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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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臥室床頭擱著很多陸雋霆買來的二次分化的心理幹預書。魏尋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都是陸雋霆在看,他也不知道陸雋霆學到了什麽。

魏尋抗拒了這麽久,才終於在絕食的這一天,無事可做的時候,有了一些面對的勇氣。

他躺在床上,舉著鏡子,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他仔仔細細地端詳自己,還拿出手機裏存著的銀行工卡上的照片做差不多像素級的比對。

好像什麽也沒變,但又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他楞怔了一會兒,手腕下垂,手機就落在了床上,想起兩天前從醫院回來以後,他隨機抓了一個二樓正廳附近的保鏢。

四下無人的時候問他,“你覺得我是什麽性別。”

一身制服身材壯碩的保鏢被他抓著動都不敢動,新來的這批都聽說了上一批裏有個因為給目標人物遞抑制劑打掩護被辭退的故事,這不像是他們專業的人會幹出來的事,看著眼前的人,活像是看什麽勾人心魄的狐貍精。

“不……不……不好……說。”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本來就有點結巴。

魏尋心定了一些,松開手之後,又聽見對方說,“不好……不好說……是……omega還是beta。”

“我……我聞不見你的信息素。”說完,這個保鏢還又瞟了瞟魏尋的臉,莫名有點臉紅,好看是真好看啊,還真不是什麽人都能傍上有錢人的。

魏尋嘆了口氣,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各處地方。

明明什麽都沒變,怎麽就不是alpha了呢。

他得想清楚,變成omega意味著什麽,不然將來離開了陸雋霆,他怎麽在社會上立足呢。

他得找個人結婚嗎,然後要放棄工作,留在家裏?

得懷孕生孩子嗎?

他被陸雋霆標記過了,他還能找到別的人嗎?如果是委身陸雋霆的話,要是他再老一點,陸雋霆就有新的情人了怎麽辦,他每天等在這個房子裏,等他回來,等他施舍的物質和金錢嗎?

可是,omega真的得這麽生活嗎?這樣對嗎?

魏尋腦子裏依然積攢了很多刻板印象,但第一次對這些事情產生了懷疑。

他本來都決定了,等奶奶康覆了,他就邊打工邊攢學費,繼續讀書的。

他躺在床上掉眼淚,哭了很久,哭他莫名其妙就死了的作為alpha的一輩子。

哭累了,覺得頭疼昏沈的時候,那些曾經和他相親過的omega忽然在他腦海裏,像走馬燈一樣出現,從一個個笑顏如花的樣子,變成了當她們被問到能不能辭職時候的表情,變成了被問到有沒有被標記過的神色。

啊,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魏尋蜷縮起來抱住自己的頭,忽然覺得,做alpha的時候,他也不是什麽好人。

陸雋霆一推開門,看見的又是魏尋這幅痛不欲生的場景。

下午的時候,管家就報告給了陸雋霆,說魏先生好像打算不吃不喝,已經快一天沒吃東西了。

陸雋霆草草結束了會議往回趕,進了門就吩咐管家準備點好消化的清淡的一會兒送到房裏。

管家一邊應著一邊在後面問,您吃過沒有,但沒有回應,陸雋霆已經在走廊縱深的位置拐了彎,去了客臥。

陸雋霆摁開燈的時候,突然強烈刺眼的光照過來,本來抱著頭的魏尋,擡手擋了擋眼睛。

“為什麽不吃東西。”陸雋霆站在床邊問他。

魏尋聞聲不僅沒有回答,還翻過了身背對著陸雋霆。

“魏尋。”

有些森然的警告。

魏尋在陸雋霆看不見的地方抹了抹眼睛,吸著鼻子坐了起來,微微仰著臉,理直氣壯地說,“不想吃。”

然後他接著說,“今天不吃,明天不吃,後天也不吃。”

“你一天不放我走,我就一天不吃東西。”

“你……”陸雋霆原本的五官就很深邃立體,是那種哪怕面無表情僅僅一個目光流轉,就能讀出很多故事的長相,此時的神情卻更把命運無情,陰差陽錯的那種痛顯露了出來。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不會在意,他會覺得魏尋性子淺,根本不知道絕食有多難受,頂多餓上兩天就自己放棄了。

但現在,在已經很孱弱又飽受折磨的魏尋身上,陸雋霆不敢冒一點險。

他本有話要說,被忽然敲門的管家打斷了。

“放那吧。”陸雋霆喉結滑了滑,然後從魏尋分化結束後到現在,第一次強迫性地抱了他。

他把魏尋連人帶他身上裹著的薄被一起抱到了臥室桌邊。

魏尋極盡本能地撲騰和反抗,沒有用,所以又在陸雋霆小臂上已經纏了幾條的疤痕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後他撇著頭不看桌上的吃的,說,“我不會吃的。”

大部分都是魏尋愛吃的,小半的菜品是些鮮嫩的海鮮,陸雋霆端著碗,碗底還有些燙手,他盛了一勺魚湯出來,送到魏尋唇邊。

魏尋歪著身子躲得更遠了些。

陸雋霆繃著唇角,聲音很低,說,“我餵你也不行?”

魏尋不理他,兩人拉扯了片刻,陸雋霆咬著牙說,“好。”

然後他就把這勺魚湯 遞進自己唇腔裏,勺子被丟回碗底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破罐破摔的聲響,然後他另一只手扣住了魏尋腦後,傾身向前。

魚湯被送進了魏尋口中,他本能地吞了下去,還有一小部分順著他的唇角淌了出來。

陸雋霆眼底很暗,他拽了張紙巾給魏尋擦幹凈了,手上控制著力氣,還算輕柔。

這點惡心又se情的交換,引得魏尋身上出現了令他抓心撓肝的生裏反應。

兩人目光相交,魏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又怨又恨地說,“你幹嘛啊……”

陸雋霆微微低頭又盛了一些出來,但魏尋擡手推搡掙紮,仿佛陸雋霆再近一寸,他就要瘋了。

魏尋哭喊著說,“我說了不吃,你又逼我……”

他手背上揚,身體也向前推,一瞬間那碗魚湯被完整掀到了陸雋霆身上,腰腹和大腿洇出了一大片痕跡。

那個精致的瓷碗也脫了手,在陸雋霆腳邊碎成了兩半。

事情發生得猝不及防,陸雋霆翻起的怒氣,卻在看見魏尋揚起的手背上依然留有靜脈炎的紅腫後,被瞬時澆滅了,只剩下無力和隱痛。

作為強大的enigma,陸雋霆當然有很多辦法,他可以強制他的omega fa/情,不吃東西就不解決生裏欲望,他還可以強行摁住魏尋,註射營養液,不想吃就不吃,沒有人能威脅得了他。

但是,此刻的陸雋霆,覺得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如果他強制fa/情,魏尋是有可能會真的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的,他因為分化和fa/情,已經打了太多點滴,每再多一針,對他都是致命折磨。

陸雋霆沒想到他撐了那麽久,心痛地看著魏尋忍受生長痛,忍受本能和理智的分裂,甚至隨時有可能去zhai-除腺體。

卻在此刻,他只是一天沒有吃東西,陸雋霆就放棄了最後一點堅持。

他把人強行分化養在身邊,最終還是養成了這幅千瘡百孔的樣子。

片刻,陸雋霆目光深沈暗淡地註視著魏尋,從最一開始,他的預感就是對的,從魏尋能張嘴問出他是不是也可以找別人的時候,他就看到了,也許有一天,他會拿魏尋沒有一點辦法。

“魏尋。”陸雋霆垂了點頭,低聲開口。

魏尋從剛才的餘波裏緩了些神,身體和情緒的波動都向下回落了些,他目光擡了點,不算完全無視。

陸雋霆胸腔悶脹,所以呼吸變得更深了,他說,“別用自己的身體懲罰我,換個你不疼的方式,行嗎?”

魏尋楞了楞,身體空空,歪了點腦袋回來,看向陸雋霆,“我餓著自己,為什麽是在懲罰你?”

陸雋霆擡起頭,目光中帶了很多舍不得,但對著他的只有魏尋冷淡的神情。

他從未有過什麽飄渺無望的願望,成年後,天之驕子的陸雋霆,想要的全部都得到了。

如今,卻有了一個。

仿佛想讓魏尋再對著他露出笑容,已經不可能了。

魏尋皺起了臉,陸雋霆的表情,怎麽好像比餓了一天的自己還更難受些。

魏尋問,“你在心疼我嗎?”

他第一次見到陸雋霆眼底隱有水光的樣子。

魏尋覺得難以呼吸,他說,“你現在這樣有什麽用啊……”

“我已經變成omega了……”

“所以……我怎麽做,你才肯不折騰自己。”陸雋霆問。

自從分化後,陸雋霆總是問類似的問題,但他其實明明有答案的。

魏尋說,“我說過了啊,你放我走。”

沒有聽見熟悉的“不可能”,取而代之的,是大段沈默。時間進入真空區,未知的出口處故事尚未開始顯現。

陸雋霆人生第一次,真的去找了心理醫生,他別扭地坐在診療室裏,陳赫知看著他,覺得一敗塗地的陸雋霆非常陌生。

此刻,他已明白,令他全身繃緊到極限,恨不得動用一切手段去銷毀的畫面。

是魏尋站在橫沖直撞扯出來的裂縫裏,在陸雋霆的世界邊緣,轉身背對了他,輕飄飄地不負責任地對他說。

我要走啦。

陸雋霆克制著自己瘋狂向前沖,要把一切封閉掉,堵住他去路的本能,相反,他把這份力氣艱難地用來綁住了自己的手腳。

他說,“好,我們分開吧,魏尋。”

魏尋怔住,緩了很長的時間,這幾個字掛在腦海,他才確定,這是陸雋霆親口說的,之後魏尋的眼淚開始向外湧。

他以為自己聽見陸雋霆真的要放手,會覺得輕松和喜悅,但實際上,他好像被窒息著浸泡入了一片未成熟的檸檬汁液裏。

又酸又澀。

隔了一會兒,陸雋霆說,“分開吧,但有一件事,你能答應我嗎?”

魏尋擡了擡眼,聽見他說,“我們分開以後,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我有辦法可以解決標記的問題,我們試試好嗎。”

魏尋的眼淚開始斷線,好像真的什麽都過去了,一切都不再可以挽回。

陸雋霆的指尖克制了很久,想去牽魏尋的手,想去撫摸他的臉頰,但最後只輕輕落在了魏尋的頭頂上,一下,又收回了。

他苦澀又不放心地說,“我們能約定好嗎?不要傷害自己。”

魏尋聽得出來,這陌生的口吻出現在陸雋霆的話裏,不是發號施令,而是妥協。

他點了點頭,又有些掙紮,什麽是傷害什麽是被傷害,什麽是自作自受什麽是逼不得已,什麽是有因有果什麽是草灰蛇線。

事情越來越覆雜,他很久沒有理清楚過了。

如果說欺瞞的是陸雋霆,那麽那個每次說話不算數的人,是魏尋。

是他一開始,釋放錯誤信號到了床上又逃跑。

也是他開始了約定,又無法忍受身體關系,難受得一直抗拒。

還有他答應了陸雋霆不談戀愛,又想要真心。

明明承諾只有陸雋霆能結束,但最後卻連哄帶騙。

“但最後這次,不是我的錯。”魏尋忽然說。

這也許是他們這段奇怪的關系在結束時分,唯一能理出來的頭緒,如果前塵往事悉數消散,還有這最後一次的故事可以講明。

他說,“這一次,真的是你做錯了。”

陸雋霆只是沈痛地愧疚地看著他,魏尋好像這一年的委屈都一口氣翻了上來,他看著陸雋霆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就接著說,“那你怎麽不道歉呢?”

“你應該說,魏尋,對不起,是我做錯了。”

陸雋霆在高位久了,沒有人敢這樣挑釁他,他也不曾向誰低過頭,但此刻他心甘情願地走了下來,因為這個不可逆轉的錯誤,在魏尋面前,在此後一生的時間裏,都徹底走了下來。

這是陸雋霆翻了底牌不管不顧All in的結果,他只能願賭服輸。

他擡手抹了抹魏尋如瓢潑大雨一樣的眼淚,然後說,“對不起。”

片刻之後,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每個字都很慢,“是我不好,讓你受折磨了。”

道歉他說過一次,但他新學到的一件事是,對方有沒有聽到,有沒有接受,才是道歉的意義。

魏尋覺得他都變成omega了,不是說兩句就行了的事情,但是他卻難以抑制地,時隔這麽久終於聽到想聽的話,而淚水滂沱。

從分化之後,魏尋咬緊了牙絕對不會在這一次屈服給陸雋霆的力氣,忽然一瞬間都松掉了。

他顫抖著雙肩說,“陸雋霆。”

“嗯?”

“我可能會恨你的。”

陸雋霆濃墨一般的瞳孔裏,有明晃晃的痛苦,他微微垂下頭,說,“好。”

然後他幾欲張嘴,卻發現語言蒼白,只好說最樸實的話,“對不起,魏尋。”

“那我還可能會報覆你的。”魏尋吸著鼻子仰起臉。

“知道了。”

魏尋還在說,“你要倒黴了陸雋霆。”

“你真的要倒黴了!”

陸雋霆不會覺得魏尋這句話是在托大,魏尋要離開,他已經收到了最嚴厲的懲罰。

片刻後,陸雋霆說,“嗯,我等著你來。”他唇角掛著一絲很落寞很苦澀的笑。

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此刻都在魏尋心裏翻騰,他好像走進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現在他要回到現實了。

他哭得快喘不上氣,陸雋霆拿了紙巾給他,他還是擋掉了陸雋霆的手,只抽走了紙巾。

分開的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或許魏尋對他已經無話可說了。

分針與時針咬合,在陸雋霆身上,徹底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傷痛,一個追悔莫及的教訓。

沒有愛不承擔風險,沒有愛的樣貌是命令與服從,沒有人能在把心臟和後背都交給愛人時,不賦予對方傷害自己的能力。

這本就是一條兇險的路,若是遇上了哪個人,此生不渝非他不可的話,那便更是有去無回險上加險。

也許未必是控制欲,陸雋霆知道的太晚了。

他其實,在恐懼。

魏尋的肚子忽然咕嚕嚕地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他褐色的眼珠在圓圓的眼睛裏,轉了一圈,尷尬地避開了陸雋霆。

“你想在這吃東西嗎?”

怕魏尋誤會,陸雋霆又補了一句,“你想去哪吃都行。”

說這句話的時候,陸雋霆仿佛是一個剛上學的孩子,用完全不熟悉的方式表達,這讓他心上又是一片隱痛。

他還是很想把魏尋綁起來,就在他眼前,24小時不要離開。

“那個……”

“什麽?”

魏尋實在太餓了,不知道為什麽白天還能撐過去,卻在陸雋霆說了要放他走之後,一點也忍不了了。

“那個魚湯還有嗎?”

陸雋霆說,“有,我去拿。”

魏尋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想,可能也不會。

雖然他也沒有原諒他,但陸雋霆可怕的占有和控制欲如果不再出現的話,魏尋想,也許,他不會恨陸雋霆的。

恨一個人太累,母親拋棄他的時候他都沒有恨過,對著陸雋霆,他可能也恨不起來的。

當然,魏尋還沒有想要告訴他這件事。

【作者有話說】

聖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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