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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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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楚致而言, 一切的變故都起源於沈岫這個人的出現。

沈岫出現的時候, 楚致還是個孩子。

他因為自己有一個名聲赫赫的先祖而得意, 因為他的得意而沒有朋友,不過沒關系,他有很和睦的家人, 他們很愛他。

那一日是春日,滿街楊花飛絮,那人一身白衣, 微微擡手拂過楊柳枝,他的神情像早春未及融化的雪,映著暖融融的淡淡日光。而他身前是那個勇武強大的闕野王,習武之人都將闕野王當作神祗看待, 然而他的眼裏卻沒有這個神, 而那個神的眼裏,也沒有平日俯視凡人的冷漠和陰霾。

別人說那是淮陽沈家的後人,也是幾乎救過闕野王一命的謀士。

即使武者家族的優越感、對武者以外的人的蔑視根深蒂固,年少的楚致都能隱隱約約覺得,這個人是不一樣的。

但從那個飄滿楊花的春日開始,一切都變了。

那一日他從街上回到家去, 見到了一地的血。

他跌跌撞撞開遍所有的門, 他偷看父親給母親梳妝的房間、他偷偷偷過包子的廚房、他被按住打過的柴房,平日愛護他、與他嬉鬧過的、責罵過他的親人, 如今都躺在了血泊之中。

唯獨老管家還有一點氣息,然而在他斷斷續續地告訴他那些關於武聖和他血脈中與上古戰場封印的聯系之後, 也氣絕而去。

是那一天他把喉嚨幾乎都喊得嘶啞,都無人回應於他。

那沒有燈再亮起的血色長夜裏,有一個男人不知道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用那雙武人的、生滿繭子的大手提起他的頭顱。

他說,給他一個覆仇的機會。

自沈岫出現的那天起,關於封印的傳言就開始流傳。

他們說上古戰場之內必有上古神器,上古功法。而楚家人的血脈對封印必然有所感應,因此他們家慘遭滅門。

於是他舍棄了自己的姓名。

而多年之後,沈岫再次出現,這一次不再是針對楚家的傳言,而是針對封印本身。

對於楚致來說,那些傳言意圖是如此明顯,不過是說明封印松動了,那些知道部分真相的人就可以各展所長找辦法進入上古戰場之內。然而在貪欲面前,多拙劣的計謀都可以奏效。

“關於封印的事情,或許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楚致似乎不習慣說太久的話,他最後抿了抿唇,轉過頭去,沒有再迎上穆星河的目光。

穆星河沈默了半晌,卻是略帶興味地一笑道:“但是你若是想要守護這個封印的話有很多辦法,不該下來。”

“守護……?我憑什麽要守護這個封印?”楚致譏諷似地一笑,忽地揚聲道,“正巧他們要來,要謀奪這裏的東西,若是這裏邊確實有無邊的力量,他們都可以謀奪,那憑什麽我不可得不該得?”

那聲音是仿佛很難出現在這個少年身上的激動,他的眼睛依然是黑黑沈沈的,此刻卻是在那黑如寒潭的眼底燃燒著無盡的烈焰,一雙眼裏滿是不甘和不服:“我想要力量——想要覆仇!”

穆星河眨眨眼睛,說道:“可是對於你而言,我也是侵略者啊,你既然和封印有關系,又想要封印裏的東西,那就應該殺了我而不是勸我走。”

楚致的那燃燒著求取欲望的眼神有些黯淡下來,他微微擡頭看著穆星河,眼中有波光閃爍:“是,我知道——但是……在這些年來,你是第一個不想叫我死的人。”

穆星河聳聳肩,他從沒有想過是因為這個理由,只是笑了一笑:“好好活著,人生那麽長,總會有人不願你死的,不要在意我,我不是個好人。”

楚致沒有再說話。

穆星河忽然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味,那是有些苦寒意味的花香。

他以清風訣布滿全身,如同伸出無數觸手一般試探周圍的靈氣分布。

穆星河能察覺出那是沈岫的氣息——宛如山間清風,雲間明月,又帶著些微的苦寒。那氣息稍縱即逝,且去向飄忽,穆星河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捕捉到那一絲痕跡,並且追蹤了過去。

很快他便能確定那的確是沈岫留下來的蹤跡。因為那不單只有斷斷續續沈岫的氣息,他們所遇到的敵人也隨著他們的前進而越來越強。

原本甚至穆星河不用出手,只需楚致出劍便能解決,即使楚致不出手,穆星河也只要隨手幾個斬風訣就能就地斬殺那些魔物,如今卻終究還是時不時要停下腳步來專心對付它們。

穆星河以風唳碧空訣輔助楚致擊殺了一只渾身結滿青色珠子的蜥蜴,沒有停下來搜刮戰利品,他有種奇異的感覺——他不該停留,再停留那股氣息會很快就散去。

穆星河回頭看了看,卻發現陰影處有個豬頭狗身的巨大生物緩緩爬出,它身軀異常龐大。穆星河向來自負自己感官靈敏,此刻竟然毫無察覺!

穆星河說了那一句之後兩人就陷入了漫長的沈默之中。楚致原先一直緊緊抿著唇不說話,如今見到此物忽然失聲道:“赤眼豬妖!”

要知道,楚致之前一直在拿著劍默默砍,對那些怪物了解也不算深,如今他如此神態喊出來,必是強得世間有所流傳且叫人震驚的東西!

穆星河下意識的推斷沒有錯。

赤眼豬妖嗅了嗅那蜥蜴屍體,興意闌珊,隨後便將視線投到了他們兩人的身上。那雙赤色的眼睛在這幽暗的地底世界,有著嗜血的微光。

此物行動緩慢,依靠這樣的行動速度,其實很難在這樣的地底世界中殺出一片天來的,那麽……他如今強大得叫楚致都畏懼,必有不同尋常的手段!

穆星河推斷之時已經下意識下了一個言靈·守,事實證明,他稍晚一步,便要殞命於此——就在他言靈·守剛剛放下的那一刻,他便聽到那一道結界破碎的聲音!

伴隨著言靈·守的破碎,空中也有什麽東西紛紛落下,穆星河定睛一看,地面上有黑色鋼針一樣的東西生發著幽暗的微光,那似乎是赤眼豬妖身上的毛發,因為處在黑暗裏,竟然就連穆星河都沒有看清楚!

赤眼豬妖似乎因為一擊不成而有些暴躁,它的身體已然拱了起來,頭顱低著,顯然是要發動攻擊的姿態,穆星河不敢耽擱,趕忙下了一個鐵衣訣給自己,而與此同時,楚致驟然沖出去,提劍劈砍——他這是要以攻為守!

他這樣的選擇原本是正確的,因為具備這樣高速度強攻擊的生物,並不應該有太強大的防護。

然而赤眼豬妖或許並不是常識以內的生物!

穆星河看到劍落在赤眼豬妖的皮膚上,竟然響起了鏗然之聲。

而火星從劍刃上冒出。

這個東西,竟然堅硬到這個地步?!

在楚致與赤眼豬妖的對陣中,穆星河終於見識到了何謂刀槍不入。赤眼豬妖以發出鬢毛鋼針為主要攻擊手段,他不是穆星河,沒有那些以真氣在自己身旁形成防護的手段,因此在密集的寒芒中躲避本就不容易,何況他還要尋隙去攻擊對方!

穆星河觀察了一會,心中已有打算,微微一嘆,喊道:“你退開一點。”

無盡的風從四面湧起,而後有一輪明月懸在穆星河身後,照亮這幽暗的地底世界。

那籠蓋四野的風帶動著這裏的腐朽而陰沈的氣息,伴隨著塵埃,叫穆星河有些難受,但他依舊在凝神看著身前。他的真氣已經張開到了極致,他在用所有的註意力去觀察著面前的敵人,他以風作為自己的手,觸摸著天地之間每一寸靈氣,感受它們的聚攏和分散,流動與停息,幾乎不敢呼吸。

他驟然擡起了頭。

赤眼豬妖那雙通紅的眼睛也在註視著他,那是被激怒後的神情,充滿著狂躁同殺意。

然而穆星河的神色卻是一片平靜。

他已經看到!

他看到了那些靈氣之中最是缺乏保護的部分!

正是下顎之處!

穆星河身後的桂魄冰輪半懸於空,清輝垂落一地。

而那些冰冷的輝光瞬間凝聚起來,細碎如同毫毛,卻有著銳利如刀刃的寒芒。

月光細刃,對上鋼毛利針!

四面都是月色的微微涼意。

細刃直向赤眼豬妖的要害之處!

那鋼針本身速度並不遜色於穆星河的月光細刃,然而此刻卻忽然詭異地微微一滯,而在那片刻之間,細刃已然刺入赤眼豬妖最脆弱的地方!

楚致意會,也趁此空隙一劍刺去!

鮮血噴濺出來,如同一片血紅的紗布在半空展開。

與鮮血一同到來的是赤眼豬妖吃痛的哀嚎,那痛楚的嚎叫在空空落落的地底不斷回蕩,淒楚而又可怖。

穆星河本以為此次戰鬥到此結束,桂魄冰輪緩緩落在他的手上,幾乎要轉頭離開的時候,瞳孔一縮,只見那重重倒在地上的赤眼豬妖身體上忽然有赤芒一閃,他還未曾反應過來,那些毛發忽然紛紛脫離了它的身體,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錐子,刺向穆星河!

這東西竟然還想來個玉石俱焚!

這變故來得太快,無論是祭起法器防備還是念動法訣都是來不及!

然而此刻,卻是楚致擋在了他的面前。

楚致似乎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他無法采取那些精妙的防禦劍式,卻是使用了最簡單最快捷也是對自己來說最為愚蠢的方法——把劍一橫,整個人擋在了穆星河身前!

赤眼豬妖垂死的攻擊全數落到了楚致身上!

那把劍抵消了一點沖擊,但楚致顯然受傷不輕,穆星河聽到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因為沖擊而落到了他身上,把穆星河都撞得摔到了地上。

等到穆星河能定下神看楚致的時候,他已經面無人色,剛想說話,便有一口血吐出來。那鮮血映得他的臉更加蒼白。

穆星河的藥早在萬獸園那裏用完了,來到這個世界也沒有機會煉藥,此刻也是手足無措,只能亂七八糟地用了個青雷綻。這個青雷綻似乎有些效果,楚致面色稍稍緩了過來,心情卻好像不大愉快,他萬般苦惱地皺起眉頭,然後斷斷續續道:“你這些手段……千萬不要在外人面前展現。”

他見識過穆星河的手段,卻沒有問穆星河來自何處,只是說不要在外邊使用。這話其實他說過兩三次,穆星河都沒有正面回答。穆星河當然是不到必要時刻不會使用,但那也不過是他覺得隨便用出來以後嚇人的效果不那麽好而已,心裏並沒有把誰放在心上。

方才其實也差不多,他其實還有言靈·守可以擋下那玉石俱焚的一次攻擊的,並不需要一個人為自己抵擋。

他看著楚致,昏暗之中半張臉的輪廓都被黑暗吞噬,神色並不明晰,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邊微光閃閃爍爍的,卻沒有往日一樣的歡暢意味。

穆星河沈默了片刻,緩緩道:“你其實並不必要舍命來救我。”

楚致直視著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是深黑的,看不到底的,他用這雙幽深的眼眸,牢牢盯住穆星河:“因為你不相信我,所以……我想證明給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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