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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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姜曇是被人推醒的。

睜開眼時,眼前是不怒而威的陸母,她身邊站著陸秋水,緊挨著沈芳茵。

大夫人坐在一旁,身後站著兩個粗壯的婆子。

“姜姑娘。”楞神之時,一旁的丫鬟推了推她。

姜曇朝身邊看去,這個眼熟的丫鬟是之前綁她的其中之一,但姜曇記得很清楚,她並沒有下狠手,到了現在,反而在提醒自己。

丫鬟又推她,示意她看另一邊。

原來劉香君不是不在,而是沒有坐在夫人的位置上。

劉香君昔日那麽要臉面的一個人,如今滿面憔悴,無心裝扮。

分明坐在椅子上,卻像是癱在了哪裏,一副沒有生氣的模樣。

姜曇一下子就明白了,今天這事的主人公,怕是劉香君。

或許根本沒有“陸府賊人”,而是劉香君。能撬開陸府寶庫運送寶貝到外面去,除了陸府的家賊,還能有誰?

劉香君這副模樣,連爭辯也無心,恐怕已被人尋到了把柄,鐵證如山,不容狡辯了。

大夫人和陸母使了個顏色:“姜妙儀,你那未婚夫在何處?”

姜曇說:“他外出訪友去了,暫時未回。”

大夫人一拍桌子,怒目道:“胡說八道,東窗事發,他分明是逃了。”

姜曇覺得好笑:“我只知道他外出訪友去了,說過幾天就回。夫人既然早知道他逃走了,還問我做什麽?”

大夫人氣得站起來:“你竟敢跟我裝糊塗!”

“我從未有這個意思,夫人問什麽,我答什麽。”姜曇說:“莫非大夫人想聽我親口說什麽,不必如此麻煩。您說什麽,就是什麽,我都聽夫人的。”

身邊的婆子咳嗽了一聲,本想吵起來的大夫人看了一眼陸母,偃陣息鼓。

大夫說:“我不與你爭辯,我只問你,你在陸府借住時,可曾見到施茂林將陸府的寶物拿出去賣?陸家已拿捏到了證據,勸你早些坦白。”

姜曇說:“我從未看到,不知道大夫人的證據從何而來?”

“陸家那段時日只你一個外人借住,施茂林屢次來府中見你,陸府的下人都是證人。借此機會,他可輕而易舉將寶貝拿出去賣。”

“無稽之談。”

姜曇淡淡說道:“第一,施茂林每次來見我都只在外院,從不進內院。如夫人所說,滿府皆是證人。試問,他是怎麽與內院的人聯系上,並將寶貝運送出去?”

大夫人說:“他可讓你進內院,或是使些錢讓別人去……”

“這就是第二個問題。敢問夫人可知道,我來陸府借住,仰仗的是大姑奶奶和茵表妹,從不與二夫人私交,甚至還結了怨,如何能勾搭到一處?方才夫人又說可使銀錢讓別人去,既能使旁人去,那麽旁人也有嫌疑,陸府人人都有嫌疑,為何偏偏懷疑到施茂林頭上?”

大夫人指著姜曇說:“你這是狡辯!”

“非是狡辯,而是質疑。夫人要定罪,連站的住腳的證據都拿不出來,如何教人信服?”

姜曇低眉順眼說道:“莫非陸府一貫的斷案作風就是如此?由一人猜測,給人定罪嗎?”

“要證據?好!”

大夫人給身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那婆子便出門去,再回來時手裏拖著一個小廝。

姜曇認得他身上的服飾,是賭坊的人。

大夫人冷哼說:“這是銷金窟賭坊的下人,你盡可問他,那施茂林在賭坊裏揮霍足足一月有餘,他一個武館的學徒,若不是做上了這等勾當,手中的賭資都是從何處來的?”

那小廝不疊磕著頭:“如大夫人若說,小的日日在銷金窟做門房,施公子幾乎日日都來,每回出手大方,賞銀也能給足足一兩!”

姜曇握緊掌心,口中強硬:“施茂林喜交朋友,許是向友人借的……”

“哪家的友人這麽大方!”

大夫人將手中的賬冊丟在姜曇面前,她拿起來看,發現這是銷金窟近一月的賬冊。

上面記著賭客的名字,其中“施茂林”下面,記載著近萬兩白銀。

看見數字的那一刻,姜曇如墜冰窟。

她以前跟著劉仲青,在吳江縣衙裏做過文書,會看卷宗會寫狀紙,也會審案子。

大夫人的話中滿是漏洞。

若是兩人繼續辯駁下去,她能抓住很多疑點,問得她說不出話來。

可是此刻,一切的辯駁都沒有意義了。

姜曇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怎麽會這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是從某一天開始嗎?或是因為某一件事開始,怎麽就到了這種地步?

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姜曇渾身失去力氣般癱坐在地上,任由身邊那個好心的丫鬟提醒她,她什麽也聽不見了。

只看到大夫人得意地笑,嘴快速地一張一合,似乎在伸張正義,痛斥邪惡。

大夫人邀功似地到陸母身旁:“老夫人您瞧,這丫頭開始愧疚了,如山的鐵證擺在眼前,她不想認也得認!”

陸母沈吟片刻,忽然開口:“茵姐兒,這丫頭是不是與你還有些淵源?”

沈芳茵原本正看著姜曇,聞言一楞,應道:“是沾親帶故,可是外祖母,姜妙儀她不是這樣的人。”

陸母等著她的下文。

沈芳茵說:“姜妙儀平日算計我的時候,孫女兒從沒有察覺到。她那麽一個聰明的人,如果真要做那些事,肯定連把柄都讓咱們拿不到,怎麽會留這麽蹩腳的……”

在陸母審視的眼神中,沈芳茵漸漸消聲。

陸秋水在她腦袋上敲了一記,恨鐵不成鋼地暗罵道:

這個蠢東西,這算什麽證據,誇別人聰明,說自己蠢嗎!

陸秋水笑說:“母親,茵姐兒是個直率的性子,想不到那麽多彎彎繞繞。這個孩子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她……”

頓了頓,陸秋水說道:“她做那些事時,被我撞見過一回。女兒告誡她好自為之,這丫頭卻不聽,哎。”

沈芳茵張嘴要說什麽,被陸秋水捂住了嘴。

姜曇噗嗤笑出聲。

想不到陸府裏,唯一相信她清白的人,竟然是沈芳茵。

陸母點點頭:“既然和親家沾親帶故,那也算陸家的半個親戚。既是住在陸府出的事,小輩不懂規矩,陸家有責任管教。”

說著,陸母對身邊的嬤嬤使了個顏色,那嬤嬤明白她的意思,對外喊道:“上家法!”

門外兩個粗壯的婆子走進來,每人手中握著一個半人高的寬木棍。

姜曇不服地看著陸母:“我沒有錯,為什麽要受罰?就算要罰,也該將我告到衙門去,待衙門審清案子後定罪再罰——”

陸母嘆息說:“孩子,這不是罰你,而是在替你父母管教你,管教你不需要定罪。我聽說你母親去的早,父親管不住你,任你一人與男人私奔跑來揚州,可憐你父親來接你,反倒教你氣得病倒了……”

一派胡言!

姜清源又是何時與陸母搭上線的,說了這麽些亂七八糟的話?

陸家的婆子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將姜曇按住,口中塞了布巾,防止她叫出聲來。

此時,忽有下人進門,急匆匆地叫了一句:“老夫人,庸少爺到了——”

一聲通報,如平地驚雷。

姜曇被兩個婆子帶著,慌慌張張地藏到了祠堂的偏室,和正室只隔一道紗帳。

影影綽綽,看得清室內人影。

緊接著陸青檐出現,仍是不等通報,徑直入內。

“祖母。”

陸青檐悠然向陸母見了個禮:“怎麽這麽晚還不歇息?聽大夫說,您的病還未好,入夜不該久坐,孫兒實在憂心您的身體。”

渾然沒有察覺到祠堂內的緊張氣氛。

或許他從來不需要察覺。

因為只要他一出現,就會掀起令人緊張的氣氛。

第一次出現在陸家給陸母拜壽時,他也是這般矚目。

上一次壽宴時,大夫人早早地退席,並沒有和陸青檐打照面。這一次看見他,雙眼發直,大夫人驀地站起來,驚恐地盯著他。

陸青檐一一見禮,看到大夫人,溫然笑開:“大夫人別來無恙,聽說昇弟回來了,他近來可還好?”

大夫人厲聲尖叫。

“老祖宗,那禍星又來了!他又來克我的昇兒了!快掐死他!”

大夫人身後兩個婆子,及時按住她,將大夫人帶了出去。

遠遠傳來大夫人的慘叫:

“這個禍星!自打他回來,陸家就壞事不斷,老祖宗您也病了……早知如此,當初就該——”

後面聽不清,應是被捂住了嘴,不過該聽的不該聽的,早就聽了個遍。

祠堂內一片寂靜,呼吸可聞。

陸青檐神情沒有絲毫變化:“祖母先前說找我有事,不知是何事?”

他生得昳麗,第一眼見到他的人,都會心生喜歡。尤其是眉眼含笑時,一雙眼自燈下往過來,稱得上乖巧討喜。

陸母對陸青檐招手。

陸青檐笑容更深,聽話地走近。

到近前時,還未站定,額角便被突如其來的茶杯砸了一記。

陸青檐沈默立住。

茶葉掛在他的頭發上,茶水自他額頭淌下來,在下巴處匯成一團,吧嗒吧嗒往下滴水。

那水冒著煙,想來還是滾燙的。

陸母方才慈眉善目的菩薩面渾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扭曲。

扔了一個,她仍嫌不夠,伸手抓了陸秋水的茶盞,用力丟出去。

陸青檐垂著眼,偏了偏腦袋。

“你這個孽障,竟還敢躲!”

陸母更加生氣,在桌面上胡亂摸索著什麽。

沈芳茵眼疾手快,端起自己的茶盞藏好。

陸母摸不到茶盞,就去抓案上的香爐,捉住一條腿,就要往陸青檐身上砸去。

躲啊。

而陸青檐站著不動,嘴角仍是那一抹不變的笑意。

躲啊!

姜曇想叫他,出聲卻是嗚咽,她口中的布巾塞得嚴嚴實實。

她掙紮著要走,兩個婆子不知從哪拿出的繩子,將姜曇捆的嚴實。

香爐結結實實砸在陸青檐的腦側,黑壓壓的血順著發隙淌進脖頸,很快染紅一片衣領。

陸秋水嚇得驚叫一聲,連忙和下人一起,七嘴八舌地勸陸母消氣。

因背對著自己,姜曇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看到陸青檐一人站在那裏,背影屹然不動。

這時,陸青檐擡頭喚了一聲:“祖母。”

陸母氣暈過去了。

祠堂內亂作一團,最後將陸母送回院子,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地跟著走了。

那兩個婆子不知怎麽辦,竟也跟著溜了。

祠堂內只剩下陸青檐,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這時,陸母身邊的大嬤嬤去而覆返,厲聲對陸青檐說道:

“庸少爺,今晚請留在祠堂,靜跪思過。”

陸青檐緩緩轉身,笑問:“是祖母的命令?”

大嬤嬤呈上一封家信:“是京城國公爺送來揚州的命令。”

姜曇看到,陸青檐的笑容消失得一幹二凈。

面對著那封信,像是面對著皇帝的聖旨。他緩緩跪下去:“謹遵父親教誨。”

祠堂的門被關上,門外還有落鎖的動靜。

姜曇暗道一聲糟糕,陸家人把自己弄進來,也不送自己回去。

她試著掙了下繩子,完全掙不開。要不要出去,請陸青檐幫忙解開繩子?

正這麽想著,陸青檐站了起來,幾步走到紗帳前,驀然掀開簾子。

姜曇就這麽狼狽地出現在他眼前。

“嫂嫂躲在這裏做什麽,看我笑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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