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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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哥,你看你瘦得。”

芳菲四月,春風拂面,午間的日頭正好,魏尋還穿著一件有點厚的長袖衫,好像根本忘了季節更替,他擡起自己的手腕擺了兩下,垂著眼眸看了看,說,“哪瘦了,我以前就這樣。”

怎麽可能不瘦,魏尋每天從早忙到晚,把兩頓飯又減成了一頓,拿雞蛋替代肉當蛋白質,感覺不到太難受的餓就行,一為省時,二為省錢。

魏伊一和他並排坐在醫院附近的小公園的長椅上,周末她趁著沒課來看奶奶,強行拽著他哥這僅有的一點點休息時間,出來曬曬太陽。

從奶奶出事,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她眼睜睜地看著魏尋怎麽不吭一聲,連她的生活費都沒減少過,生生硬扛著。

他只和魏伊一說,自己確實做錯了事,再多的,一點也不肯說了。

他那個有錢的男嫂子也不知道去哪了,她不敢問,怕勾起她哥的傷心事。

眼下魏伊一努力露出一個還算輕松的笑容,說,“哥,下周有櫻花節,就在市植物園,我們要不要去看啊。”

醫生前兩天有和伊一談話,按他們的經驗,這種長期戰,熬身熬心,病人家屬的精神和心態也很重要,不要只關註病人忽略自己,不僅要休息,更要好好生活,眼見著魏尋一天比一天憔悴,醫生就只好多和伊一說了幾句。

“啊?”魏尋看了眼手表,還有一個小時,他就得去搬家公司當搬家師傅了,他剛開始在周末幹這個,本來力氣就不夠,流程還不太熟,得早點到客戶家裏去看看,他根本沒心思理解魏伊一是什麽意思,就說,“你和同學去好好玩,要多少錢。”

“不要錢,哥,免費的。”魏伊一心裏已經開始難受,她說,“我們一起去吧,拍了照片回來給奶奶看 。”

雖然植物人過了三個月蘇醒的概率只有個位數,但醫生說他們的情況不是完全沒希望,所以誰也沒辦法放棄奶奶。

“你去吧,讓同學給你拍,拍得好看點。”說著魏尋想站起身來,說,“我得走了,下個探視時間你再去陪奶奶說會兒話吧。”

“哥。”魏伊一稍微大聲了點,眼裏忽然就有了淚,她不該在魏尋面前哭的,但她克制不住。

他們家不停遭變故的時候,伊一還小,就算奶奶癌癥,家裏也算是有兩個人撐著,但現在她眼見著魏尋要撐不住了,她很想頂上,但好像她的肩膀還稚嫩的很。

她說,“哥,你不要再懲罰自己了。”

“奶奶不會怪你的。”

魏尋脊背僵住了一瞬,屁股落回椅子上,看見魏伊一無助又難過,魏尋垂了點頭,心上又像紮刀子,他雖然什麽也沒說,但心裏覺得要不是他犯了錯,他怎麽會連累他們到這種程度。

魏伊一從包裏取了紙巾,給自己把眼淚都擦幹凈,振作了點說,“我今天是想和你說,我打算休學。”

魏尋的目光刷地就落在魏伊一臉上,說,“你說什麽?”

還沒等魏伊一解釋,魏尋已經大為光火,他現在就是根撐到了盡頭的皮筋,稍微有點什麽風吹草動,都有可能斷掉,他說,“休學?不行。”

看著意料之中的反應,魏伊一撐著自己冷靜又柔聲地講,“我問過了,休學一兩年沒有什麽影響,我先出來打工賺錢,等我們緩過來了,我再回去接著念就行了。”

“誰讓你想這些的?你知道現在社會競爭有多激烈嗎,你晚兩年再出來,工作更不好找了。”

“那我不休學打工可以嗎?我保證正常畢業。”魏伊一退了一步說。

魏尋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魏伊一說,“我找了個家教的活兒,下個月的生活費你不用給我了,我自己有錢。”

小姑娘長大了,學會先斬後奏了,還學會以退為進了。

魏尋現在的腦子根本有點轉不過魏伊一,她就已經說,“哥,你別一個人扛著,你讓我幫幫你好不好,奶奶不只有你一個孩子啊。”

他們半晌沒有說話,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但唯獨好像這一角,怎麽都照不過來似的。

魏尋張了張嘴說,“哪有那麽糟,我還有錢。”

魏伊一無奈,說“你別再騙我了,你都不敢去見醫生,不就是怕催你要錢嗎。”

然後她接著說,“真的是家教,一點都不累,只想要我們學校的學生。”

魏尋僵硬地擡頭看她,問,“真的?你已經去過了?”

魏伊一很篤定地點頭,說“已經去過兩次了。”

“你一個女孩子,要小心,多長點心思,有情況要及時給我打電話。”

魏伊一都認真應下來了。

魏尋想走,但他邁不動腿,抱住自己的頭,楞怔地不說話,他不能難受,有些情緒一旦喚起一點,能維持他繼續強撐下去的堤壩就會在一夕之間被沖垮。

他只是不停地小聲說,“對不起伊一,是哥沒用。”

魏伊一輕輕撫著他的背,眼淚被從眼眶裏倒流回去進了嗓子裏,又鹹又苦。

那晚魏尋打工回去已經接近淩晨,一推門,藍念正坐在客廳吃泡面,遠遠地問魏尋,要不要也來吃一點。

藍念很久沒回來了,不知道又從哪處住處突然搬出來的,她看魏尋人快死了大半個,就起身拿碗給他盛了半碗出來,還倒了一杯果汁給他,說,“補充點維C。”

“謝謝。”魏尋喝了口果汁,說。

“我說我不在,你也太誇張了,冰箱裏什麽都沒有,這個泡面還是我從角落裏翻出來的,都過期兩個月了。”藍念挑起眼皮來,聲音故意靈動活潑了一些,希望能沖淡點魏尋身上的死氣沈沈。

魏尋忙了一天,現在幾乎沒什麽能量,反應了一下才說,“對不起啊,明天我買一點東西補進去吧。”

藍念嘆了口氣,說“我是那個意思嗎。”然後她捧著鍋痛快地喝幹凈湯,之後對魏尋說,“算了,反正我回來了,你有福了,等著改善生活吧。”

藍念回來住了大半個月,兩人心照不宣地都沒有提及過去發生的事,在克己覆禮的異性距離下,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魏尋的臉上漸漸有了點血色。

陸雋霆如常下班後,車子上了環路,鬼使神差地下錯了出口,方向是直奔著他和魏尋曾經住過的那間別墅去的。

今天下午,陸苒曦的事終於告一段落,徹底歸於平靜,他得出點空來,又翻開了張律送來的盯著魏尋之後的匯報資料。

在一些看著令陸雋霆非常不舒服的窩囊求生的真實記錄後,他翻到了夾在隔頁裏的幾幅圖片。

是他和藍念從街邊零散攤位組成的菜市場裏,拎著大袋的菜和肉出來,袋子過沈,是一人拎著一邊的,另一只手上,兩人拿了支一樣的冰棍。

之後回了同一個住處。白紙黑字上面張律用得明晃晃的字眼是,“疑似同居。”

陸雋霆定睛望著圖片上魏尋的背影,比旁邊的藍念高出一點,和omega站在一起的時候,倒也不算是不般配,哪天他們突然去結了婚,可能也沒什麽奇怪的。

他理解魏尋現在決定借用什麽力量,如何爬出人生的煉獄都是他自己的事,不管是他要情感撫慰還是物質支撐,都和陸雋霆沒有關系。

但他依然靠在椅子上難得楞怔地出了一會兒神,幾頁A4紙慘兮兮地被扔進了垃圾桶。

別墅裏冷清寂靜,陸雋霆敲開燈,發現和他印象中的屋子不太一樣了。

他最後走的那一次,到處都是魏尋的東西和他們生活過的痕跡,烤箱裏還冒著熱氣。

但意料之中的,方助理已經派人打掃過了,一切如初,仿佛沒有人住進來過。

陸雋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見了對面黑漆漆的電視屏幕上反光完整倒映出的自己。

他想起了周言心走的時候,在機場眾人面前,她走到陸雋霆身側,踮起腳尖在他耳邊,用像個真正的母親一樣的溫柔聲音,留給他的話。

陸雋霆冷笑了一聲,這房子太大又空曠,這聲低笑隱隱地有回旋的餘聲,他緩緩低下頭,脖頸後側繃出條條青筋。

陸苒曦這件事,陸雋霆處理得留了餘地,沒有把周言心送進監獄是他承認周言心生他養他以及陸家是團算不清理不順的黑洞。

他本以為可以到此為止,勉強兩全,卻沒想周言心枉費他一片苦心,恨他入骨。

周言心嘲諷他說,“阿霆,你是不是真的以為自己鐵石心腸,你是我生的,我再了解不過了。”

“小時候你要保護陸苒曦,長大了不肯分化陸建強買來的alpha,哪怕弄傷自己。”

“只是不願意聽擺布嗎?那你那麽恨陸建強,怎麽他搶救那次還是讓他睜了眼呢。”

“認清吧,你和他根本不一樣,他沒有人性殘酷寡恩,但你絕情的同時卻總還留著一絲沒有用的情面。”

“所以一樣都是眾叛親離,陸建強感受不到的痛苦,你能。”

周言心說得舒服了,心裏的濁氣也散了個幹凈,帶上墨鏡揚起了頭,她最後落在陸雋霆耳朵裏的話是:“祝你孤家寡人,飲恨終生。”

再擡起頭來,陸雋霆的眼眶已有一片暴戾的暗紅,呼吸變得很沈重。

孤家寡人?眾叛親離?那又怎麽樣?

他不是一直都這麽活著嗎?

腦海裏莫名倏忽閃過了魏尋的身影,那一抹明明之前還在死心塌地看向他,一轉眼推開了,就真的離他遠去的背影,在這一刻,忽然成了某種一語成讖的命運。

但陸雋霆不可能信什麽命。

如果他不想讓誰走,他倒要看看,誰敢走。

張律忽然來了電話,陸雋霆接了起來。

可能是陸雋霆語氣太差,張律有點猶豫,但還是因為陸雋霆一直沒有給過他回信兒,導致他實在不確定這筆調查魏尋的成本要不要一直出。

結果,陸雋霆有些陰沈地回答他,“繼續。”

張律得了令,雖然有一絲無奈,但也沒辦法,又不是花他的錢,本打算趕緊撂電話,陸雋霆今天一聽就不怎麽正常,像是非常emo,但沒想到陸雋霆張嘴又是一項違法邊緣試探的工作。

“調查一下藍念。”

“好的。”張律答應完,感覺陸雋霆還是不想掛,就試探性地問,還有別的事嗎。

半晌,陸雋霆聽起來像是穩定了一些,問,“他奶奶那怎麽樣了?”

“沒變化,老樣子。”

“三院?”

“對。”

陸雋霆聲音更沈了,又問,“他還是不知道錢是哪來的?”

“不知道,他是這周開始欠費的,下周開始才走咱們慈善基金,應該還沒來得及察覺。”

張律說到這,又多尋思了一會兒,揣測著問,“要通知他嗎?”

陸雋霆沈默片刻,聲音已經沈靜如水了,最後說,“不用。”

第二天早上,去公司的路上,陸雋霆給三院分管神經外科的副院長去了一個電話。

不算太熟,見過幾次面,算是個德高望重的長輩,所以陸雋霆在電話裏語氣格外禮貌尊敬,敲好了對方時間,陸雋霆做東請他吃頓便飯。

“我走了之後,你自己一定照顧好自己啊。”藍念一個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攤開在客廳,七零八碎的衣服她匆匆忙忙地往裏扔。

藍念最近遇上點麻煩,十幾年前的事情不知道被哪個挨千刀的翻出來的,冒出來一個找她追債的金主,連那個人的臉藍念都不記得了,翻來覆去地想,才想起來好像是她來A城之後不久,第一個正經確立關系的。

那時候不成熟,留下了點什麽把柄倒也不稀奇。

如今人家又找回來,死是死不了,對方是個文化人,就是纏得她要命,只好先躲出去A城一段時間。

她風風火火走之前,還記得和魏尋說,“你要是缺錢,一定和我說啊。”

藍念惦記得沒錯,魏尋上周成單後那筆錢,已經快花完了。

這兩天他完全不敢查醫院的住院賬戶,拒接一切陌生電話,去醫院也都等著醫生護士下班了,摸著黑看值班護士睡著了他再進。

生怕被誰逮到讓他交醫藥費,也是他還剩一點點運氣,最近還真的沒有被誰抓到過,醫院也沒有催過他。

但是他不能用藍念的錢,人人都知道救急不救窮,這種事是無底洞,是不能開這個口子的。

他只能找別的辦法賺錢,他們那個保險公司效益不好,公司順勢裁員,也就是魏尋拼盡全力當時手裏還有一筆合同,才堪堪躲過一劫,但他能躲到什麽時候,不好說。

一點辦法也沒了,體力活也幹過了,信息素也賣了,酒吧賣酒也去了。

可惜活到三十歲,魏尋才發現,他這種一路念書讀出來的人,就算再豁得出去,比起酒吧裏那些大庭廣眾之下就能脫衣服舌吻的,他真的是比不了。

上班原來是他最會的賺錢方式。

他帶著一身的不堪和卑微,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好累,此生從未體驗過的累。

如果有誰能幫幫他就好了。但很快他又開始唾棄自己,為什麽還想著不勞而獲。

他又在半夜悄悄潛進醫院,主治醫生是個仁心仁術的好人,早早就知道了魏尋的情況,最近因為找不到人,所以在桌面上留了一張字條,寫著“你已經盡力了,從醫學角度,不論是想堅持還是放棄,都合情合理。下周來辦公室聊一下吧。”

魏尋覺得這短短一行話,藏了太多醫生的潛臺詞,現實就直白地懟到他眼前,他無處可以躲,攥著紙條,只覺得身上某根弦隱隱地要徹底斷了。

黑夜太過安靜的時候會令人絕望,他慢慢走上四樓的天臺,那裏的護欄不知道為什麽矮矮的,大概人們都來醫院求生,無人求死吧。

他真的不是想死,他覺得自己還能扛,還得扛,所以只是想過去感受下,樓梯邊緣的風會不會更暢快點,會不會能讓他終於能喘一口氣。

然後他把腳邁了出去。

幾乎同時,米妮的尾鰭在陸雋霆面前緩緩擺動了一下的時候,他又收到了張律的電話。

那邊聲音因為焦急都走了樣。

電話裏說,“不好了,魏尋跳樓了,跟著他的人已經上去救了。”

【作者有話說】

沒跳。

重圓ing,雖然也不太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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