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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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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初現

陳江嶼回撥了過去,呼叫等待音沒有響幾秒,林艷芳就接通了。

她的聲音是哭過的,沙啞幹澀。

電話裏不是表達安慰的地方,陳江嶼掛了電話,接了孟追,兩人一同去往殯儀館。

路上,陳江嶼和孟追之間傾訴欲寡淡,就算彼此對視只是目光擦過幾秒,又會沈默著別過臉去,沈重的心情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來到了目的地。

沒有了解事件的全貌,陳江嶼心裏有很多疑惑,他望著殯儀館大大門,陷入了某段記憶。

那時他收好了法醫鑒定書,轉身就聯系好了殯儀車,直接把陳安達拉到了殯儀館。在冰冷的大廳裏苦等到陳家幾位親戚後,連象征性的儀式也沒有辦全,一拉一推,人就化成了灰。

從把陳安達推進去,抱著骨灰走出來,加上草率的儀式和火化工作,就算再快,也沒有像阿強這般後半夜出事,次日清晨就能把事辦完的,速度之快,非同尋常。

“走吧。”孟追朝他伸出了手。

他楞怔了一瞬,才發覺自己在大門外面遲遲不進去,這種樣子在孟追看來像是害怕的表現。於是他接住了孟追的手,露出了這一路上第一個笑容。

“一年來兩次,我熟門熟路了。”陳江嶼自嘲的笑一閃而過。

孟追的手稍稍用力,握緊了他的。

殯儀館裏的溫度比外面環境還要低上好幾度,工作人員穿著黑色的羽絨服毫無任何情緒地給他們指明了永安廳,拐了幾個彎,兩人來到了一個很小的房間。門口擺放了黃白色的菊花花圈,花瓣蔫蔫的,挽聯名字寫的也並非阿強的。兩人遲疑,此時林艷芳從永安廳裏走了出來。

她目光空洞縹緲,靈魂似乎被抽走了,失神落魄地不知看向何處,拖著搖晃的身軀來到了他們的面前。

“芳姨……”陳江嶼說。

林艷芳失焦的瞳孔立馬重新點亮,猛然擡頭,紅腫的眼眶淚漬猶在。

“江嶼,你來了。”低沈顫抖嗓音和她此時狼狽不堪的形象不符,陳江嶼知道她在痛苦的支撐自己不倒下。

陳江嶼表情凝重地回應了她一聲,走上前去,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林艷芳的狀態逐漸平靜了下來,握住陳江嶼的手找到金屬椅子坐了下來,孟追也跟著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

“他進去了。”林艷芳目光放長遠去,望著某個方向。

“是我們來晚了嗎?”陳江嶼算了下時間,從她打電話告訴他阿強出事,到開車過來才不過一個來小時而已。

林艷芳的嗓子在冒煙,幹啞著說:“我也來晚了,江嶼,我可是他的老婆,但他的最後一面我都沒有見到。”

說著她的眼淚呼地掉落下來,沒有征兆的淚如泉湧,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孟追急忙掏自己的口袋,卻找不到一張紙巾,他朝陳江嶼使了個眼色後,轉身出去找便利店。

陳江嶼蹙眉問道:“阿強到底怎麽回事?”

“是他的父母。”林艷芳用手背摸了一把流到下巴的淚,“五點的時候阿強的工友給我打了電話,說阿強不行了,我沒信,只當是笑話沒有在意,直到七點多……”

林艷芳哽咽住了,痛苦堵住了她的嗓子讓她講話艱難,“他爸爸給我打電話,讓我來……殯儀館……我的心涼透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等我來到這裏的時候,阿強已經推進去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她泣不成聲,手掌捂住掛滿淚水的臉龐,堅強化成悲傷的眼淚在這情緒宣洩的一刻,一股腦兒的從她的身體裏流了出來。

“江嶼,是不是神沒有聽到我的禱告,是我不夠虔誠是嗎?”她是在說上次在慶日山道觀求了大兇的簽。

“不是的,你不要瞎想。”

“那為什麽!”她捂在手掌裏的嗓音沈悶和陰郁在扭曲,“明明不是說好了用孩子換他的平安,怎麽老天就是不隨我的願呢!”

她的精神在崩潰邊緣,雙眼通紅的咒罵,低聲的嘶吼,失去理智甚至到了口不擇言的地步。

陳江嶼倒是松了口氣,巨大的痛苦降臨的時候,反而這種狀態是最好的,剛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她強控制自己的樣子讓人難受心疼。

他抱住了她,安撫她顫抖著的肩膀,“芳姨,不用怕,我在這裏,不要多想,對孩子不好。”

樓道裏傳來腳步聲,幾個人影直奔著他們而來。大門敞開著的永安廳裏,一對兒老年夫妻慌張地走出了迎向他們。雙方在門口相逢。

那幾個人身穿著西裝,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手裏拿著牛皮紙袋,表情肅穆冷漠。強烈的職業敏感在心中大作,陳江嶼敏銳地察覺出來者必定是律師。

他拍了拍林艷芳,“芳姨,來人了,你看看眼熟嗎?”

林艷芳淚眼朦朧,但情緒稍漸穩定,她仔細地查看,“不認識。”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公婆就要簽字要錢了。”陳江嶼低聲說,眼神鎖定著他們的行動,“警察沒在場?”

“我來的時候,警察已經撤案走了。”

陳江嶼大驚,“怎麽可能,這可是出了人命。”

“是阿強偷工地上的建材在賣。”林艷芳咬住嘴唇咽下苦楚,剛下去的淚又在通紅的眼眶裏打轉,“他這段時間每天晚上偷潛入工地,盜賣工地上廢舊的鋼筋。”

“他在什麽公司上班?”陳江嶼大惑不解,哪怕是最底層的包工頭都會杜絕安全類事故的發生,無論是財產安全還是工人安全問題,出了一點差池,別說個人或組織事業會倒退甚至崩盤,事件嚴重的還會追究刑事責任。

“……周氏集團或將采取法律手段竭力維護旗下公司盛茂建築工程的合法利益……”不遠處那幾個律師毫無波瀾的官腔話傳到了他們這邊。

陳江嶼心頭一驚,周氏集團?

他轉過頭看向林艷芳,“阿強去的是周氏集團?”

林艷芳給他的驚慌失措嚇到,“阿強說有家公司主動找到了他,開出的工資很高,活也不是很辛苦。”

一陣說不上來的恐慌席卷了陳江嶼的心頭,他難耐地站了起來,同時也把林艷芳拽了起來,“他們要談判也是要和你談,還有,難道你就不擔心阿強是被害的麽?”

“被……被害?”林艷芳一時接受不了。

陳江嶼心急如焚,其他都是猜測,可如果周氏集團是來拿錢調解的,不管怎麽說,合同上面的字也該她去簽。

這時,孟追手捧著熱奶茶快步走近他們,看到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有點擔憂的湊近陳江嶼的身邊說:“他們是誰啊?”

周氏的人,“你比我們熟。”陳江嶼留下冷冷的一句話,孟追被他這句莫名的話搞懵了。

他牽領著林艷芳並把她擋在身後,沈著冷靜地大聲說道:“我是林艷芳的代理律師,我的當事人和王志強是夫妻關系,相關事宜我們坐下談。”

幾句話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為首的樓昂早就認出了陳江嶼,在臨來之前姜律就知會過他,如果在現場遇到了陳江嶼,必要的時候可以亮出身份。此時樓昂扶了扶鼻梁上的眼睛,氣定神閑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嘴角不在乎地一笑。

阿強父母不理解發生了什麽事,他們只知道如果不老實簽字的話,哪怕自己兒子火化了,他們都有可能還要替兒子償還一大筆錢給盛茂建築工程公司。

樓昂適時把牛皮袋子往老兩口懷裏推,“盡快簽字。”

陳江嶼走了過去,一把搶了過來,牛皮紙袋沒有多厚,可見周氏集團雇來的律師是多麽的敷衍了事。

他舉起合同紙袋,“我們有權商議之後再做調解。”

“調解?”樓昂笑了,“沒有調解,現在簽了我方不追究有關責任。”

陳江嶼不敢置信,伸手就要打開袋子查看合同內容,還沒有動手,樓昂身邊的人先他一步搶走了,並推了他一把。陳江嶼一下子沒有站穩,被推到了阿強父母的旁邊。孟追上前頂在了他的背後。

“我是律師,我有權利查看!”陳江嶼說。

樓昂傲慢雙手環胸,表情孤傲,“大爺大媽, 我記得你們沒有和我說有請律師這回事兒啊,你們這樣,我很難辦啊。”

“沒,沒有!”阿強的父親如臨大敵,“我聽了你們的話,立馬就把阿強拉到來這兒火化為安了,哪裏有時間去找什麽律師。哦!是她!”

父親反應過來,也不知道從哪裏獲得的力量,剛才對著樓昂還龜縮著,此刻像是打了雞血一般,朝林艷芳罵道。

“是你!我就說你這個老女人不安好心,還敢帶人來!我兒子都被你克死了,你還不死心!讓你過來都是念在你肚子裏面還懷著阿強的孩子,還不快滾!不然我現在就打死你!”說著阿強的父親就擼起袖子作勢要打林艷芳。

陳江嶼攔住,“大叔!是他們脅迫你們了嗎!疑點重重,難道你們就不懷疑阿強是被人誘導陷害的嗎?好端端的他為什麽會去偷鋼材,這年頭就算是偷了也沒有渠道拿去賣錢啊!他很有可能是被惡人背鍋了!”

“誒!陳江嶼,沒有證據可別亂說啊,警察同志可是調查完的,你要是胡亂誹謗,我可以打電話讓他們再過來一趟。”樓昂說。

陳江嶼眼中帶刺般的望向他,“你認識我?”

樓昂食指輕彈牛皮紙袋,鼻孔朝上,“姜律還說見到你了要客氣一點,我倒覺得沒那個必要。”

陳江嶼似乎被鼓槌沈重的一敲,瞬間清醒了一些,似乎有些東西在點撥他,可他剛恍然要開竅,樓昂身後的幾個人就把他和阿強的父母強硬分開。

“小朋友,學還沒上完就想學著前輩力挽狂瀾了,我看是姜律太給你臉了吧,說到底她好像是收到老師的囑托什麽的,嘖嘖,姜律也是累哦。”

這話太難聽了,孟追張口罵道:“你們也欺人太甚了吧!人死了難道你們公司就沒有責任嗎?”

樓昂根本就沒有理他,對陳江嶼說:“這個案子證據鏈充足完整,已經蓋棺定論。王志強侵占公司財產有罪在先,死亡原因系失足墜亡,且事發地並不屬於我委托方安全維護規定區域。如果追究下去,我們可以奉陪。”

“不追究,不追究。”阿強的父親握住樓昂的手,“我簽,我是他爸爸,我是代表,簽了賠償款打我的卡上就行。”

“算你明白人,其實吃虧的是人家。”

陳江嶼聽到林艷芳在大哭,他雙手握拳,眼看著一行人夾著阿強父母離去,他卻什麽也做不了。

“媽的,什麽公司!這麽囂張,就沒人管得了他們這群王八蛋嗎!”

“周氏。”陳江嶼回答。

他的聲音太小了,就像是從牙齒裏摩擦出來的氣音。

“什麽?”孟追沒有聽到,再次問了一句。

陳江嶼眼底一片涼意滲人,“他們是周氏集團的律師。”

“周氏……”孟追吃驚,阿強怎麽會和周氏牽扯上關系。

這時,永安廳裏傳來工作人員類似叫魂似的叫聲,“王志強,王志強來了。”

林艷芳顧不得其他,飛奔到廳內,陳江嶼和孟追也跟著她進去。

工作人員把王志強的骨灰放在了他的遺照前,鞠躬後上了一柱清香,拍了拍掌心殘留的灰,淡淡地和林艷芳說:“九點之前就走啊,別耽誤下一位。”

一個人就這麽快的交代了,冷清又寒酸,孟追心裏一陣難受,和阿強一起趴在地面上貼瓷磚的日子似乎還在昨天,遺照上那個正青春的年輕人開心地笑著,嘴角裂開的弧度好似還能張口,還能聽到他那尾音上揚的那聲“追哥”。

“過個幾年我也搞個裝修隊,怎麽樣,你感興趣不?”

“吃什麽炒米粉,今天哥們兒帶你開開葷。”

“好日子啊!我和阿芳今天領證了!”

……

孟追走上前手輕攬在了他的腰上,輕輕地說,“真不好受,說起來,沒有阿強我們倆還真走不到一起。”

陳江嶼楞了楞,抿緊了嘴巴,沒有回應他的擁抱。

不多時,又來了幾個建築地上的工友,一進來二話沒說的就開始掏錢往林艷芳手裏塞,林艷芳擺手不要,幾個工友憋著淚,硬往她的手裏丟,嘴上說著全是為了阿強沒出生的孩子,還有幾句對不起被陳江嶼逮到,於是他上前多問了幾句。

起先工友們支支吾吾地不說話,眼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誰也不敢張這個嘴,在林艷芳強勢的眼淚攻擊下,一個憨厚老實的老大哥松了口。

“說實話,我們誰也沒有料到阿強會幹這事兒,你說又賣不了幾個錢。”

“就是就是,我們在這個工地上拿工資算多的了,阿強,唉,真犯不著。”

林艷芳淚水洶湧,她知道阿強這樣做肯定是為了她和孩子,想到此處,她扭緊腹部的衣服。

工友又說,“弟媳,你也不要太難過,阿強走了,工地肯定是會賠款的,八十萬是有的,我的一個……”

憨厚大哥連忙手肘掏著那位工友的肚子,臉色變了又變,工友縮了縮頭不敢說了。

“其他的事兒我們也不知道了,弟媳好好照顧自己,這是阿強的手機,裏面有我們的電話,有事就聯系。”

陳江嶼先於林艷芳奪過了手機,問過她密碼後,查找起手機裏的線索。

“小夥子,這個手機是警察給我們讓我轉交給阿強家屬的,裏面早就被他們查過了。”憨厚大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看上去要走,“可阿強屯了這麽多鋼材連個下家電話警察都沒查出來,這也太奇怪了不是。”

身後的幾個工友雖不言語,但皆連連點頭。

後來工友們依次排隊朝阿強做最後的告別,紛紛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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