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4章 如夢非夢(四)

關燈
穆星河默然接近, 蹲在沈岫面前。

他蘸著地面的血瞎畫, 而後擡眼似笑非笑問道:“淵一華, 玩夠沒有?”

他嘴角是微微擡起的,可是眼眸沈沈,卻是壓制著一些難言的怒氣。

他的手沾著血, 已經要畫出法陣的模樣來。

於是穆星河聽聞一聲輕笑,沈岫的身影化作灰霧飄然散去,取而代之在他面前是一個黑袍散發男子, 他一身漆黑,幾乎融在暗色裏,唯獨額間的火紋分外鮮艷,仿佛正在燃燒著。男子要躺不躺地癱在地上, 把玩著自己的長發, 挑著眉看穆星河。

“你怎麽知道不是他?”

穆星河依舊維持著原先的姿態,但地上已經沒有血痕,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地面,沒有任何回響。

穆星河冷然道:“世上沒有人可以代替他。”

於是男子低頭勾勾唇笑了一笑,一甩那一縷長發,擡眼望他, 眼裏有幾分嘲弄的冷漠笑意:“那為何知道是我?”

穆星河卻沒有回答他, 迎著他的目光,問道:“他在哪裏?”

男子一指豎起, 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笑容卻慢慢舒展開來, 如同在夜裏盛開的某種會吞噬他人的花朵:“別緊張……我只不過是把未來重現給你而已。”

穆星河手掌松了又緊,面上卻還是沈沈無波地與對方對峙著。

淵一華又不緊不慢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是我?”

他們幾乎是平視著,偏生這個男人就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個男人很危險。

他從容而愜意地坐在黑暗之中,生來就好似屬於黑暗。他的氣息虛無而縹緲,十分輕微,卻又捉摸不住。

無法攻擊。

穆星河垂下眼,斂住心頭的動蕩情緒,開口道:“也沒什麽難的。”

淵一華冷漠地擡了擡眼,坐直了些,卻也不曾開口。

穆星河如今像是慢慢放下防備,懶洋洋地盤腿坐下來,呼吸之間,他終於慢慢穩住心態——他可以在沈岫面前惶惑茫然,但是在這個人面前,他不能輸。

他緩緩露出一點惡作劇一般的笑意,伸出了一根手指。

“很簡單,你叫做淵一華,所以我來到了淵一華的遺府找你,這難道不是很合理嗎?”

淵一華眸中閃過些許危險的意味,緩緩問道:“那麽關鍵在於,你從何知道‘我’便是淵一華。”

穆星河早預料到淵一華的追問,他朝著淵一華挑釁一笑,眼眸一瞬間閃過一點野獸似的明光:“因為你露的馬腳太多了。”

在淵一華冰冷的目光裏,穆星河卻是姿態從容,迎向了他的目光。

“當然,可能你也有些事情沒有辦法,不代表你比我傻,你大可以不必惱怒,”穆星河慢悠悠說道,“你第一件沒辦法的事情,就是你的能力和我的能力不匹配。”

穆星河歪頭一笑:“不得不說,你想出扮演‘系統’這件事還挺有創意的,我剛好是穿越過來,也剛好帶了個莫名其妙的系統,當初乍一聽聞任務的時候,你這個系統設定,我幾乎就信了。怎麽說呢——人啊,總有些時候會覺得自己就是被選中的人。但我更早之前就已經那樣誤會過,甚至因為難以接受而強行想要變得平庸,這個中二幻想,怎麽說,還是晚了一點。”

淵一華托腮看著他,不為他亂七八糟離題萬裏的感慨所打動:“能力……哈,原來是我給你的獎勵讓你懷疑了我的存在?”

“沒錯,”穆星河道,“這是第一件讓我對你的存在疑惑的事情:為什麽我可以直接操作的系統和給予我任務的‘系統’,得到的獎勵完全是兩個體系?”

淵一華沈默不語。穆星河卻湊近了一點,微笑道:“我說,我們是來自一個地方的人吧……然後,你沒玩過陰陽師?”

淵一華一直保持著靜靜聆聽的姿態,如今卻是瞥了他一眼,袖風一掃,穆星河的內息翻湧,整個人幾乎要被這股力量清理出去,但他卻是保持著微笑,哪怕他的面色因為暗地裏扛下這一個力量而變得十分蒼白。

他看著淵一華那雙越發黑的眼瞳,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於是他笑了起來:“您還是越來越有想法了。你是個魔修,還是個堪稱傳奇的魔修,縱然殞滅多年,還有著這樣的法力留存,我實在佩服。魔修功法的特性是潛入他人心境,操縱他人,你利用這個特性,便……裝神弄鬼。”

淵一華聽聞此言,只是微微擡了擡嘴角,眼皮也微微擡起一點,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漠然姿態。

“你裝神弄鬼的方式是有所變化的。剛開始碰到沈岫的時候,你還只是借‘氣運’之名推波助瀾,讓他好好修煉,讓他一帆風順。你非常謹慎,不想被他發覺,所以一直在留下線索、控制一些修為低微的人留下痕跡,等沈岫自己去追尋,從而讓他得到機緣,發現寶物。這樣的方式很巧很妙,連沈岫都一度認為那是‘天道’作祟,但可能這樣的方式變數太大,終究讓你得到了一個不在自己預想之內的沈岫,到了我嘛,就開始化身系統,”穆星河指指自己,回憶起過往,失笑道,“你放棄了暗示,直接將想給我的東西給我,用發布任務的方式,期望我按你的步調行進,到了後來,我消失了,你恐怕也覺得這樣的方式有些不盡人意,尋找了你的第三個工具,大約你是覺得作為系統還是不好,又或者是時日無多,所以越發激進。你開始直接附身到他人身上,給他你的指示,利用法寶讓他的力量得到飛速的提升……對吧?”

淵一華語聲漫然,淡淡道:“你心思藏得太深,縱然我可以借你之眼、聽你之言,卻終究無法由你的表現知你所想,不聽話的棋子,不要便不要了。”

穆星河於是便瞇著眼笑了起來:“說起來,這個系統的成因,是不是因為你覺得我那麽狂妄,定然會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淵一華低哼一聲,漫然道:“我不過在你身上察覺到你擁有不屬於此世的力量,也有叫我熟悉的氣息,至於系統……我從未以此自命,之後的許多事情也不過是你的揣測罷了。”

穆星河拍了拍腦袋,這才反應過來。

“說真的,我是比較中二,我不否認,但你就算不是系統,你扮演的角色也有許多漏洞不是嗎?”

或許在他的年少時代,他會很輕易地相信降臨於自己身上的機遇,因為他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他就應該被上天眷顧。然而他的挫折與自我懷疑來得猝不及防,他迅速地退入自己的堡壘,以普通人的姿態來武裝自己。

當他獲得所謂系統的時候,他心中的提防有甚於高興。

穆星河向來多疑。

“第一個懷疑是‘系統’能力與我本身系統的能力的差別,第二個懷疑就是系統的任務,”穆星河說道,“我懷疑到後來,明白你可能不是什麽天道、不是什麽意志、不是什麽系統,而可能是一個人的時候,我頓時豁然開朗,為什麽你會一再讓我遠離沈岫。”他揚起眉梢,朝著淵一華燦爛一笑,目光明亮:“你怕他。”

“可笑……”淵一華聽穆星河分析的時候神情漠然,聽聞此言當即冷笑出聲,“一個金丹,當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了?”

穆星河沒理會這話的深意,又接下去道:“因為沈岫知道得實在太多,心思太深,也太敏銳了。他在你毫無知覺的時候就預測到你能力的限制,敢斷了自己與雲浮的關系,絕了你的念頭,你甚至要被逼得啟用你在太初冥域的勢力,才足夠限制這個人不能回頭。你只要還想利用我修煉斬月碎星訣去探尋雲浮的星圖,那麽就絕對不允許我與沈岫多接觸,更不能讓我聽信沈岫的話。”

“第三個懷疑呢?”淵一華問道。

“是,只有這些懷疑,還不足以讓我質疑到你的存在,”穆星河狡黠一笑,“結果我發現一些事情。——你的獎勵有延遲,有時當即即可到來,有時事件結束很久才到來,我想了很久其中的規律。”

穆星河一貫多思多慮,卻也習慣把未能解決的問題放在心底,一旦找到了懷疑的引線,就將一切勾連出來。

大多數時候他的任務都可以很快結算,但是有那麽幾次卻有些許延後。

比方進入雲浮那一次,比方武者世界那一次,比方離開死城之後。

第一個任務,即是成功進入雲浮內門那一次,是因為雲浮之中法陣甚多,當時高手也許多,穆星河直至他離開雲浮的中心領域,才能聽到聲音。

而之後穆星河發現異常在於,他假若進入了別的小世界,那麽只有當他離開小世界的時候,系統的聲音才會響起。

於是,他便有了一個猜測——

會不會,在別的世界,這個系統就失去控制力了呢?

“於是你們逃到了別的世界,”淵一華冷笑道,“若你們一直不回來,也算一件樂事。”

穆星河笑了笑,沒說話。

當時他心中的懷疑還很多。

在雲浮時,沈岫冒險為他而來,系統卻叫他殺死沈岫,這並不僅僅是讓他懷疑系統與雲浮的關系,更讓他在假設,假如系統是一個人,那是用什麽辦法控制局勢,是怎麽讓沈岫在神不知鬼不覺裏得到那麽多運勢?

他想了很久,終於在死城中得到了只言片語的解釋。

樹妖木燁和小公主姜菀之所以來到死城,是因為在秘境中隱約窺見魔宗秘寶奪魄破魂鏡的消息。於此同時,墨羽君也在此處,也同樣是看到了。

墨羽君看到這消息,自然會去三島一探,而恰好當時溫行澤為躲避母親的控制而前往三島暫避,最後因為溫行澤的死穆星河受到了不少打擊,也切切實實感受到了與沈岫接近所帶來的重壓。

這件事好似真的只是許許多多的機緣巧合牽連成一張命運的網,穆星河也第一次體會到沈岫身在網中之時的感覺。

但他註意到了一件物事——牽連到墨羽君,也牽連到溫行澤的,是一樣魔宗秘寶。

他很快想起了曾經的疑問——什麽可以控制局勢?

其實很多“局勢”都是由人造成的,而在這個世界裏,恰好存在著一些可以影響人心的東西,這些東西恰好與這些事件有些淵源。那便是魔修之道。

淵一華見穆星河久久未曾說話,卻是自己開了口。

“想不到你懷疑來懷疑去,最後還能想到我這個死人。”

穆星河搖了搖頭,道:“正是因為你已經死了。”

穆星河接著說:“一個能掌控人心,並且可以利用魔修之物的人,當然會是個魔修,還是個很強大的魔修。然而那麽強大——可以潛入人心,真氣化形變成寶物,甚至利用魔宗先天秘寶的人,為何要做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情?……又為什麽,在離開了此界之後,就失去了控制之力?”

淵一華不答話,穆星河卻是微微一笑:“那自然是因為他死了,死了陰魂不散,靈魂得以留存,有事未能完成,就拼命借他人之力。這樣的強大魔修或許也死了很多個,直到有一天我來到了仰弘界,聽聞了九變真魔的傳說。”

九變真魔原本也是靈犀界中人,最重要的是,蝕命鏡是他與他人交戰所遺留、毀壞,而他也曾是臨淵君。

淵一華低笑一聲:“原來你那麽早之前便知道了,一直隱忍不發。”

穆星河擡手做了個求饒的動作:“我哪兒敢呀,我推測擺脫控制的辦法是結成金丹,於是我拼命去修煉,結果沒有成功。回來發現顧婆婆那裏生變,風海境通往雲浮的入口出事,我當然急了,失敗了。”

穆星河將手放下來,笑得輕松又愉快:“不過好在你好像也失敗了,你迫不及待找了接替者,甚至冒著徹底暴露的危險引來了一大批人強攻雲浮,我在火裏添了一把柴,趁亂離去,如今……來追溯你的蹤跡。”

黑暗中淵一華也緩緩笑起來,他眉眼深黑,眉目很深,笑起來便帶著幾分威脅之意,他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笑意:“於是你覺得……找到了我,就成功了?”

他站了起來,身影半虛半實,朝著穆星河逼近,穆星河能感受到那森寒的氣息。

“你沒有,所以你寧可和盤托出,尋找機會去察覺我的破綻,”淵一華輕笑道,“可惜你也沒有能夠找到。”

他說完這一句,便徑自轉身離去,身影幾乎與這片無邊的黑暗融為一體。

穆星河抿了抿唇,手心握緊,說道:“沈岫在哪?”

淵一華便轉過身來,漫不經心地笑道:“我不是已經給你看了?”

穆星河沒有說話,淵一華卻再度開口:“你知道那些人為什麽會死嗎?”

穆星河很快知道他指的是那些能夠窺到雲浮石壁秘密的人,他想了想,說道:“因為天機不可洩露。”

於是他聽到了淵一華的笑聲,很輕微,帶著十分的嘲諷意味。

他的笑聲伴隨著他的身影遠去。

“方才你猜得很對,可惜,太遲了。你原本有機會突破你身上的牢籠,如今卻走到我的對面,註定你滿盤皆輸。你不會知道我所作為何,也不會知道比所謂系統更可怕的真相為何物,或許死去之時可以明白——時日不遠,再見了……同鄉人。”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晚點(=淩晨)還有三十來客 長評兌換的加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