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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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德慶七年,十一月初。

這是姜曇到吳江的第五個月。

姜曇從衙門搬到梅花巷子,來到吳江書院聽學。

外人眼中,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窮書生,書院裏遍地都是,無人在意。

宋庸與他們不一樣。

宋家是蘇州府有名的富戶,常年住在蘇州府,每年十一月回吳江祭祖,年後再離開。

宋庸因此暫時地轉到吳江書院上課。

但宋庸從不來書院。

只有宋家的仆從驅著馬車,偶爾來一趟。說是宋少爺手頭生意正忙,沒空來書院,特意請先生去府中講學。

學生們目送華貴的馬車離去,姜曇淹沒在人群之中,耳邊是一連聲羨慕的驚嘆。

有人說,宋家坐擁蘇州府的半座金山,而宋庸今年不到十六歲,已經捏著宋家的大半賬本,是名副其實的掌家人。

有人說,去年蘇州府發大水,宋庸出銀子設棚施粥、修了路又修橋,建育嬰堂……種種善行,美名遠揚。可謂年少有為!

原本,姜曇與宋庸怎麽也不會有交集。

可自從姜曇射了宋家的馬那天起,一切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記不清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只記得回過神來時,姜曇已從書箱裏抽出弓箭,對著宋家的瘋馬射了兩箭。

那馬原本綁在馬車上,可一看到吃豆餅的盧文進,它就發瘋似地掙脫束縛,朝盧文進疾馳而來。

馬蹄落下,足以把人踩成肉泥。

盧文進傻眼,楞在原地。

人命關天,姜曇沒有猶豫,連發兩箭。

一箭射馬鬃,引起馬兒的註意,一支射馬腿,逼退馬兒的腳步。

兩箭之後,烈馬停步。

劫後餘生,姜曇方才松一口氣,卻受到了鋪天蓋地的指責。

“宋家的汗血寶馬價值千金!姜曇你可怎麽賠得起!”

姜曇解釋說:“我並未射傷馬,只是嚇它停步。”

“你敢嚇宋家的馬?這可是宋少爺的愛馬,不能有絲毫閃失!”

“明明是這馬先發瘋……”

馬夫鼻孔朝天地站出來:“宋少爺是蘇州府有名的小善人,怎麽會養一匹瘋馬傷人?那馬只是聞到豆餅香味,想與人玩耍罷了!”

馬夫一指盧文進:“那書生,你說,這馬可有傷到你?”

盧文進看看姜曇,又看眾人,低頭訥訥說:“未曾傷到。”

姜曇怎麽也沒有想到,事情竟會變成這樣。

事後,他被山長沒收弓箭,並罰站半日。

姜曇頭暈眼花地熬到晌午,終於能回去吃飯。打開食盒,卻發現豆餅被人摻了淤泥。

午後上課,不知誰碰掉姜曇的硯臺,墨水流了一桌。

晌午還在的書不見蹤影,做好的課業忽然變成紙屑,姜曇被幾個先生輪流痛罵。

渾渾噩噩地回家,路邊的墻頭倒下來一盆冷水。

姜曇渾身冰冷刺骨,墻內有人偷笑:“活該!”

當晚回去,姜曇就得了風寒。

姜曇不是沒去找過劉仲青。卻被楊修文告知,劉仲青去了蘇州府,手頭正忙著一件要緊的案子,不得空閑。

姜曇只好回去。

燒得意識不清時,他想,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第二日,他當街攔了宋庸的馬。

姜曇不認得宋庸是誰,卻認得射過的那匹馬。

東街鬧市,人群熙熙攘攘。

少年一身華服,高高地騎在馬上,艱難地行在東街集市中。

少年的眉間藏著戾氣,臉色越來越不耐煩。座下馬兒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緒,對著如織游人,刨著蹄子,蓄勢待發。

正是這時,姜曇握住了韁繩。

“少爺,這邊出去,不會擠。”姜曇指指旁邊巷口,頭頂是宋庸冷然的目光。

姜曇引著馬兒朝反向去,馬兒在他手下乖順無比,來到一處巷子。

這時,宋家下人氣喘籲籲追過來,跪的跪,求的求。

一個膽大的去接姜曇手裏的韁繩,被宋庸一腳踹開。

宋庸撒完了氣,居高臨下地看向姜曇:“你想要什麽賞?”

姜曇聲音嘶啞,仰視宋庸說:“我想做宋少爺的朋友。”

“好大的膽子!”

宋庸冷冷打量他,卻沒有發怒的意思:“為什麽?”

姜曇知道有機會,緊張地握緊發汗的手心。姜曇說:“做少爺的朋友,就不會被人欺負。”

宋庸似乎短暫地笑了一下。

他此刻才仔仔細細地把姜曇看在眼裏,輕蔑地說:“做本少爺的朋友,得陪我玩游戲,你敢嗎?”

宋庸喜歡玩的游戲,有個雅稱兒,叫“鳳凰涅槃”。

鳳凰不是別的,而是公雞。

將麻繩套在公雞的脖子上,吊在樹下。若能在公雞被吊死之前射斷麻繩,就算成功。

不過,這游戲要多個人一起玩才有趣。

誰能最晚射斷麻繩,且射下的公雞仍活著,就算誰贏。

宋府裏請來的不知哪家少爺,嘻笑著說:“宋少爺想出來的游戲,總是這麽有意思!”

一群富家子弟們握弓搭箭,對還未吊起的公雞,躍躍欲試。

“哼!”一個少年鄙夷說:“這算什麽,真是沒見過世面!”

聲音不小。

宋庸面色沈下來,卻沒有發作。

此時,宋府裏的小廝湊近,把弓箭遞給姜曇:“少爺說,你若是贏了張少爺,重重有賞。”

張少爺正是方才出聲鄙夷之人。

“若輸了呢?”

小廝笑指了指湖水:“輸了就是無用之人,少爺從不與無用之人做朋友,你便從這跳下去!”

宋庸換了衣服,正被下人們簇擁著整理腰帶。

察覺到姜曇的視線,宋庸揚眉看過來,一副陌上少年的明媚模樣。

姜曇與他對視,心底發涼。

他握著弓箭,手指輕顫,試著搭箭,卻不成樣子。

他方才聽到,張少爺箭術極好。

輸定了。

姜曇閉了閉眼,走到宋庸跟前,挺直的脊背彎下去:“學生箭術不佳,參與比試是侮辱貴人的眼睛。但學生願做少爺箭下的鳳凰,成為對少爺有用的人。”

富家子弟們驚訝地看了過來。

許久之後,宋庸說:“我用你,輸了怎麽辦。何況你若死了,官府可要將我投入牢獄。”

緊接著一聲嗤笑:“你莫不是假意做朋友,故意來害我?”

姜曇按住顫抖的手掌,說:“在場的都是人證,學生只求與少爺做朋友的機會,生死與旁人無關。”

鳳凰涅槃說的好聽,實則是箭靶子,另一頭拴著人命。

富家子弟們雖然紈絝,卻知道分寸,這種事,有人敢提,他們也不敢應。

宋庸與他們不一樣。

他的眼中有著濃厚的興趣,臉上的興奮藏也藏不住。

他“被迫”答應了。

姜曇被吊起來時,身邊幾只公雞撲騰掙紮。

它們分明被餵了啞藥,可姜曇腦中出奇地吵,好似能聽到公雞瀕死的鳴叫,刺耳不已。

對面搭弓的富家子弟們,臉上流露出激動之色,刺激而新奇的游戲總是令他們熱血沸騰。

有了之前的保證,此刻姜曇的命在他們眼中,和公雞沒什麽兩樣。

姜曇閉上了眼睛。

他安靜閉目,如同死去一般,聽到耳邊的繩索一一被射斷。

姜曇驀然睜眼,用匕首割斷了繩索。

下人們歡呼:“少爺贏了,是少爺贏了!”

姜曇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依稀覺得腿被踢了一下:“死了沒有?”

姜曇無力搖頭。

那人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這麽久了,宋庸並不是才想起來問他的名字。而是他的所作作為引起他的興趣,值得他問一句。

姜曇奄奄一息:“學生姜曇。”

宋庸吹了聲哨子,他那匹烈馬遠遠地跑過來,踹翻了正要進府的一個老漢,什麽東西撒了一地。

宋庸翻身上馬,心情愉悅地說:“走,姜曇,一起喝酒去!”

姜曇如同一攤爛泥,被宋庸一把揪起來,扔在馬後。

馬兒歡快地跨過門檻,踩過老漢的右腿。老漢痛苦地呻吟,被宋府的下人厲聲呵斥,捂住了嘴。

姜曇才看清,那老人家原來是送豆腐的。

那豆腐比雪還白,應是出鍋起就好好地保護著,被馬蹄踩成爛泥時,還騰騰地冒著熱氣。

原來當初這四條腿的畜牲,聞到了豆餅的氣味,是真的想與盧文進游戲罷了。

脖頸疼得厲害,風寒還沒好。姜曇傷上加傷,嗓子無法出聲。

烈酒一杯一杯被倒滿,姜曇難以下咽。鯉魚湖的舞娘們便哄著、灌著他喝,若是不喝,就要脫衣服。

姜曇喝得滿面通紅,雙眼發直。

恍惚中,宋庸走了過來。

捏著他的下巴翻來覆去地看,嗤笑一聲:“真沒用,才喝這麽點就醉了。”

舞娘們拿著小巧的銀壺倒酒,宋庸覺得不盡興,推開她們,反手將桌上的銀壺丟進鯉魚湖,“撲通”一聲悶響。

“這是價值千金的好酒,那些酸儒們一杯一杯地喝,太小家子氣,不如用壇飲酒!來,姜曇,多喝一些。”

宋庸攬著姜曇的肩,一手拿起酒壇,將美酒往姜曇口中傾倒。

酒水滿溢,澆了姜曇一身。

他真的喝不下了。

.

姜曇伸手一推,什麽東西掉在地上。

猛然睜開雙眼,桌上一盞豆大的油燈,堆成小山的卷宗被她推倒了。

又是夢。

他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貓兒睡了一覺醒過來,拖著肥胖的身體,慢慢地走到桌子上,挨著姜曇趴下。

鄰居書生盧文進,他以前最愛餵這只貓,極有可能是他餵的。

姜曇吹熄油燈,準備歇息。

第一日已經過去,現在是第二日。

三更半夜,外面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有人正快速地接近,姜曇驀地坐起來,盯緊門扉。

門被拍得震天響。

“誰?”

“我,老楊!”

是楊修文。

姜曇松了口氣,披衣去開門,邊問道:“什麽事?”

“大事不妙!”楊修文面露驚恐,呼吸急促,不停地咽唾沫:

“昨夜起了大火,重犯……從死牢逃走了!”

霎時間,姜曇的臉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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