依舊揮之不去。

穆星河擡手抹了抹臉上的血跡,他一身傷口,狼狽不已,卻是望著近在咫尺的黑色高樓,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虎牙來。

他的喘息聲如何壓都壓不住,氣息不穩至此,他還是勉強調笑道:“想不到……心魔也有血,還……挺臭的。”

沈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泛起一點笑意,那笑意輕微得宛如錯覺,一瞬即逝,他又很快轉頭看向那高塔,低聲道:“走吧。”

這一路出奇順利,沒有他們料想中任何稀奇古怪的幻境。

淵一華斜坐在椅上,長長的墨發幾乎垂散於地。

眉間的火紋印記幾乎要燒起來了。

他看著來人,漫然道:“想不到還能留了半條命。”他托著下巴,輕輕一笑:“作為獎勵,準許你們說幾句話如何?”

穆星河站定,望著淵一華。約莫是因為沈岫就在他的身邊,他的姿態比上一次見到淵一華要從容許多。

他擡起嘴角來,微笑著說道:“那第一句我得說——反派死於話太多。”

淵一華也不惱,微微揚了揚眉,道:“誰知道呢?你們自比是打倒惡龍的勇士,焉知不是助紂為虐的爪牙呢?”

淵一華又是懶洋洋笑了起來:“還有什麽想說的嗎?比如問一問我這個世界的真相,打開天門的因由?”

“不,我知道你為什麽想打開天門,你要的是靈犀界氣流被沖亂,平衡被打破之後,諸多界域的崩潰,”穆星河近前一步來,逼向他,“我只問你,天門要如何關閉。”

“簡單啊,”淵一華對他的行動似無所覺,輕描淡寫道,“殺了我就好。”

真氣在樓中凝聚,帶著一擊必殺的殺意!

殺意裏,淵一華徐徐擡起頭來,緩緩說道:“你們啊……太自以為是,想錯太多。正如你們此時當我窮途末路,卻不知……陷阱近在眼前。”

他話音剛落,整個黑塔開始塌陷!

穆星河初時反應過來,心跳幾乎驟停,他清晰地看到裂痕之下是無盡的黑暗,是吞噬一切的空洞的空間,蔓延出的是不可抵禦的濃郁死氣,而塌陷開始的地方,正是沈岫腳下。

穆星河不及細想,奪步過去就將沈岫推開。

那變故發生得太快,他到達一瞬間,立足的地面就開始崩毀,雖然沈岫被他推開而幸免於難,他自己卻是毫無抵抗地陷入了那塌陷的空間之中!

穆星河欲要驅動術法去抵禦這種失重感,卻發現他身上所有力量都流逝了,他想要使用陰陽師系統,也沒有半點反應——那感覺是何其陌生又何其熟悉,是多年以前,他身處那個毫無超自然力量的世界的感覺!

在他毫無抵抗能力就要墜落之際,他的墜落停止了。包括那些破碎的磚頭瓦礫,也都在他身邊靜止。

“以身相護,這情誼真是令人羨慕啊,”淵一華在未曾塌陷的地面上,望著他,語氣還有幾分愉快,“這是我的地界,規則自然是聽我的。”

沈岫冷冷望著他,沈默不言。

淵一華擡了擡眼,輕聲道,“我還當他真殺了你,呵……但你竟喜歡他到他曾經能殺你且當真殺你都不介意,他有那麽叫你動心?”

沈岫淡淡道:“你我雖神交已久,但或許還未曾熟悉到可以談論心上人的程度吧。”

“不愧是沈岫,”淵一華低首一笑,而後又看向他,愉悅道,“對,神交已久。你不是很喜歡他嗎?我給你個選擇吧,來挑戰我,結束一切,然後他與我一同死去,又或者,你自殺,我給個機會他殺我。”

沈岫低首看向穆星河。

那人一身狼藉,唯獨眼睛,還是那樣閃閃發亮的。

沈岫並非對感情一無所知,他有過很多朋友,也見過形形色色之人,他只是向來覺得那一類感情與他無關。

當那個少年在他面前畫出刻意做錯的陣法的時候,當那個少年在燈火璀璨的夜裏獨自向他走來的時候,當得知那個少年曾深入險境想去救他的時候,他當真是覺得,那是不錯的相遇,他會有很好的朋友。

當那個少年迎著風露出意氣飛揚的微笑的時候,當那個少年心中創痛依舊堅持對他說他會來的時候,當那個少年竭盡全力地保護他、笨拙地把一切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展示給他的時候,他頭一次發覺人間還有旁的情緒,他無法控制,也不想控制。

多喜歡?

不必說多喜歡。

他看了一眼那個玩弄他的人生的人,忽地愉快一笑。

沈岫並不算愛笑。

他一笑就如同春風化凍,早春花發。

可他說的話並不像他平日一般文雅,反倒是像他的小少年一般直白。

——且堅定。

“我不做選擇,”沈岫說,“傻子才做選擇。”

沈岫輕蔑一笑,踏步落入破裂的空隙之中。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重新開始流動,無數東西墜下,伴隨著淵一華失卻笑意的聲音:“你自找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JJ或者我家電腦不知道怎麽了,點回覆就開始變菊花……所以我沒有回覆不是因為變得冷艷!而是真滴好難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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