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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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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院墻另一頭,密密地站著六七餘人。

亭中石桌石椅,只坐著一人,其餘皆恭敬站著。

亭外石階上,揚州通判公孫文正稟報:

“姚知府公務繁忙,卻在天香樓包了廂房,備上等酒席一桌,令姚公子作陪,若長公子不棄——”

“我嫌棄。”

公孫文噎住:“……老朽年老耳聾,方才長公子說的是?”

陸青檐不耐皺眉:“我說,住嘴。”

一聲輕笑傳來。

公孫文朝聲源看去,那是一個站在陸青檐身後的書生。

他打聽過這書生,說是陸長公子的謀士,叫鄧顯。

鄧顯笑說:“公孫通判,你的聲音太大了,壓過那邊的聲音了。”

公孫文頓時不敢吭聲。

壓過哪邊的聲音?

一片寂靜中,院墻那頭,傳來了細微的說話聲。

.

施茂林攥了攥手心,都是汗。

因為常年習武,他的胳膊粗壯有力。一條胳膊比得上妙儀兩條胳膊寬,整個人十分高大。

站起來的身量,足以將妙儀整個蓋住還有餘。

可不知為什麽,每次見到單薄的妙儀,他就手心直冒汗,口幹舌燥,胸口像揣了只野兔子。

姜曇沒有說話,似是在出神,施茂林又問了一次:“妙儀,成婚吧。”

姜曇想起了娘親。

“阿曇,我們做女人的,就盼著嫁一個好夫君。只要夫君待你好,再生個一兒半女,日子蜜裏調油,這一輩子就圓滿了。”

她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舅舅。

“姜曇,人貴自重。身為女子,做到這句話更為艱難。身邊多是輕你賤你之人,你不可任人宰割,更不可得過且過。”

施茂林是一個好夫君嗎?

姜曇仔細打量他。

施茂林不停吞咽口水,他真的很緊張,好似她一句話就能定他的生死一樣。

他應該是一個好夫君。

習武之人,整日比劃拳腳,戾氣橫生。可施茂林在她面前,總是壓著聲音,輕聲細語。與她說話時,也會緊張忐忑。

他對她有情。

守孝三年,他一直等她出孝,不曾變心。在她遭遇劇變、心情跌宕之時,他時不時守在她身邊。

他對她有義。

有情有義待她好,不輕她賤她,怎麽不算一個好夫君。

更何況,若不是有他的守護,她那個好母親,恐怕早就攛掇瞎了眼的父親,把她賤賣給哪家的員外做填房了。

唯一的缺點,也只有愛喝酒這一條,醉後沖動易怒,姜曇見過一次。

“好。”

姜曇應了。

輪到施茂林楞怔了,他變成了個結巴:“你、你說什麽,你、你……答應了?”

姜曇笑了笑:“不過你先前不是說,等到中了武舉人,再與我成婚嗎?”

施茂林欣喜若狂,將姜曇高高地拋了起來。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

“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以後不許醉酒,我不喜歡醉酒之人。”

醉酒之人,她見過最可怕的,不願意再見了。

“好,我也答應你!”

施茂林接住姜曇,高興地說:“你放心,成婚之前,我一定中個武舉人回來。不必再擔憂了,我已經找到了門路!”

.

公孫文眼神游移。

亭子裏的人安靜坐著,亭子外的人安靜站著,而臺階下的他卻有些坐立難安了。

院墻那頭是一對野鴛鴦。

先是私定了終身,後又嘀嘀咕咕地說起了私密話。

從出嫁前男方的聘禮、女方的嫁妝,說反了後家中的藥田、院裏的秋千……

公孫文實在聽不下去了。

後面的因著聲音漸小,也聽不清楚了,那對野鴛鴦離開了。

公孫文醞釀了半天,鼓起勇氣再次開口:“長公子……”

長公子背後那鄧顯忽然嘆了口氣:“哎,陸府的二奶奶真是巧思,把公子安排在這等住所,說是清凈,分明就是偏僻之所。這等地方,最容易招惹野鴛鴦和孤魂野鬼,二奶奶莫不是怕公子住著太無趣?”

鄧顯向亭中坐著的人提議:“長公子,可要把那兩人抓來,故事要當面聽才有意思——”

話到此處,鄧顯突然轉了個彎,笑吟吟問:“公孫通判,您說是不是?”

公孫文滿頭大汗。

陸府二奶奶劉香君,和姚知府的夫人沾親帶故,都姓劉。

故而姚知府算是陸長公子的姨夫。

姚知府稱公務繁忙,實際上是自恃身份,不肯低身遷就,所以才叫姚公子作陪。

可這……

國公府長公子哪是好招惹的。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陸青檐並不說話。

他撫摸著手下的狼狗,那狼狗皮毛油光水滑,在他手下乖得像貓,可外表著實與貓不符。

與其說是狗,不如說是狼。

眼神兇悍,令公孫文膽寒不已。

這時,陸青檐隨意從桌上拿了個什麽,丟了出去。

狼狗猛地撲出去。

公孫文下意識就要跑。

陸青檐慢悠悠地說:“公孫通判,我勸你不要動。我這狼犬一天要吃六斤生肉,俱是活物。今個兒還沒餵過,你若是動了,保不齊它將你當成活物,咬上一口兩口。”

六斤!包成餃子,他能吃半個來月!

公孫文不敢動了。

他感覺到有重物壓在背上,脖頸處有濕熱的呼吸,撲哧撲哧的低吼聲。

是那頭狼犬,張口能把他脖子咬斷,整只趴在他後背,竟快比他還要高了。

“下官、下官……長公子,下官有事要奏。”

“說。”懶洋洋的聲音。

公孫文顫巍巍探出手,呈上一個檀木盒子。

鄧顯拿過盒子,打開,送呈至陸青檐面前。

盒子裏放的是文房四寶,金光閃閃,全是用金和玉做的。

公孫文聽說,陸長公子最愛金銀,也愛文墨,便想了這麽個簡單粗暴的辦法。

“公孫通判真是個妙人。”

陸青檐收了,笑著隨意扔在一邊。

那狼犬從公孫文的背上下來,乖巧趴回陸青檐腳下。

公孫文方才松了一口氣,便聽陸青檐又叫他,心再度高高提起來。

“通判,我托你件事,回去問一問姚公子。”

“……公子言重。”

“四月二十七日,我乘著一艘小船快到揚州時,正在船頭坐著,忽被另一艘船撞了個踉蹌。”

公孫文想,誰那麽膽大包天,敢招惹他?

緊接著,陸青檐道:“那船上走出一個公子,自稱是揚州知府姚大人的兒子。說是見我相貌,甚為傾慕,邀我船上夜話。”

陸青檐慢條斯理地說:“所以我托你問一問姚公子,究竟何時邀我去夜話,左右不見人,莫非是有了新歡,忘了我?”

公孫文簡直要跪下了。

這造孽的姚公子!

“下官、下官……”

公孫文原地抖了半天,忽聽得一陣狗叫,一條白毛狗出現在眼前。

還未看清楚,陸青檐腳邊的狼犬箭一般地沖出去,撕咬著那只白毛犬。

兩息的工夫,狼犬回來,一嘴的白毛和鮮血。

公孫文兩眼一翻。

鄧顯踢了踢地上的公孫文,噗嗤一笑:“長公子,通判睡著了。”

陸青檐置之不理,拿起桌上的書,專心看起來。

外面傳來呼喊聲:“千金——千金——”

狗主人找來了。

“吵死了!”

陸青檐皺眉,身邊的刀疤臉護衛劉武出去。

片刻之後,一個昏死的丫鬟被劉武提著回來,丟在地上。

劉武拿刀比劃了下,正想問主子,是否要殺了。

卻見陸青檐摩挲著書角沈思:“對了,那人……”

鄧顯補上:“那對野鴛鴦,還是野鴛鴦裏的女子?”

不是她。

陸青檐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眼前好似要閃出什麽畫面,卻又想不起來。

陸青檐閉了閉眼,仔細回想,鼻間彌漫過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睜眼:“杜衡香,去找佩杜衡香的人,在陸府。”

鄧顯問:“是丫鬟?”

那日壽宴上,陸青檐只聞到了一股香味。那味道離他很近,微微起身時,還能看見一片衣角。

杜衡香。

站起來時,卻什麽都沒有看見。

陸青檐說:“不管她是不是丫鬟。”

哦。

鄧顯明白了,那就是都要查。

陸府上下,凡是女人,包括陸老夫人在內,全部查過一遍。

鄧顯笑了笑:“這麽些年,除了那一位,還是第一次看到大公子,這麽費盡心思找一個人。”

“別跟我提他!”

陸青檐咬牙切齒。

他又頭疼了,皺眉揉著腦袋。

劉武看了看主子,決定還是不問了。

他頭疼的時候,誰都不敢吭聲。

“我餓了。”

陸青檐丟開書,鄧顯連忙接住。撈過來一看,果不其然,又是春宮圖。

燙金的書封,精描的內頁。

一本幾十兩。

他一站起來,所有人都跟著動。尤其是聽到主子說餓的時候,如臨大敵。

鄧顯和劉武對視一眼,俱都小心翼翼。

下人直接將馬牽到了府裏,陸青檐翻身上馬。

鄧顯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公子晌午遞了信過來,說要舉薦一位朋友給公子。”

三公子叫陸昂,其父親屬於陸府的另一脈。

稀奇得很,正兒八經的兄弟親人對他棄之敝履,反倒是這個另一脈的堂兄弟與他更親近。

陸青檐想起宴席那天,陸昂在門外攔住自己,說有事要談,約莫就是這件事。

陸青檐說:“轉告他,讓他那個朋友獨自來天香樓。我可以看在他的面上,見他朋友一面。可能不能讓我答應他所求之事,要看他朋友的本事。”

鄧顯稱是。

陸青檐對陸昂的朋友起了興致,問了一句:“那人叫什麽?”

鄧顯想了想:“施茂林。”

話一出口,便是一頓。

“巧了,方才墻頭那邊的野鴛鴦,其中的男子就叫這個名字。”

陸青檐勒馬,忽地笑了:“有意思。不去天香館了,帶他來一絲湖。”

那可真是有意思。

一絲湖是青樓畫舫。

前腳定了終身,後腳就帶人去一絲湖,不知道那野鴛鴦的另一人,會怎麽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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