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9章 庸俗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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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門之禍, 並非只在雲浮或瀛洲。

自雲浮天門開啟之後, 各地的天門也跟著接連開啟, 整個靈犀界都陷入混亂中。

甚至有門派因此而全數逃離,只留下那些行跡古怪的生物在為禍一方。

逃的人未必能尋到生路,但不逃的人定然萬分艱難。

碧濤書院坐落於山深處, 周遭只聞鳥鳴竹響,好似外界的哀嚎尖嘯之聲與只不過是一場幻夢。

碧濤書院有一座小樓。

一座普通的小樓,以竹木築成, 幾乎要被這一片竹海所掩蓋。但唯獨書院之人才知道,這貌不驚人的小樓,便是碧濤書院權力中心所在。

這個小樓今日有些不平靜。

竹樓之內,術法之光接連不斷, 法寶相擊震蕩出駭人的真氣, 卻又在接觸到竹木做的墻壁之時消弭開來。戰鬥伴隨著爭執,“真相”“命運”“本質”一類的詞語在法寶與術法的聲響中漏出,叫這雞飛狗跳的熱鬧都增添了幾許使命感。

在那戰鬥和爭執之中,只有一個女子靜靜坐在一旁,好似那些事情都與她毫無關系一般。她甚至微微歪了歪頭,瞧著自己腕上的金累絲鑲赤玉手鐲, 外面漏進來的陽光落在瑪瑙上, 顏色越發動人。

她看完了手鐲看戒指,看完了戒指看腰墜, 看完了腰墜摸摸自己的瓔珞,甚至拿下自己的發簪瞧了瞧, 直到她將自己紅綾上金絲紋飾都數了個遍,他們才分出個一二來。

這時候的他們鬢發整齊,衣裳一絲不亂,氣息平穩,神情鎮靜,已經看不出方才經過如何激烈的戰鬥了。

畢竟這裏是碧濤書院,又畢竟他們是碧濤書院的監院,目前碧濤書院中最高掌權者,要體面。

當年書院山長仙逝,指名書院中七人作為監院,共掌書院事宜。他們共享一份權力,誰也壓制不了誰,有分歧之時,便需要一些說服別人的方式。無論是道理,還是武力,只要有用,就有著存在的必要。

一旦征服了他人之後,那自然要回歸他們從容雅致世外高人的模樣。

“花監院。”

女子擡起頭來,看著對方,微微一笑:“怎麽了蘇先生,有何指點?若是有用得上小女子之處,小女子必然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她笑容誠懇,語氣真誠,又因為這過於斟字酌句的真誠而顯出幾分浮誇色彩來,使得蘇先生不著痕跡皺了皺眉,而後才說道:“稍後勞煩花監院拿出你手中那部分碧濤印之力,一同開啟靈犀密道。”

人們在話語聲響起之時都看向她。

平靜的,不耐的,帶著微妙的打量的,唯獨沒有敬意。

花想容微笑不變,而在她那分外友好甚至還有幾分討好的微笑裏,她的話語卻是清晰而堅定:“我不同意。”

沒有人想到這個當口還會受到阻礙。

因為沒有人覺得她在此處會有插話的餘地。

那是個身份不能匹配如今的地位的人。

她出身低微,一直在碧濤書院下層廝混,早幾年才被允許辭去了外界事務,專註於碧濤書院之中。碧濤書院名為書院,自然裏邊都是滿腹經綸、學識過人之士,論出身論資歷,她都難以在碧濤書院立足,也不過是的確做了一些大事,才正式被碧濤書院所接納。

但即便如此,她能成為七監院之一,也是難以服眾的。

若不是因為仙逝的老山長德行無人可以質疑,恐怕書院之中還會傳出一些暧昧的揣測來,而如今,人們瞧著她慣於逢迎套好的神色,也是覺得她當年定然給山長灌了什麽迷湯,才會使得她這樣的人能成為監院,與那些出身良好、才識出眾之輩共掌書院大事。

她倒也向來有自知之明,平日書院商討事宜,她也是跟著大家做決定,相持不下之時幹脆等其他監院商討出一二,從來沒有自己的想法。況且她又向來眉眼帶笑,姿態低人三分,伸手不打笑臉人,縱然眾人不服,也無人對她說什麽做什麽。

可偏生此時她卻好像忘記了本分,她含笑望著眾人,又重覆了一遍:“我不同意。”

竹屋之中寂靜得落針可聞。

當年是山長與三長老共掌碧濤印,書院之中宗卷、功法、機關陣法之事需附上碧濤印之力方可開啟使用,山長仙逝之前,三長老也隨之隱世而去,碧濤印之力歸一之後又一分為七,交給七監院。這也意味著只要有一名監院不同意,他們的目的就無法達到。

花想容的修為並不高。

當然作為一個無甚大宗門依靠的修真者,這個年齡踏入這個門檻已是天資過人,但畢竟較之其它監院還是太年輕,太稚嫩,若是合力強搶,或許並不難。

但他們沒有。

碧濤書院之人,要臉。

他們是碧濤書院的監院,需得有名士高人的風度,怒極也要講道理,鬥法也要看對方的水平。

更何況,他們看不起花想容的出身,看不起她的行事,但一個人能在短短時間爬到這個地位,那一份心性不由得人看不起。

於是有人誘之以利。

“——事成之後,你想要什麽?”

花想容眨了眨眼睛,嫣然一笑:“奴家乃是卑陋之人,在諸位先生手下拾得幾粒米才勉強求生,哪敢求得什麽呀。”

於是有人曉之以理。

“雲浮派動亂,天門大開,這此中涉及我書院一門秘辛,你來書院時間尚淺,未能閱盡典籍,或許不懂此中要緊之處。”

花想容微微笑了笑,穩了穩她那鳳穿牡丹金步搖,不疾不徐道:“《靈犀秘典》第十三卷 ,《天物志》其三,通玄登真篇,‘靈氣所鐘之所有石高六尺餘,字刻如星辰鬥列,書萬世之言,載衡常之道,唯星圖傳人得以觀之,見大道之真也。至玄至怪,傳曰觀之能見地裂,開天門,聲如霹靂,草木震動,近而見之,攝其魂而毀其身。’”

她頓了一頓,好似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各位前輩,我可有記錯?”

眾人語塞。

他們自然是看過《靈犀秘典》的,卻不防這個女子也看過,且記得清清楚楚——靈犀秘典所記載的不是司空見慣之事,就是空穴來風近乎無稽之談的傳言,他們因為試圖在此中尋找蛛絲馬跡,窺破世間所隱藏的真相而將它記在心中,可這個人面前好似只有金銀珠寶權勢利益,卻依舊將這毫無作用的典籍牢記於心。

他們打量花想容的眼神漸漸變得認真。

一位老者說道:“你知道我們此舉是為了去往天門,同為碧濤書院之人,我想你也知道天門之亂,最初起於雲浮。那花姑娘,你可知道,當初去往雲浮之人在古星圖上看到了什麽?”

花想容的動作一滯,而後看著老人的眼睛,緩緩道:“我只聽說——他們在離開雲浮之後都死於各種意外之中。”

“老朽之前曾是蓬萊派長老,如今離開蓬萊隱匿書院之中,不巧還有一些蓬萊派的消息,”他看著花想容,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此刻卻是有著沈沈的光芒,好似一把鈍刀被微光照出些許鋒芒來,“他們在石壁裏看到的是……本身,窺見了自己的命運和書寫自己命運的原理。事已至此,我是碧濤書院之人,那便不得不動用碧濤書院之力,來伺機一窺命運之門。”

花想容從他的神情裏隱約可以感覺到那冰冷的狂熱,如同暮色裏燃燒起來的夕陽,竟然心中升起了些微的恐懼。

“我先時得到的消息,他們陸續都死了,一個也沒留下。”花想容看著他的眼睛,重覆道。

“窺探命運之人,何能不受懲罰?”老者聲音低沈,如從萬載溝壑之中傳來,“但既然有跡象表示世上有既定命運之存在,那麽我們一試命運深淺,知曉命運究竟是為何物,生死何足為道?”

花想容沈默了下來,老者將目光收回去,目光越過簡樸得近乎簡陋的竹窗,看向外邊高遠而喧囂的天空。

“當年,我離開蓬萊派,人們都對我道萬萬不可。蓬萊派……不錯,在蓬萊派我有徒子徒孫,一聲號令人莫不敢應,蓬萊派能憑借積累給予我靈獸內丹助我結成金丹,亦能助我度過之後的劫數,讓我安然千年百年,但是我還是斷然離去,”老者聲音暗啞,“我舍棄功名,舍棄舊友門徒,甚至舍棄長生的可能,來碧濤書院,不為長生,不為力量,而為得見真理。”

他歇了一口氣,緩緩轉回目光,看向這屋中的人們。

“可我已經在這條道上跋涉了漫長的歲月,偶有收獲,卻依然不能見得真理全部,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給我一個機會能一窺門庭,舍去這條老命,又算得了什麽?”

他那略顯渾濁的眼睛在那一刻如此明亮。

人們眼中閃爍著相似的光芒。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花想容一樣,將這個地位超然的勢力當做自己最好的上升途徑。碧濤書院有許多不能為的地方,譬如它並沒有屬於自己的獨門功法,又譬如它永遠要深入最危險的地方,卻什麽都不能做。

因為他們始終是一個觀察者——觀察發生在明處的事件與人物,查找隱藏在暗處的線索與規律。他們舍棄許多,來到碧濤書院目的不在於這個世界的權柄與力量,而在於渺不可及的真理。

當有確切答案在他們面前的時候,即便是有萬般權衡,他們最終還是達成了一致。

——朝聞道而夕可死矣。

花想容有些不自在一般撥弄著自己的金鐲,金鐲觸碰到玉鐲,發出細微的聲響,她的嘆息也很輕微。

“我是不懂。”

她低低嘆息了一聲,很快面上就浮起了慣常的沒有落到眼睛裏的笑容。

“聽各位前輩的意思,是要取出書院密庫的太虛天照譜,一起前往天門之中,穿過天門,窺探天門的奧秘?”她還是笑著,語氣卻緩緩沈下來,“天門如今只有天引出現,是因為還沒有人打破天門與此界的平衡,一旦有人找到辦法突破天門,那此界的規則與平衡都將被破壞,後果……非但是各位的肉身,甚至靈犀界都將不覆存在。天門出現本就意味著靈犀界搖搖欲墜,你們還要過去,豈不是想將靈犀界全數毀掉?!”

她質問一出,滿室靜默。

在這一個沈默得落針可聞的時候,花想容敏銳地意識到有人看著自己。那是銳利得如同鷹隼一般的眼眸,一只眼睛深褐,一只眼睛卻是詭異的銀色,瞳孔如同蛛網一般,盯住人的時候叫人不由就心中發寒。

事實上花想容剛來到書院不久就因為他的眼睛而註意到他。他的名字叫裴靖,是出身大宗門之人,但很早之前就被逐出了宗門,因為他為探尋一項秘密而與有天魔血統、會食人吸髓的天魔宗交易,致使天魔宗吞噬了附近的一個小宗。這銀色的咒印妖瞳,就是他與天魔宗交易的證明。

裴靖不是好人,卻也是有大才之人,否則不能獨自飄零還有今日的地位能力。在書院,他也因為過往被隱然排斥,但無人可以否認他的能力。

“天無絕人之路,假若在天門之中,我們悟出了規則,那或許就有解決一切的辦法,”裴靖忽然一笑,笑意並未有半分滲入他的眼睛,反倒全是尖刻的嘲諷,“——你是想聽這種話?花想容,我知你向來聰明,不必聽這些。我憑什麽管靈犀界死活?為了除了我以外的其它人?在真理面前,凡俗人等,又算什麽?過去的功業,可及得上無上至理半分?那些人修大道修長生,難道不也是為了向真理更近一步?”

花想容看著裴靖,他面容如此冷峻,眼眸如此冰冷,可是在他眼瞳深處閃動的卻是不加掩飾的狂熱之色。

是冰冷的火焰。

另一邊又有人低聲冷笑道:“想不到花想容也會顧慮這些東西。”

花想容終究平覆了心情,就擡著袖子,掩著唇咯咯地笑起來,她一雙明眸瞅著與她對峙的前輩們,金粉在陽光下有閃耀的光澤:“是,奴家心中憂慮,天下動蕩,碧濤書院不覆存在,沒有碧濤書院依靠,奴家不過弱質女流,在亂世之中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見著別人不想聽她說鬼話,花想容放下手來,輕聲道:“所以我是不會同意的,你們是勸也好,打也好,殺也好,都沒法從我手中拿到碧濤印的力量。”她眨了眨眼睛,那張濃妝艷抹的臉上忽然閃過少女似的狡黠:“我把它藏起來了。”

小屋便又再度靜寂下來。

他們發現自己終究還是看輕了這個好像只會逢迎討好的姑娘。她能提前藏起碧濤印之力,那定然是對今日情勢早有預料,心念也比任何人都要堅定,不會被任何言語動搖。

他們不知道這樣的人憑什麽會有這樣堅如磐石的信念。她說她眼前只有權勢,但憑借她這份心性和敏感,即便是碧濤書院被破壞,在亂世之中她也定然能夠如魚得水,可這樣的人,偏偏放言說寧死不願他們進入天門。

只是,做好了看輕生死的覺悟並不只有她。

“——我本以為,同諸位監院達成一致了,這引脈地煞印便可以留著,不想卻是要用在你身上。”

說話的人有著冷漠的神色和銀色的眼瞳,印鑒由他袖口緩緩滑下,落到桌面上,發出沈沈的聲響。

花想容只看了印鑒一眼,那微笑便瞬間被斂去。

那並不是碧濤印,卻也並不比碧濤印落在他們手上好上多少。

引脈地煞印!

這是一樣至玄法寶。它並沒有太多戰鬥的功用,而是聚攏地氣,握住地脈,從而掌握地面某些微妙的變化……而她對天門的研究之中,天門恰是被地氣所關聯著的!

她想也不想,紅綾一拂,直向印鑒卷去!

但印鑒之外竟還有一層無形屏障,紅綾一旦觸到,尾部忽然燃起了火焰,花想容只能急急將紅綾收回。

樓外已經傳來陣陣真氣的波蕩、伴隨著開山裂石的聲響,意味著就在不遠處又有天門被開啟。

世上聰明人很多,能走到比常人更高位置的,更不可能只留下一條路給自己走。

她今日已經做了足夠的準備。

花想容閉了閉眼睛,隱約回憶起書上模模糊糊的激發天門的記載,那些圖形法訣是那樣深奧,就連她也沒力氣好好記下,卻是有人從中摸索出了正確的方式,提早煉制出法器,並且在遇到阻礙時強行激發天門。

“煉出引脈地煞印強行激發天門,讓大量敵人入侵碧濤書院,重壓之下,即便我寧死不交出碧濤印,書院布置的防禦法陣也會被啟動,在書院的防護體系下,到了某種危急情形,全部碧濤印的力量會交到與碧濤印所關聯、並很大可能落到其中被山長指定的人手上……你們可真是瘋子……”

事實上其它監院也未定知曉引脈地煞印之事,但依然是默不作聲。

他們本質上都是如此瘋狂。真理對於許多人而言不值一提,但對於他們而言,其它一切才不值一提。

有建築被摧毀的聲音,也有幾乎難以聽聞的哀嚎。宗卷被風揚起,飄散於風中,都是靈犀界的塵煙往事。

花想容歪了歪頭,飾品碰撞發出叮當的聲響,她有些困惑地看著自己染了朱紅蔻丹的手指,喃喃道:“奇怪,我好像……有點不高興。”

花想容是一個極少感到惱火的人。她對外界感受很淡,快樂是冷靜的快樂,悲傷是冷靜的悲傷,更不把他人喜怒放在眼裏,即使遇到了挫折,也只會覺得之前自己做得還不夠。可這一刻她是切切實實覺得有心火在燒,叫她對眼前的一切都萬分厭惡。

大概還是沒有新的追求,容易多管閑事。

花想容之前從未想過會在山長仙逝之後得到監院的位置,她當然在感到山長時日無多的時候積極活動過,但她根本沒報什麽期待,因為憑借山長的閱歷他根本不會把她的小心思放在眼裏。

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她習慣性的努力之後竟然能換來一紙任命,她實在十分困惑,困惑到不能保持平靜淡然的姿態,打聽了許多事,而後準備禮物拜見山長,山長當時氣息越發衰敗,無暇會客,見她不過是說了一句“碧濤書院也會需要你這種人”。

她這種人是什麽人?

討厭她的人會說她是慣於逢迎拍馬的小人,稍微看得起她的會說她還有幾分本事,只不過無論哪一點都好像不符合成為監院的標準。

對她自己而言,她是個再正常不過的人。她的目光只看著稍微遠一點的前方,以更多一點的權勢和地位為動力而往上爬。她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而已,沒什麽好,也沒什麽不好,她從來不思考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們是眼望遠方的人,渴望的是遙不可及的真理,可是花想容素來目光短淺,胸無大志,她看著的,是眼前的大地。

花想容嘆了口氣,最後安慰自己一般說著:“——罷了,得罪都得罪了,也不差再得罪一點。”

在她嘆息的時候,紅綾已經飄起!

她的身姿被紅綾所掩蓋,雙指夾著一張瞧著制成不久的符篆,法訣誦起,將一瞬之間激發——

符篆隨風飄去,帶著微乎其微卻又難以忽視的靈息,叫人心中震蕩。

有人察覺不對,袖中一道靈光揮出,意欲阻止符篆激活!

然而頃刻之間,符篆便在空中碎裂,靈氣被符篆攪動,巨大的靈氣波動讓空氣都為之震顫,竹海被風攪動,散落無數碎葉,在山的邊際,升起了重重圍欄,無色透明的結界從地面至天空,環繞住了整個碧濤書院的範圍。

碧濤書院沒有自己的功法,只有成員而沒有弟子,因此也無甚凝聚力,更沒有人要誓死保護這個地方。創辦碧濤書院之人自然也清楚,他們無意改變這種狀態——他們把這種無所羈絆也視作一種值得尊重的自由,只在碧濤書院的地界設置了重重機關,意圖叫碧濤書院能夠在危險之中得以存留。

這一個符篆便是激活其中一種自保機關的符篆,但此刻花想容所用並不是為了自保。說來可笑,通過碧濤書院甄選之人都是一等一的求知欲,他們的求知欲令他們不斷探尋碧濤書院之中的秘密,並將浩如煙海的書中信息吸納為自己的力量,而後……在這一片碧濤書院的地盤中相互爭鬥。

“沒有用的,”監院帶著微冷的嘲意道,“這個法陣強度不足以徹底封鎖天門出現的異界之物,反倒是叫書院更快陷入自保狀態,屆時我們掌控了碧濤印,你這一個符篆的力量什麽都不算。”

花想容的眼睛眨了眨,睫毛的光影落到眼睛裏,又因為她轉身的動作而消散。

“你在等些什麽?”有一道聲音冷冷插了過來,在一片喧囂吵鬧之中顯得格外疏離,也分外清醒。

那冰冷詭異的異色眼瞳在望著她。

花想容嫣然一笑:“我知道瞞不過你們。”

她嘆了口氣,又說道:“我不敢和各位動手,因為我那點功夫在各位面前可說是毫無還手之力,我也不敢同各位談玄論道,因我腦袋和容顏一樣庸俗淺薄。那我只好賭一賭了。”

“——哈,莫非你覺得,碧濤印最終會落到你的手上?”

“我不是覺得,”花想容擡起頭看著眾人,目光落定,眼神分外幽深,“我是堅信。”

風將竹海搖得越發動蕩,竹海之間隱約可見逃竄的弟子和有著冰冷反光的鋼鐵天引們,天色昏昏,風雨欲至。

而與此同時,整片竹海突然亮起來,巨大的符篆文字生發著光澤,好似要浮至空中,好似又要一一破碎。在符篆文字消散的一瞬間,有力量升騰而上,湧流到此處小小的竹樓之中。

人們幾可稱是貪婪地望著那幾乎可以算作決定乾坤的力量向他們湧來,那是一顆一顆破碎的晶體,伴著閃爍的塵埃一齊升騰,最後離開了竹海,飄到窗旁。

人們屏住了呼吸。

那些力量凝聚成碧綠晶體,分外璀璨,分外晶瑩。

只有註視著它的人才知道,這是能夠決定碧濤書院、甚至靈犀界命運的力量。

晶體離人們越來越近!

然而此時,晶體卻突然碎裂!

陽光下閃爍的細砂落到一雙白皙而不算細膩的手上,她掌心有繭,好似被刻意留著不肯除去,她輕輕一握,細砂便化成無數真氣,由她手心而湧流至全身。

她眼眸好似被洗滌過一般明澈,望著眾人,紅唇微微擡起,罕見地是一點真心實意的笑容。

“果然如此。”

她的目光所及是同樣註視著她的人們,即便未從震驚中完全反應過來,他們已經是以最快速度凝聚了力量,隨時準備發招。

而竹樓之下,碧濤書院的弟子們瘋狂逃竄,他們抱著是厚厚的典籍,掛著的是滿身的玉訣,那都是他們苦心所做種種紀錄,前人與自己的萬般鉆研。

他們所求是遙遠的,他們凝望的始終是遙遠的天空,碧濤書院也不過是他們的一個落腳點,他們不會也沒有責任去護得碧濤書院周全。未來的世界需要那些人探索,然而終究需要一個人,去保住他們可以遠望天空的土地。

原本對於花想容來說,她不比任何人多哪怕一點的責任感,碧濤書院對她來說是高枝,但沒有一只鳥會永遠守在一條枝頭。

山長卻最終將權力都賭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山長的決定有沒有出於對今日情勢的預判,但至少她第一次真切感覺到自己被需要著。

她只會看著眼前不過方寸之處,她是世俗的,不偉大,沒有夢想,可碧濤書院需要她。

“只好拼了呀。”她微微一笑,紅綾舒展,在她面前蔓延成一片紅霧。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碧濤令的力量是如何流遍她的身體,與此同時,碧濤書院境內一切的機關法陣在她腦海裏歷歷可辨。

她運動真氣,下達了她成為碧濤書院實質掌權人的第一道命令——

“你也瘋了!引來天引你以為我們會被你逼退?!你以為……在天引到來之前,你還能抵禦住我們?”

是,她知道不能。

她這點修為,用盡手段也不可戰勝面前如狼似虎的人們。

她唯一確定的是,她引來天引,那麽山下的弟子們就不會受到侵擾。

不過……

她嫣然一笑,眼角的金粉有著璀璨的顏色:“我盡力。”

夕陽將要降落了。

漫長的夜晚就這樣來臨了嗎?

花想容一向竭盡所能活著,因她想要的許多東西都遙遠得被人覺得是癡心妄想,她又總是貪心,得到後也不想停歇,去往下一個目標。

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卻在今日發現竭盡全力之後自己依然無法挽回劣勢,依然不堪一擊。

她感受著自己的真氣流失殆盡,法寶幾乎盡毀,無法再在重壓之前保存自己的性命,看著機關獸們節節敗退,無窮無盡的鋼甲天引在她的可以引導下重重圍困住竹樓。

她卻無暇再考慮其他——活下來,再活下來更久一些。

其餘之人看著之外的天引們也有些膽寒,神色益發凝重。

“你在等什麽?”

裴靖又一次問道。

他們都是一等一的資質,一等一的人才,她的異色瞞不住他們。

花想容的紅綾已經碎成絲絲縷縷,她勉力一握,擡頭微笑起來:“……就這時候,你們還有空去想這些嗎?”

花想容的笑容從來達不到眼底,又時常是帶著幾分討好之色,平日看來頗為虛假。然而此刻她面目蒼白、妝容零落,那一笑卻是璨然生輝,朗朗的意氣和傲然映在她眉間,好似她生來就該是如此。

沒有人能想到花想容能抵抗如此之久。

她的修為是最低的,隔著境界光是威壓就可以叫她說不出話來。

她卻為了這一場戰鬥作出了他們難以預料的謀劃。

在這裏布下了重重覆雜的法陣,準備了各種各樣高階符篆。

甚至——毫不吝惜地獻祭各種各樣的法寶,只為求得一夕喘息之機。

人們覺得無論如何,她的手段總有窮盡之時,然而他們卻無法再與她拖時間!

——天引將至!

更叫他們惶恐的是,天門的打開伴隨著一陣難以言喻的波蕩,竟然沖得他們的內息一片混亂!

密密麻麻的天引幾乎要覆蓋了他們的視線,沒有人願意落入這樣的危局之中!

他們很快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暫且退避,先行離去,待到花想容死去,一切還有機會!

甚至因為天門開在書院之中,他們離自己的目標更近了。

花想容很可能在刻意拖延時間等待著什麽,但他們已經無暇細思。

因為比起她的等待,顯然她殞身於天引之中方才最為可能。

大多監院已經瞧著不對離去,周遭的喧囂漸漸沈澱下來。花想容也終於松了一口氣,好似放下身上的防備,倦倦望著遠處夕陽將落的天空。

裴靖倚著門冷眼看著她,她好像也無力顧及了。

外頭的動靜聲音越來越明晰。就好像死亡的腳步聲陣陣逼來。

縱然是裴靖也是忍不住為外面的景象駭然。

太多了,無窮無盡的鋼甲天引,軀體反射出冰冷的光澤,遠望過去,就像一片冰冷而堅硬的海洋。

那是本可以傾覆碧濤書院的力量,如今卻已然匯聚此處!

莫說是奄奄一息的花想容,就連他也未能見到有什麽活下來的機會!

“你白等了。”

裴靖眼見她已無望,也已不想再留,他信手揮動術法隔絕住了鋼甲天引,又拿出符篆,想要徑直離去,卻見遙遙白雲之上,有人踏風而來。

那人衣袍被風吹得淩亂,眉眼卻是朗然生光,伴隨著風與雲而來的還有符紙,拖拽著青煙與暗焰,有形狀模糊的妖物在青煙中凝聚形體。

“啊……”他聽到花想容輕輕嘆息一聲,“我還以為這一次我賠大了呢……”

她嘴角含笑,眼睛卻是緩緩閉上。

而那年輕人降落在那些鋼甲怪物身前,身後的妖物顯露出完整的形體,他們站立在風中,夕陽的光投落到他的碎發與眼眸。

那年輕人神情有些受過傷的倦然,姿態卻是驕傲而神揚,他遙遙轉過頭來,眼眸好像發著光,看著竹樓——又好似看著竹樓裏那個力竭不支的女子,朗聲道:“大妹子,我來拯救世界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谙的火箭炮X3~~

Hello!大家好!可能是最後一期蘑菇賭場開業啦!這一次會是4個SSR的豪華陣容哦,關鍵詞是速戰速決!因為其實SSR的範圍已經很小,那麽這一次參與獎100jjb,答對獎200jjb,全對就300jjb好啦!

ps.補充一下!!目前穆星河是全圖鑒,陣容是常規五人隊,是4ssr+x~~x可能是sr也可能是r寫這章的時候很認真地思索過要不要讓花想容就此狗帶。因為此中形勢逼迫,花想容很難活下來,死亡其實順理成章。最後考慮了很久還是沒有,因為花想容這個人其實是很世俗的,她喜歡權勢喜歡利益,她不喜歡為很虛的東西而奮鬥,如果她死了,這種價值觀念則是被否定了的。但我是希望那些人——不管愛還是不愛,不管是世俗還是超然,付出過努力,那總也能尋找自己的一方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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