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玉泉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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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許真的是疲憊了, 在越發濃重的睡意裏, 竟然陷入了紛繁的夢境之中。

夢中好像是一些舊事, 又好像已經離他有千萬年那樣遙遠。

夢裏的那個人還是少年——真真正正的少年,帶著那時候獨有的意氣風發和狂妄張揚,夢中那個人和如今的穆星河完全不一樣, 穆星河會被瞧不起,會被忽視,但那個人不會, 有許許多多的人被他吸引著,仰慕他甚至崇拜他,他雖然並沒有表現出什麽來,穆星河卻清楚, 那個人心裏是很得意的, 且認為理所應當。

穆星河當然清楚,因為那個人就是他——過去的他。

還不明白做一個普通的人比做自己更困難的他。

之後都是一些飛速流逝的時光碎片。

然而這些光明燦爛得叫人不想直視的時光過後,卻是一些十分陌生卻叫他不敢忘記的臉,沈沈地看著他。

他醒來的時候,寂靜與黑暗充盈於天地間,仿佛四處都是一片空, 月亮隱藏於陰雲之中, 好一陣子才露個臉來,月面朝西, 大抵還是前半夜。

他左右看了看,很安靜, 也很安詳,沒有半點會有野獸來襲的蹤跡。

然而……也沒有鐘子津。

鐘子津不見了。

穆星河等待到了月上中天,依然不見鐘子津回來。他分析過地上的印跡,鐘子津的步子很輕,大約來自於他不錯的身法,印跡很淡,只依稀分辨得出他走得很急,且是一個人離開的。

穆星河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麽如此匆忙離開,他沿著足跡走了一段路,發現足跡竟然硬生生消失了。

他斷掉了所有線索,思考了片刻,又回到了祁連仙樹下,拿出小刀在樹幹上刻了幾個字。

“徑直出谷。”

事實上他隱隱約約還有一個直覺——直覺鐘子津是不會再回到這裏了,但他第六感向來不太靈驗,如今更是寧願這個感覺不會靈驗。他依舊是把字刻了下來,並且在後邊再寫了個“帥”字。

如果他不在鐘子津身邊,比起在這裏邊瞎探險,直接離開顯而易見對鐘子津更好——鐘子津的確不如他會想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依靠一人一劍,直接闖出去也比去找他更為有把握。

穆星河收了小刀離去,沿水尋山,找那傳說中的懷夢草。

這一夜一日,或許是穆星河進入玉泉谷以來最是徒勞無功的一夜一日。

沒有鐘子津,也沒有懷夢草。

而時間已經不多。

出不去的話,他們很可能就會變成那些入了玉泉谷之後再也見不到的人。

其實對於穆星河而言,鐘子津或者懷夢草,這兩者找到任何一個他都可以接受,結果在這時間緊迫的最後一天,他卻是什麽都沒有發現。

在玉泉谷中的前幾日,雖有波折,但大體上還算順利,卻沒想到在最後的時刻,他卻遭遇了這般情況。

穆星河倒沒有因此而進退失據,只是在這無窮無盡的、毫無結果的尋找中有點喪心病狂地……想要冒一個險了。

他還在為自己的瘋狂冒險做著計劃,卻在這個他幾乎已經放棄的時候,發現了鐘子津的蹤跡。

那是一棵白樺樹,樹皮不知被哪個手癢的剝了下來,露出一截光溜溜的樹幹。樹幹上歪歪斜斜地刻了個箭頭,後面刻了把劍,有劍刃有劍身還有劍把,比那個箭頭刻得要長心了許多,毫無疑問,就是鐘子津的作風。

沿途的樹上又鐘子津留下的印記。

許多記號。

他一路走過去,那些記號越來越潦草,原先鐘子津還肯老實又虔誠地畫個劍,後邊就開始簡化成了一個一橫一豎。

穆星河走了一段,終究覺得哪裏不對了起來。

第一處叫他感覺到不詳的事物,是一處樹林。

那一處樹林,沒有什麽樹葉。

陽光直直射下來,只有很高很高的樹頂上,稀稀疏疏樹葉投下蕭瑟的影子。

那些樹樹幹極粗,卻十分光滑,樹皮沒有什麽溝壑,隱約可見一些符篆符號痕跡。

穆星河看了半天,沒有識別出這究竟是什麽意思,草草記下來之後,便往前走去。

他看到了一個樹墩。

那樹墩巨大無比,大約要兩三人合抱才圍得住,這樹墩古怪的地方不在它的大,而在於,這樹墩竟然沒有年輪。原本有年輪的地方,依然是一些符篆符號與文字,穆星河辨認半天,才發覺這些應當是上古文字,他實在記不起來裏面的含義,只好也記下來,日後再論。

他走出很長的一段路才發現,這一路的奇怪的樹,其實都是以那個樹墩為核心生長的,連樹木的棵數都完全一致。

第二個詭異的地方,是在他再走了一段路之後。

這玉泉谷深處,原本是有很多動物的——而如今一路走來,走到此處,竟然是再看不到任何動物的蹤跡。甚至連鳥類的鳴叫,他也再沒有聽聞。

動物會有一種察覺危險的本能,便連這裏的動物都不會再來的地方,那只能說明,很危險,超過他能夠應付的危險。

穆星河已經無法回頭走。

他發現自己竟然陷入了草海煙波之中,回身一片草海茫茫,蘆葦在風中擺動,一縷縷輕煙縈繞在草地之上。

那已然不是他來時的路!

穆星河舉目四望,聽到了水聲,他沿著水聲一路走過去。

他的靴子已然濕透,感受到有水浸入他靴子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下來。

湖水甘美而清新的香氣伴隨著水澤的微寒,向他襲來。駐足細聽,水聲之中,有不斷的“咕嘟”“咕嘟”的聲響,水面上有一股水流不斷翻湧,就如同雪濤一般,翻上水面數尺之高。

——那是泉眼!

他循著鐘子津的指引,竟然找到了玉泉谷的中心所在?

而更遠的地方,他看見一塊巨石,上面刻著字,縱然隔著很遠依然清晰可見,下筆遒勁,字色殷紅如血:——鎮劍!

這個一直宛若世外之地的地方,他第一次看到這樣明顯的、大張旗鼓的屬於人類的痕跡。

那巨石極大,字也端正有力,有凜然之氣,那塊鎮劍石之下,是波瀾湧動的水面。

穆星河抱起雙臂,手指毫無規律地不斷敲擊著手肘,他終於察覺到這事是壞了。

明白到事與願違之後,穆星河想了想,試圖走出這一片水域,卻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四面不知道何處冒出來許許多多的水流,將他的四周都覆蓋成一片大湖,而他處在湖的中心,水漸漸從他的腳踝,漫上了他的膝蓋。

這是一個迷陣,一個機關,一個陷阱。

這是一條絕路。

絕境之中,穆星河反而發起了狠來,扔掉了靴子,挽起了褲腿,一步一步朝著鎮劍石涉水而行。

他被人設計了。

那些指引他的箭頭,指向的其實是一條死路。

他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了,進入玉泉谷以來,所見到的人也都不做無謂之爭,這裏山明水秀,芳草肆野,只有妖禽異獸堪當對手,他忘記了人心鬼蜮,魍魎自生。

穆星河是個很閑不住的人。

平日裏他腦子裏總是要想些東西,或許是符篆的圖形,術法的用法,又或許只是中午吃什麽,那只鳥到底是什麽鳥。他走路時也不肯好好走路,非得摘點葉子蹂丨躪,偷點果子吃,扯兩條草葉紮個蚱蜢。

他每時每刻尚且這樣沒事找事幹,又怎麽可能打算坐以待斃?

他寧可往死路裏一探究竟,也不想要什麽也不做地等待結局降臨。

然而等待著他的卻是無盡寒水。

穆星河一步一步走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水從他的小腿蔓延至脖頸,他動了動手——還好,這個身體的水性還是有的,甚至還算可以,等他的身體適應了這水溫之後,他慢慢地朝著鎮劍石游了過去,距離鎮劍石越近他所感到的水溫越是寒冷,穆星河不得不緩一下,於水中微微浮起來,等待身體重新習慣。

然而這個時候,穆星河感受到有一種幾欲凍結一切的冰冷從水底蔓延而上。春天裏的水本來就帶著寒涼,而這一片水澤的冰冷又勝於平常。穆星河甚至因此回想起了一些不大愉快的事情。

與此同時,他的身體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沈,穆星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墜入水中!

——他早該想到,這片迷陣裏的水,怎麽會是普通的水!

冰冷的水覆蓋了他的全身,他的衣衫裏鼓滿了水,冷意占據了他的身體,甚至因為頭發浸滿了水,腦中都是一片被千針紮過的刺痛。穆星河試圖浮上水面呼吸,卻發覺自己從身體到心底都是沈沈甸甸,冷意刺骨。

無法呼吸。

在無盡的痛楚之中,他竟然想起了很遙遠的事情。

不太願意回想的、比他在宿舍裏懶洋洋叫室友幫忙打包哈欠連天地盤算著逃課的時候更遙遠的、甚至視之為黑歷史的事情。

那時他尚年少。

那時他還不叫穆星河,也沒有現在這樣的超能力。

那時他覺得自己與旁人是不一樣的。他很聰明,學什麽東西都學得很快,因此什麽都不太放在心上;與其他人說話的時候,總要費心解釋許久,久而久之,他也不大願意跟人解釋。

他一個人來來去去,也不覺得孤寂,因為世界是那麽大,有那麽多知識等待他去吸收,那麽多領域可以給他探求,還有那麽多謎團等他一一解開,哪有時間多想?

這樣的好奇心與探索欲伴隨著他想到就去做的行動力,他去做了很多可以說是匪夷所思的事情,長輩們萬分頭痛又抓不到什麽把柄,同齡人卻仰慕他甚至視他為傳說,他覺得理所應當,心裏隱隱約約地得意。

大約是這一切養成了他的自負,然而他當初越是驕傲,後來便越是後悔,終至於想要忘記之前的一切,好好做個普通人。

他想要不自負,想要好好適應世界的規則,想要明白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

為此他努力了很久,於是即使是到了這樣的一個修真界,他也沒有去考慮太多,只想要一步一步慢慢去適應。

離開梅庭雪那裏之後,本來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地恢覆修為,順利地踏上旅途,順利地尋找材料——

只是如此順利的他,是從何時步入這個有死無生的深淵的?

大抵是從鐘子津消失開始。

鐘子津消失之後,其實還有轉圜之機,他可以一開始就不理會鐘子津的指向,直接掉頭走就是。

可他不願意。

他想,他能找到日月枝和星蘿芽,能發現無人知曉的懷夢草究竟是什麽,那麽他也能一邊尋找鐘子津,一邊尋找星蘿芽,然後一起安然離開這裏。

他哪怕心裏說了成百上千次自己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但總是有那麽一時半刻,心裏會有個聲音倔強地響起來:你不是,你能做到。你要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吸盡天下歐氣的地雷~

話說我中午的時候做了個夢,夢見竟然有人推薦我的文!還一路追文寫了三條,然後第一條是推薦的,第三條已經棄文了,我看到十分傷心,痛苦得不住翻滾。後來忽然意識到,這應該是個夢,因為她吐槽我的兵俑出場率太高了,我發表的地方還沒有兵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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