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一杯敬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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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岫很快就離去了。

穆星河混亂的思緒不太記得他還說了些什麽。什麽都無所謂, 沈岫獨自一人來到這裏找他, 已經說明了一切。

鐘子津在沈岫離去不久後醒來, 他眼睛被血絲覆滿,那雙黑漆漆的眼瞳如同泡在血水裏一樣。穆星河和他說對不起,他只是怔怔地看著遠方, 反覆呢喃著說“我不甘心”。

鐘子津最後沈默了下來,他的眼睛黑沈沈的,再也沒有往日的明朗。可鐘子津最終也沒有將責任歸咎於穆星河那個提議, 正如兩儀宮最終都沒有多放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一樣。

穆星河發出傳令符,雲浮派的人很快找到了他們,帶他們離開那裏。後來兩儀宮的人找過他來詢問情況,再之後他聽聞兩儀宮同瀛洲劍派吵了起來, 鐘子津站出來說都是他的過錯, 然而那個兩儀宮的宗師冷眼看著他,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沒有人理所當然會為別人死。”

其實事到如今,討論責任歸咎於誰已是毫無用處。

穆星河回到雲浮,拜師、聽道、修煉。中間聽聞兩儀宮駱明霜斬殺焚天宮金丹宗師,也有其它弟子在爭端中擊殺焚天宮高手數位,一個門派的敗落其實十分簡單, 當它的支柱紛紛倒下, 其他人也不會有餘力支撐。

人們隱隱約約知道論道大會後應該發生了些什麽事,因為那個在論道大會中拿到不錯成績的劍修從世間消失了, 只留下一柄失去主人的劍。焚天宮敗落,而墨羽山莊的主人同時也再尋不到蹤跡。

穆星河很少對旁人說起關於這件事的什麽, 好像一張口他心中某一部分就化作那荒島上的怪石,滿是窟窿,風吹過嗚嗚地響。

他修煉一段時間後就離開雲浮,踏上修行之路,論道大會上他的表現讓他聲名遠揚,經常有人——甚至是煉魂期高手約他一同上路歷練,穆星河雖然言笑如常,但卻幾乎永遠是獨自一人。

眾人以為此人孤傲,偶爾因為某些情勢不得不聯手的時候,卻發覺此人詼諧好談笑,雖然經常不按理出牌,做事也經常游走在觸犯規則的邊緣,但並不是個難以相處之人。可是再要結交,他卻永遠是若即若離的。

他明明可以有很多朋友,卻好像懶得有很多朋友。

他唯一的朋友好像名叫鐘子津,只是一名凝脈期劍修——已經很少人記得,當年他曾是瀛洲雙劍之一了,永遠有人年輕,永遠有人得到機緣,永遠有人嶄露頭角,人們的記憶總是無情。

穆星河去過很多地方,偶爾會撞上鐘子津。

鐘子津還是那個一感覺到不對就拔劍在他身前保護他的鐘子津,也還是那個一看見劍修高手就追過去要切磋的鐘子津,但是即使是平時,話都少了一些,或許是越來越接近他理想中那個冷酷劍客的形象了。

鐘子津已經很久沒有回過瀛洲,穆星河問起他還是那句話,說“劍意未成,絕不歸海”,但穆星河大約知道這和之前不是一個意思。他沒有同鐘子津說起雖然當初他看著溫行澤碎作粉塵卻並沒有感覺到溫行澤氣息四散的事情,因他並不確定這一段記憶是真的存在還是他的自我安慰,也無謂給鐘子津不切實際的期待。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更何況,他能斬妖除魔,卻終究無法追溯時光,逆轉命途,他連覆仇都無處可尋、無路可去。

他戰勝過許多敵人,那一刻卻比往日都清楚他仍需步步登臨,不可停歇。

他自以為埋藏過往,生活安樂,有時候午夜夢回,卻會夢到他還不叫穆星河的時候,有許多人哭泣,也有許多人一步步爬向他,他們的眼窩黑洞洞的,頭顱一致朝著他,嘴唇開合,在說——

永遠都不會有人怪你。

一晃又過了好多年。

玉鼎城位於巨鹿南洲西部,臨近數個道修宗門,向來是這一帶道修往來交流之所,近日以來因為一項道修盛事,玉鼎城中更是熱鬧非凡。

恰是清晨,城西北一座高塔之下人聲喧嚷,挨肩擦膀,好不熱鬧。

此塔名為天極塔,塔高七層,塔上設有數重機關禁制,一層更比一層艱險。據聞塔中最高層藏有寶器,僅僅遠望都可使人進境非凡,但平日無論眾人如何意往神馳,天極塔之門都牢牢緊閉著。好在塔中主人向來願意結交有才能之人,因此每隔一段時間都會開放天極塔,可容在此界內有一定修為和成就之人入內,但需得挑戰戰勝對手與破解塔中禁制才能登樓,登上高層並打敗其它對手者,能得到主人的獎賞,登上頂層並成為最後一個留下來的人更有主人的寶物相贈。

而今日便是天極塔開放之日。

日頭緩緩升起,進入天極塔的隊伍卻忽然停滯了下來,遲遲沒有動靜,因著天極塔只開放一個時辰,而此時時間已然過半,因此後邊的人都有些焦急地註意著前邊的情況。

天極塔門前,一個少年被天極塔主人的兩名弟子攔住了。

“道友境界不過凝脈期,若無特別邀請,還請將入內機會讓給其它道友。”

尋常人聽到這樣的回絕,就該知趣轉頭離開了,然而這個少年卻站在那兒不動了,他抿了抿唇,顯現出一些惱怒模樣:“雲浮派的凝脈弟子,也不足以入此塔嗎?”

弟子之前已經聽過相類的話語,如今再次聽聞也沒有先時那般驚異,他只是欠欠身道:“莫說是雲浮弟子,若是一個有些戰績的凝脈修士,天極塔也歡迎之至——只要能證明自己身份。”

少年動作一頓,面上已經有些扭曲的模樣。他自信滿滿要入天極塔中,結果卻在認證身份時丟失了自己的門派銘牌,被人攔在此處。他幾經掙紮,求助地看著與自己同來的友人,結果友人卻是做出一副萬分疑惑的樣子,揚聲說道:“什麽?你竟然不是雲浮弟子?我見你一直自稱雲浮弟子,從未給我們看過銘牌,原來你只是說說而已嗎?”

那言語一出,眾人的厭惡更深一層,此處宗門眾多,凝脈期之人並不算少,所以並不是只要凝脈就能進入塔中,但是若是出身大宗門,看著這份能被大宗門選上的天賦秉性上,也能得到進入塔中的機會。因此,自然不少人打了冒充大宗門弟子的歪腦筋。而此人連朋友都騙,估計也是覺得這裏離雲浮派十萬八千裏,誆了人也沒人知道吧!

少年收獲了無數道鄙夷的目光,面都漲紅了,卻知道此時爭辯無用,撇開眼去,苦思證明之法。此地最致命在於為了防止他人做小動作而設下了限制大量真氣流通的法陣,他即使想使出術法也十分困難。

另一名弟子看著他的模樣,打圓場道:“若是有雲浮弟子在場,證明你也是雲浮中人應當也可以。”

其實他也是說說罷了,即使那人真的是雲浮弟子,此地離雲浮甚遠,雲浮弟子游歷到此處並不多,更難說會有認得那個少年之人。

前輩說過,每年這樣冒充大宗門弟子的人不少,客氣話說完了,他也就下了逐客令,面帶笑容,語氣卻不算客氣,說道:“如若沒有,那還是請回吧,時間緊迫,耽誤其它人入塔的機會便不好了。”

人群中雖無人做出大聲抗議這般失禮行為,但確實有些不耐的低語,少年心喪若死,頹然轉身,卻有一人越眾而出,朗聲笑道:“他就是我們雲浮弟子。”

人們看著那出現之人,心頭卻是更為懷疑。雲浮派尚白衣,衣裳之中常綴以青碧之色,有金銀線繡紋理於其間,看上去飄飄欲仙,高雅出塵。

而此人卻是一身青灰短打,頭發淩亂,一點都不似那以風雷之法、碧空音韻出名的雲浮派的弟子,更像是之前那個少年的騙子同夥。

此人年齡約莫十八九歲,正是介於成人和少年的時候,腿長而腰細,挺鼻薄唇,輪廓俊朗利落,就如正午的日光一般灼眼,但因尚未完全長開,眉目含笑,神情裏還帶著些住昔的稚嫩和柔軟,整個人顯得可親可近。

——做騙子當真可惜了這好皮相。

那人渾然不知旁人如何思量他,只笑著攬住了那個面紅耳赤的少年,少年一臉別扭把他推開,口中說著“不要你幫忙”他也不以為意,只說道:“好久不見。”

眾人見他如此模樣,心下不禁有幾分懷疑。

“他們不會真是雲浮弟子吧?”

“可此人衣著毫無雲浮派的模樣,行徑更是隨隨便便,沒有一點大派之風,修為的確是比我們高,可最近也沒有聽說有什麽雲浮高手在這一帶出現過啊……”

“誰說沒有,前陣子雲浮的穆星河不是到了附近嗎?”

“就是因為只有穆星河來附近所以才不可能啊——穆星河此人性格孤傲,行事偏邪,總是獨來獨往,怎麽可能出聲幫助同門?況且,穆星河近年來踏足秘境遺府不知凡幾,次次都能全身而退,收獲無數,怎麽可能衣著……如此寒酸。”

其實他們最不願意承認的在於,穆星河這個突破結魄期不久就在論道大會上奪魁,此後亦有許多驚人戰績的、背負兩門絕學之人,應當有更高冷更瀟灑更脫俗出塵的樣貌,斷斷不該如此隨便。

然而那個人下一句話就徹底打碎了他們的想象。

“我是雲浮派穆星河,他是我同門,任景。”那人笑瞇瞇又慢悠悠說著。

弟子不敢大意,又問道:“可有證明?”

“吶,門派銘牌,”他信手拿出一個銘牌。

弟子看著銘牌上篆刻之名,動作一滯,擡眼望著面前的人,幾乎怔住:“你便是‘風聲月影’‘符紙化妖’穆星河?”

對方微微一笑,手上不知何時落了把金竹扇骨青霜環繞的扇子,驀然展開,意態風流,面帶矜持,道:“沒錯,我便是傳說中‘風動星影裂,符落鬼神驚’的穆星河。”

人們本已長大了口等待驚訝一番,穆星河這一句話出口,他們卻好像突然不知道說啥好了……

穆星河扇子一合,毫不在意,又轉眼看著任景:“你估計沒好好找,你銘牌估計也在你身上。”

“怎麽可能!”任景半信半疑,然而當他真摸到自己的胸口時,的確觸碰到一個堅硬的物事,一看,正是自己遍尋而不得的門派銘牌。

穆星河含笑看著他,任景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呆了一晌,語氣有點僵硬:“你為什麽要幫我?”穆星河直接把任景拉了進去,漫不經心道:“這不叫幫,這叫雲浮弟子的責任。”

兩人走入天極塔內,而後任景聽到一陣騷動,卻是他的那個所謂朋友因為丟失自己的身份證明而被截住。

穆星河回過頭去,神情還是帶著笑的,顯然是心情很好,他笑嘻嘻說道:“你不就是看不慣任景,忌憚他成為你的對手嗎?如此心性,來爭什麽爭?你以為結魄很好結嗎?”

對方面色蒼白下來,穆星河卻好似渾然不覺,慢悠悠道:“我本想學一學你的,但想想到了樓中,我慢慢把你打敗,好像更有意思,對吧?”

他信手丟出一樣東西,落到門外地面上反射出些微光芒。

正是那人的身份銘牌。

圍觀者頓時明悟,原來此人與那個少年有仇怨,刻意藏起他的銘牌阻止他入內,而穆星河卻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歸還少年的銘牌,把此人的銘牌藏起。——只是此處禁用術法,他是以什麽手段拿取的且叫人神不知鬼不覺的?

有人憶起好似在某個恍惚的時刻,曾見過附近有四個一模一樣的妖物,但不過一瞥那又再度消失,就像幻覺一樣。

但無論是否用了傳說中符紙化妖之術的手段,這般行事風格,此人正是穆星河無誤!

很快,任景的那個朋友就被送了出來,他全身發抖,面色蒼白,話不成句,不知道在裏邊經歷了什麽。

穆星河很晚才出來,人們以為他便是此次天極塔的最終勝利者,但後來才知道,他是負於同樣進入天極塔中的嚴君伐,憾居第二。

嚴君伐早幾年已經步入煉魂期,每個境界之間能力差距天差地別,此時他終於得兩儀宮陰陽交匯,相生不滅的真意,穆星河不敵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穆星河卻是回頭看著那天極塔,揚起頭來,那雙明亮燦爛的眼眸盛滿了不甘心,說:“下一次,我必奪第一。”

旁人很難明白他為何如此。

一個道修,還是高手道修,是很少這樣直接展露出自己的企圖心的,那些充滿功利和野心的模樣,會叫人不優雅,不出塵。輸了也不甘心,那樣的姿態並不好看。

可是當他們看著那雙好像隱藏著野火的眼眸、永不服輸的神情的時候,卻忽然覺得這樣的姿態並不難看,反而耀眼得叫人不可直視。

原來這便是穆星河。

穆星河是真的對天極塔中一樣東西勢在必得。那是一樣叫守心丹的丹藥,用於防止邪魔內侵,嚴君伐此次未選擇這個丹藥,因為於他並無益處,但對穆星河來說,卻是萬分重要。

穆星河發下豪言壯語,就在玉鼎城附近尋了座洞府修煉,他這些年多半是如此,修煉為主,歷險為輔,當作是他檢驗自己所學的一種手段。他將自己身上兩門功法皆感悟到了四重,定風青霜扇進階到了三階,桂魄冰輪則已經四階,術法威力更勝一籌。於斬月碎星上,他未有學成新術法,卻是對那種星辰境界有更深的感知,而太乙清風中,他學到了一門威力強勁的術法,操縱難度與變化能力不如風唳碧空訣,但是簡單粗暴,異常實用。

穆星河的修為日漸增長,進入冥想運轉真氣一周天所需時間比之前更長,他這一次冥想完畢,睜開眼睛,呼出濁氣,還在恢覆之時,卻見到窗外有紙鶴飛入,落在房中。

穆星河伸了個懶腰,以真氣將紙鶴帶過來。

其實從他在論道大會回來以後,就時不時接到一些邀請函,邀請他比試、邀請他歷險,種種。

但這封信卻並不算邀請。

那更接近於一個通知。

“——七日後,入死城,了卻因果。”

作者有話要說:

肥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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