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尋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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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宮白日裏惡人還在沈眠, 只有晚上才是他們極樂之時。

宮中尚未接到少主喋(別人的)血街頭、大鬧馮家大院、闖入月照殘闕之事。

“這個‘少主’……昨晚做了大事啊。”極樂宮居於暗處, 即使白日都要燃上重重燭火, 居於上位的人的面容在燭火閃動之中,顯出難以言喻的詭異來。

他腳下伏著一人,姿態是乖順的, 面上卻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笑意:“這人可不簡單。”

是真的不簡單。他一開始他與所有人一樣懷疑叫得上名字的所有勢力的關鍵之人,少主也在其內。但這位少主從未動手,向來只會閑逛, 終歸這兩人沒有引起旁人太多的註意,直到紅袖樓的染煙死去,而當日恰是他們去過。暴露了身份的兩人引來一波一波的偷襲者,最終飛雲銀莊消失, 其餘之人無一生還。

大概人們這才回味過來, 他們其實都被少主引導步入陷阱之中。

若是沒有當日他們殺死染煙留下痕跡,恐怕旁人都不會放很多註意力在他們身上。而即使是他們引起眾人懷疑,看似是暴露,實則卻是故意為之。

無論利益還是形式,人們必會想辦法到少主府上一探究竟,很可惜, 少主就等著他們到來, 成為自己的食物。

最終的結果是少主盆滿缽滿,解散飛雲銀莊, 自己飄然而去,消失在人海中, 人們不得不提防這個吞噬眾多敵手的怪物。

他越想越覺得有趣,不禁撫掌而笑:“他甚至連何時暴露都想好了——即使不暴露,飛雲銀莊也是留不住了!”

“他是對的,瘟疫必然進逼,無人可存,就算想要死守,手下的人定然也不會齊心,”他微微擡起頭來,看著坐在上首的男人,唇角揚起,“極樂宮也快要留不住了,宮主大人可願帶徒兒離去?還是……打算在這兒就殺了我?在外邊你不一定能殺我,但在死城很容易。”

“你明知我最好的機會是何時,”宮主有些不耐地托起他的下巴,極樂宮點燃燭火也照不亮眼前人的眼眸,“屢屢試探,你究竟在害怕什麽呢?”

宮主從未了解過面前的人,那人無論落到如何窘迫的境地都未見失措,仿佛他身上就不會有恥辱、惱恨這樣的情緒。可是如今淪落死城之中卻總是提及生死,叫他煩躁。

“我是怕被您拋棄呀,”他是如此煩躁,可是那個男人卻笑得越發愉快,也越發張狂,他最後兩字落得很輕,有些好以整暇的調笑意味,“師父。”

宮主興致敗盡一般放開手。

他的確不明白,也不想再去明白。總之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心跡”不算什麽,實力才是衡量一切的準則。

他靠在座上,思索如今的局勢。然而卻有一道聲音穿越重重地下宮殿,反覆回響。

那話語十分莫名其妙。

“裏面極樂宮的歹徒們,你們給我聽好了!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皈依我日月神教吧!”

“什麽玩意……”

當宮主看到闖進來的只有兩人,還在那裏說要包圍他們的時候,心裏更是覺得這是什麽玩意。錯愕歸錯愕,他們卻都明白對方是什麽人——正是他們之前談論的少主。

而坐在座下的人也慢慢站起來,喝令道:“還楞著幹什麽,保護宮主!”

一時間,殿中鞭子、鐵鉤、飛鏢、骨爪其出,不知道何時殿中毒霧升騰,幾乎不能視物。穆星河擡起頭來,霧氣之中,只見宮主擡起手臂,他手上的獅樣紋身在發著光。

灼灼紅光凝成一只雄獅,撲騰於空,分明是幻象,竟然有咆哮聲響起,震得木塊土坯簌簌下落,地面一陣動蕩。

劍客黑衣黑發,疾步向前,一劍三分,欲要擊破獅影,卻看到幾縷煙霧如同密密蛛絲纏住精鋼長劍,原先那個仆從模樣的男子輕笑一聲:“我的師父交給他,你的對手是我。”

一番戰盡,極樂宮以地形之便、人數之眾與來襲者打了個勢均力敵,少主符紙揮出,化出一道旋風,灰塵漫天,不可視物,他趁機伸手一扯,把劍客拉出了戰陣,自己卻站在燈臺上,睥睨著他們:“莫尋、墨羽君,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都被凝固住。

穆星河感覺到面前好像有雲霧被撥開,一點靈犀直通心頭,手上如有神助,好似握著致命一擊。但瞬間雲霧又重新聚集,他的力量消失在空氣之中。

穆星河在之前嘗試過和鐘子津互相喚出真名,明白真正識破他人是什麽樣的感覺,絕不是這種稍縱即逝的機會,而是弱點全數掌握,突破重重障礙而直指真靈。

究竟哪裏不對?

——他原先應該是對了的,這兩個人的確就是墨羽君和莫尋,否則不至於又迷霧散開的感覺,而相比之前,他或許是差在目標範圍寬泛和不確定上。

他的猜測基於幾個理由:第一,已知死城中的人互相關聯,敵人可能是他從前接觸過的人;第二,這兩個人的功法走魔宗一脈,且關系親近;第三,他是名門道修,鐘子津也算是個名門劍修,魔宗的做事方式與他們不一樣,因此他們鮮少撞到,他與鐘子津共同歷險的地方,所認識的一對關系密切的魔宗之人,這並不多見。

他試圖對單獨的人喚出名字,卻發現一點變化都沒有了。他在奔跑之中示意鐘子津對同一個人喊出另一個名字,依然毫無變化。

這時候他終於發覺道破真名的全部性質。

首先,必須以單獨的人為目標,喊出對方的名姓——假若對著一群人喊出一個名字,那或許能夠猜對,但不一定會產生看破的效果;其次,看破的效果對於一個目標一段時間內只能生效一次,就好比之前他曾經被看破,但是不久後也能夠被鐘子津道破真名,而如今鐘子津喊出名姓,卻再無影響。

穆星河察覺出這些,趁著人們還在被旋風蒙蔽視線,迅速脫出了宮殿的範圍,他跑了便跑了,語氣竟還是趾高氣揚:“下次再跟你們認真較量!”

極樂宮之人欲要追逐,卻已經完全不見兩個人的身影。

穆星河已經拉著鐘子津遠去,他拍了拍鐘子津的肩膀:“不過癮?下次不怕暴露身份了,再拿去全部實力解決他們。不過,他們也沒有暴露出全部實力。”

鐘子津神色有些郁郁,沒說什麽,點了點頭。

穆星河還在思考問題,沒有註意鐘子津的異常。

這一次雖然完成了測試,也白白浪費了一次機會。下次如果還能再見的話,便順路再測試一下同一個人對同一個目標能否重覆道破真名吧!

他雙眼明亮如同藏了無數星辰:“但我很高興……那既然是莫尋的話,這件事的起源,很可能就是當年的論道大會!”

只是這個問題還有一個疑點——那些他不認識的名字,又是誰呢,他似乎沒有印象他們曾到過論道大會。

但是沒關系,到了重樓鳳閣或許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穆星河拜會完月照殘闕與極樂宮,下一個目的地是重樓鳳閣。然而出乎他意料地,重樓鳳閣的鳩雀真的是閣主,卻也是如屬下所言,真的不在樓中。

宮城之中,女子紅色的輕紗披在白衣之外,繡著的金色鳳凰振翅欲飛,她握著手上的紙條,微微揚了揚眉。

“我覺著我反是被少主利用了呀。”

她如此說著,心情卻是很好的樣子,將紙條揉碎,散落在風中。

她的睫毛顫了顫,眼中顯出一些笑意來。

假如這件事能夠成功解決,她可以獲得許多許多想要的東西。

棘手的對象都去一一試探過了,穆星河終究沒有解決之前的問題,但他如今也無暇再去探索。時間緊迫,他必須今日就進入皇宮,剩餘的潛在對手可以兩人分頭去解決,事情一了,就立刻離開。

“你還記得嗎,我們殺的人,都會有一些自己身份上的特征——文士、刀客、衙差、妓女、商賈……我們這些人是有身份的,而各人的身份應當是和自己本身有一點關聯的,因此有些特殊職業——比如神婆道士,不必試探,直接下手。還有其它之前未曾見過的身份,也不妨去試探一二。”

說罷穆星河手上纏著玉佩,和鐘子津一擊掌,順手把玉佩放入他的手心:“祝你好運,我們分頭行動。”

穆星河與鐘子津分別以後依舊是大殺四方,甚至可以說是到處碰瓷,最後已經無人在他面前出現了,使得穆星河十分寂寞。這個少主無路可去,只好百無聊賴地晃悠到了鬥獸場。

縱使達官貴人,此刻感受身邊不斷的死亡,估計對尋歡作樂也是興味索然。但鬥獸場卻並不曾關門。穆星河心想那位長輩或許會告訴他最好的發財機會在當人們知道無路可逃陷入瘋狂的不久以後,或許會譴責他將飛雲銀莊的心血毀於一旦,卻沒有想到他今日一進來就看到那名老者倒在血泊中。

所有的野獸都被關在圍欄之中,低吼著,相互撕咬著。

地面上有用血沾的字跡:來找我。

饑餓的野獸聞見生人的氣息,幾乎算是瘋狂地撲向他,圍欄被野獸撞擊,地面都要顫動起來。與此同時,穆星河聽到落閘之聲,外面天光斷絕,穆星河回過頭去,卻見鬥獸場的大門已然緊閉。

他昨夜引君入甕,不想今日亦有人等他入甕。

穆星河只是回了個頭,本就搖搖欲墜的圍欄卻是在這一刻禁不住野獸的撞擊而斷裂,圍欄怦然倒地,激蕩起一片帶著血腥氣息的塵埃,野獸的腥臊味越發濃郁,那些因為饑餓而顯得尤為兇狠的眼睛在牢牢盯著他,它們在撲向他!

然而此刻穆星河眼裏卻只有一個人。

那人面容滄桑,身形佝僂,坐在獸叢之中,凝視著他。

那是鬥獸場的馴獸師。

穆星河見識過野獸捕食他人的速度,如今不敢怠慢,他的法訣一結,身形驟然變快。他手上原本警惕地捏著一張符篆,如今也因為法訣而丟棄一旁,此刻他的真氣已經運轉到極致,身法也已經提升到了極致!

風體雲身和猛獸之力,誰能更強?

穆星河無暇思考!

他已與野獸擦肩而過,直抵馴獸師面前!

擒賊先擒王!

馴獸師仍然看著他。他的面容和神情沒有一點波動。雙眼直直凝望著前方。

即使穆星河再快,他也不可能毫無反應。

只有死人是不會有反應的。

風聲與獸吼之中,穆星河敏銳地聽到了一聲輕笑。

“找錯了,要接受懲罰哦。”那聲音在他背後,未脫童稚,卻因為著詭異的低柔而備顯陰冷。

那是個年僅七八歲的孩童,面容未曾長開,尤帶稚嫩,然而神情卻帶著不符合年齡的陰霾,站立在滿身傷口的獅子之畔,格外危險。

而他身後,一個黑發白膚氣息如雪冰冷的女子懸浮於半空,蒼白的雙手間落下細碎的櫻花與雪花。

穆星河卻是回過頭去,笑了,眼神帶著別樣的愉悅:“我啊,找的就是你。”

野獸已然掉過頭來再次向他發動攻擊,他微笑如故。

鬥獸場本身就是他要來狩獵的地方,既然鬥獸場主人並非活人,那麽鬥獸場所隱藏的活人的身份應當就是馴獸師。然而當他看到那行血字的時候,卻知道,這種捉迷藏的行為,並非那個馴獸師所作,更有可能是一面之緣的馴獸師之子!

於是穆星河佯裝襲擊,實則放下符紙召喚式神,放松對方的警惕。

而此刻,穆星河面對群獸,縱身一躍,站立在仍未倒下的圍欄之上,居高臨下望著那個孩童:“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也是召喚系的哦。”

孩童瞳孔緊縮,失聲道:“你就是——”

漫天冰雪覆蓋了整個鬥獸場。

京城益發死氣沈沈,穆星河向外而去,越遠離京城中心,朽敗氣息便越加濃郁,如今遠望去這已是一片死地,碧色瘴霧在遠處翻騰,低矮的建築一片寂靜。但並非沒有人。那些人不斷奔跑,以為越過毒霧了便能逃離這片被死亡陰影所覆蓋的城池,但事實上,有許多人,卻是從他們的反方向艱難地前行著——甚至說他們的雙腿已經不能動彈,用磨出血的手掌,拖著自己前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一道血印。

穆星河能通過他們的狀態預計出毒霧給人帶來的損耗,明白大多數人已經無法逃出生天。即使是穆星河也會覺得幸而這些人即便不是亡魂也是缺失了魂魄,否則當真是人間煉獄。

穆星河是在小巷找到鐘子津的。

京城從寂靜若死漸漸變得吵鬧起來,爭執打鬥之聲不絕於耳,絕望的哭嚎此起彼伏,但巷子裏卻是安靜得沒有一點生氣。

天色昏昏,鐘子津靠在墻上,形容有些狼狽,他在撕開衣角包裹著傷處,眼眸裏沒有一點光澤。他聽到聲音,看到來者,戒備迅速融化,他依靠著墻,低低說道:“我沒殺死他。”

“你說對了,那是個道士,根本不需要試探,當時他在毒霧邊緣游蕩,我攔住了他。

“他的形貌大約四五十歲,身著道袍,手持招魂幡……他游走在毒霧的邊緣,能夠讓死者蘇生,召來鬼魂與屍體,不斷攻擊我。他的行動並不快,但我無法從他的行動裏找到一點機會。他的術法帶著屍瘴,我感覺自己的動作越來越慢,思路無法跟上劍術。隨後他在我退避之時,以屍體與白骨結成屍魂之陣,意欲把我困鎖其中,我以淩扶搖躲過,雲霞明滅障眼,這才堪堪逃離。”

鐘子津講述自己的交手過程有點顛三倒四,偶爾還有穆星河無法理解的劍術術語,但穆星河還是察覺到了他言語中的失落,於是安慰道:“這是個很強的對手,應該是鬼修,這裏又是死人又是毒霧的,他有地利之便,可能我和你一起都不好解決,你難以處理他是正常的——”

“不是,”鐘子津猛地擡起頭來,望著他,語氣裏有穆星河很久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茫然與脆弱,“是我……不行,與弱者對戰還不能看出來,與他交手的時候——還有剛才在極樂宮,我發覺了……我的能力自某時之後,再無進境!”

作者有話要說:

補上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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